江涉的手掌温厚而沉静，覆在猫儿头顶的瞬间，那孩子仰起的脸忽然僵住，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，瞳仁里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，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琉璃。他嘴巴微张，却没发出一点声音，连呼吸都屏住了——不是被吓的，而是某种更玄妙的滞涩：仿佛有根极细的丝线，自江涉指尖垂落，轻轻系住了他言语的出口、思绪的奔流，乃至四肢百骸里躁动不安的妖气。邢和璞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，目光从猫儿脸上缓缓移向江涉。他没说话，只将酒盏搁回案上，瓷底与木案相触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这声轻响，却像叩在人心弦上。张果老正捻须含笑，忽觉袖口一凉，低头看去，自己那截雪白的胡须尖儿竟凝了一颗露珠，晶莹剔透，纹丝不动，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微小的结。他眸光一闪，笑意未减，只是捻须的手指悄然松开，任那露珠悬着，不坠不散。八水坐在窗边竹榻上，膝上横着一柄素鞘短剑，剑鞘乌沉，不见纹饰。她本是侧耳听着邢和璞讲那两位官员的隐事，唇角还噙着一丝兴味未尽的浅笑，可就在江涉抬手按住猫儿头顶的那一刹，她腰背下意识地绷直了，握剑的手指也微微收紧——不是防备，倒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骤然拨动了心弦，一种久违的、近乎敬畏的凛然，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屋内一时寂静。唯有窗外市声如潮，人语喧哗，千秋节前的长安城，正以它特有的丰腴与喧腾，一浪一浪拍打着这方寸楼台。良久，江涉才垂下手，指尖在猫儿额角虚虚一拂，似掸去一星微尘。猫儿长长吁出一口气，胸膛起伏，眼睫扑簌簌颤了两下，方才重新活泛起来，眨巴着眼睛，仰头问：“先生，我刚才……是不是睡着了？”江涉终于翻开手中书册第一页，纸页泛黄，墨迹古拙，页眉处题着四个小字：《太和演玄》。他目光掠过字迹，嗓音平缓如常：“没些话，不必听全；有些事，不必知道。”猫儿挠挠头，似懂非懂，却不再追问，只晃着腿，又去看邢和璞腰间那束青竹筹——竹身油润，节节分明，每根刻着细若游丝的爻纹，隐隐泛着幽青微光。他看得入神，小手蠢蠢欲动，又不敢真伸过去碰。邢和璞见状，倒笑了，解下竹筹，随手抽出一根，在掌心轻轻一转。竹筹竟如活物般绕指旋飞，青影缭乱，却无一丝破空之声。他手腕一翻，竹筹倏然停驻，稳稳立于他食指指腹之上，颤也不颤。“想学？”他问猫儿。猫儿猛点头，眼睛亮得惊人。“先学‘止’。”邢和璞将竹筹递过去，“拿稳它，不让它掉，也不让它动。一炷香。”猫儿立刻伸手去接。指尖刚触到竹身，那竹筹却像被风惊起的蝶翼，猛地一跳，险些脱手！他慌忙攥紧，小脸涨得通红，额角沁出细汗，手臂微微发抖，可那竹筹在他掌心左冲右突，仿佛一条被攥住七寸的小青蛇，鳞甲刮擦着稚嫩的皮肤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与灼热。“稳住心。”江涉头也未抬，只道，“你越想按住它，它越要挣脱。它不是你的奴仆，是你指尖延伸出去的一缕念头——念头乱，它便乱；念头定，它自定。”猫儿咬住下唇，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那点浮躁果然淡了几分。他深深吸气，缓缓吐纳，小小的身体竟渐渐沉静下来，肩颈放松，呼吸绵长，连晃动的双腿也不摇了。他不再死死攥着竹筹，而是用拇指与食中二指虚虚托住两端，掌心微空，气息如丝线般缠绕上去。竹筹的挣扎，果然慢了下来。片刻后，它竟真的静伏于他掌心，青光内敛，温顺如初生之笋。八水看得眉梢微扬，低声道：“这孩子……倒有几分天生的静气。”张果老抚须一笑，声音苍老而悠远：“静气易得，定性难修。他能定住一根竹筹，未必能定住自己一颗心。可若连一根竹筹都定不住，心又往何处安放？”话音未落，楼下街面忽起骚动。先是几声急促的铜锣响，继而人群嗡嗡议论开来，夹杂着孩童惊呼与妇人低唤。那声音由远及近，如潮水漫过青石板路，一层层涌上楼来。“让开！快让开！”“是礼部的驿马！”“千秋节贡品到了？”“不对……是东宫的人！”邢和璞眉头微蹙，侧耳听了听，忽而一笑：“来得倒快。”江涉合上书册，抬眼望向窗外。远处朱雀大街尽头，一队玄甲骑士如墨色急流劈开人流，马蹄踏得尘土飞扬。为首者身披银鳞软甲，腰悬横刀，面容冷峻，正是东宫左卫率府的校尉。他身后数骑皆负朱漆长匣，匣盖严丝合缝，却隐隐透出一线金芒，仿佛匣中所盛并非凡物，而是将倾泻而出的晨曦。队伍直抵楼台之下，校尉翻身下马，动作利落如鹰隼落地。他抬头望来，目光如电，径直穿过窗棂，落在江涉身上，抱拳躬身，声如洪钟：“奉太子殿下钧旨，特迎江先生、邢先生入东宫！太子闻二位高贤莅临长安，不胜欣忭，已备清茶素宴，恭候多时！”此言一出，满楼皆寂。张果老捻须的手顿住，八水膝上短剑鞘口微震，似有剑鸣将出未出。猫儿则瞪大眼睛，看看楼下威风凛凛的甲士，又看看窗边静坐如松的江涉，小嘴微张，竟忘了合拢。邢和璞却把玩着手中剩余的竹筹，懒洋洋道：“太子殿下倒有心。只是……我们两个闲云野鹤，惯了山野粗茶，怕是饮不惯东宫的玉液琼浆。”校尉神色不动，只将腰弯得更低：“殿下言道，江先生著《太和演玄》，洞彻天机；邢先生算无遗策，名动三十年前。此等大贤，岂可久栖市井？东宫藏书万卷，灵药千坛，愿为二位先生筑室清修，供奉终身。”“供奉？”邢和璞嗤笑一声，将竹筹往案上一撂，青竹相击，发出清越一响，“我邢和璞在颖阳山中枯坐七十载，靠的是山泉野蕨，不是金樽玉馔。太子殿下若真敬贤，不如先答我一问——”他目光如刃，直刺校尉双目：“开元十九年冬至，崇玄馆地脉异动，三日不宁，地龙翻身，殿宇倾颓十余处，死伤数十。此事朝廷讳莫如深，史官不载，唯余坊间几句鬼话。敢问校尉，那日地动，可是人为？”校尉面色骤然一僵，喉结滚动，竟未能立刻作答。江涉这时才抬眸，目光平静无波，却让那校尉如遭重锤击胸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他沉默片刻，终是垂首，声音低沉：“邢先生明鉴……此事……确有内情。殿下亦欲查明，只是牵涉甚广，尚需时日。”“牵涉甚广？”邢和璞冷笑，“牵涉到谁？罗公远？还是……当年那位主持崇玄馆钦天监的刘司天？”校尉浑身一震，脸色霎时惨白如纸，竟不敢应声。就在此时，楼下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，接着是礼部那位官员的声音，带着三分强撑的镇定：“校尉且慢！江先生、邢先生乃圣人亲允召见之高士，岂可擅专？请容下官先行禀报礼部尚书与太常寺卿，再行定夺！”原来那两位大人并未走远，只是在楼下茶肆稍作歇息，听闻东宫遣使，立刻匆匆赶回，此刻正立于楼梯口，衣冠齐整，面色肃然，可眼底深处，却俱是难以掩饰的惊惶。太常少卿袖中手指死死掐进掌心，指甲几乎嵌进皮肉——邢和璞方才那一句“马踢伤”，如针扎心；而此刻他当众提起开元十九年地动，更是掀开了一块早已结痂、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疤。那场地动之后，刘司天暴病身亡，罗公远黯然辞去崇玄馆主讲之职，迁居终南山，自此再不涉朝堂。而他自己，正是当年奉命封锁消息、压下奏报的执行者之一……礼部官员喉头发干，目光扫过楼上众人，最后落在江涉身上，嘴唇翕动，却终究没说出半个字。江涉静静看着他们，目光澄澈，既无责难，亦无怜悯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他起身，青衫垂落，袍角拂过案几，带起一缕极淡的松烟气息。“走吧。”他对邢和璞道。邢和璞挑眉，随即朗笑一声，抓起案上竹筹，负手而立：“好！倒要看看，东宫的茶，比颖阳的山泉，甜上几分！”他步下楼台，经过两位官员身边时，脚步略顿，目光扫过礼部官员尚未来得及洗净的眉梢——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黛色，如春山初黛，却掩不住底下疲惫的纹路。“夫人画眉的手法，越发精进了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。礼部官员身形剧震，脚下一滑，几乎跌倒，幸被太常少卿一把扶住。两人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恐惧——这不是术士的戏谑，而是刀锋贴着脖颈游走的寒意。他们忽然明白，邢和璞今日所言所行，并非炫耀，亦非挑衅，而是一场无声的勘验：他在试这长安城的水，有多深；也在试这朝堂的骨，有多硬。校尉已率甲士列队待命。江涉缓步走下台阶，青衫飘然，仿佛不是步入森严东宫，而是信步归家。猫儿紧随其后，小手紧紧攥着那根已不再乱动的竹筹，仰头望着江涉的背影，眼神清澈而坚定。八水起身，长剑归鞘，佩剑轻鸣一声，如龙吟初歇。她走到张果老身边，低声问：“前辈，真要去东宫？”张果老望着江涉远去的背影，久久不语。直到那抹青色融入玄甲洪流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：“不去东宫，如何知道，当年那场地动之下，埋的究竟是龙脉，还是……尸骨？”风起，卷起楼台一角残破的幡旗，猎猎作响。那旗上墨书“太和”二字，已被风雨蚀得斑驳，却依旧倔强地悬在半空，仿佛一道未曾收回的诏令，一面尚未降下的战旗。长安城的秋阳高悬，金光泼洒，将整条朱雀大街染成一条流动的熔金之河。河面上，人影幢幢，车马粼粼，欢歌笑语如蜜糖般流淌。可在这片喧腾的金色之下，地底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正随着那支玄甲队伍的远去，悄然松动、苏醒，发出细微而沉重的，咔嚓一声。那是冻土开裂的声音。也是锁链崩断的第一声脆响。猫儿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行渐远的楼台。窗边，张果老的身影依旧伫立，白须在风中轻轻飘动，像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松。他抿了抿嘴，没说话，只是把那根青竹筹，悄悄塞进了贴身的小布袋里。布袋里，还躺着半块从颖阳带来的、早已风干发硬的黍米饼。他摸了摸，饼子硬邦邦的，硌得掌心生疼。可这疼，是真实的。他低头，加快脚步，追上前面那抹青色身影，小手伸出去，轻轻拽住了江涉的袍角。江涉没有回头，只将左手垂下，宽大的袖口滑落，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。猫儿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小手，放进那只掌心里。掌心温热，纹路清晰，像一幅无人能解的古老地图。风更大了。吹得朱雀大街两侧的酒旗猎猎翻卷，吹得新糊的窗纸上墨迹微漾，吹得人们鬓边发丝纷乱，也吹得东宫方向飘来一缕极淡极淡的檀香——那香气里，混着新漆的涩、陈墨的沉，还有一丝……若有若无的、铁锈般的腥气。没人闻到。除了猫儿。他缩了缩鼻子，仰起脸，对着江涉的侧影，无声地咧开嘴，笑了。牙齿很白，像初春新绽的梨花。而此刻，在东宫深处，一座名为“栖凤阁”的三层小楼内，一扇雕花楠木窗正悄然开启。窗后，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，缓缓放下帘钩。帘外，秋阳正好。帘内，阴影浓重如墨。一只苍白的手，正悬于半空，指尖悬着一枚铜钱。铜钱背面，赫然是开元通宝四字，可正面却并非常见的“开元通宝”，而是一道扭曲盘绕、形如枷锁的暗红符纹。那符纹，正随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，极其缓慢地……渗出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