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没有停笔，只回敬一句。“君亦是如此。”猫走的远了，耳朵动了动，屋里传来道士的大笑声。不知道是在笑什么。写的太高兴了嘛？她找到卧房内，没有人，又跑去堂屋，只有...高台之上，鼓声渐歇，铜锣余韵犹在耳畔震颤。最先登台的是个白须垂胸的老僧，袈裟半旧不新，却洗得极净，袖口处还缀着几粒细密补丁。他双手合十，未念经、未焚香，只将一柄青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——霎时地砖微震，裂开三道寸许细缝，如游蛇般蜿蜒向前，直抵台前丈许处戛然而止。缝中无尘、无土，唯有一线幽光浮起，映得人眼微凉。底下百姓哄然叫好，有人喊“活佛显圣”，有人嚷“这可是真功夫！”更有几个穿襕衫的太学生挤在前排，扯着嗓子问礼部小吏：“此乃何法？可合《通典》所载‘地脉引气’之术？”那小吏只摇头，额上沁汗，答不出所以然。江涉在楼台内微微颔首，指尖蘸了酒，在案上画了个极淡的圈。圈未干，他已低声道：“不是佛门正统，是南诏密传的‘骨音镇脉’，借脊椎震频扰动地壳微隙，再以阴沉木杖导引地气外溢……听着玄，实则耗寿十年。”三水睁大眼：“前辈怎知？”“他杖头有朱砂混雄黄粉，三年前我在滇南见过一具枯骨，腕骨裂痕与此人杖底压痕同出一辙。”江涉说着，目光已掠向第二人。那是个胡服青年，面如刀削，左耳悬三枚银环，走步时环声清越。他未持器，只将右手五指张开，朝天一托——须臾间，五缕赤色火苗自指尖腾起，非灼热，反透寒意，焰心泛青，竟似冰晶凝成。火苗随他手指轻旋，忽而化作五只雀鸟形状，在半空盘旋三匝，倏然散作星点，落地即熄，不留焦痕。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有西域商贾拍腿惊呼：“火祆教‘寒烬雀’！失传百年的秘法啊！”江涉却眯起眼，袖中那只小猫忽然竖起耳朵，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噜。“不对。”他忽然道。三水忙问：“哪里不对？”“火是假的。”江涉端起酒盏，盏中酒液平静无波，“真火焚物必生烟，烟分七色，最上为青，次白、黄、赤……此人焰心虽青，却无烟气升腾，且雀形收放太整，像被人提线吊着飞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望向对面楼阁飞檐下垂挂的一串铜铃，“铃舌未动。”话音刚落，那胡服青年忽然身形一晃，左手猛地按住右肩，额角沁出豆大汗珠。台上礼部官员急忙趋前，低声询问。片刻后，两名禁卫上前，不动声色将其扶下高台。青年离去时脚步虚浮，左耳银环晃得厉害，却始终未摘下一枚。三水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他……受伤了？”“不是伤。”江涉放下酒盏，盏底与檀木案轻叩一声，“是被‘钉’住了。”“钉？”“有人在他施法时，用一道符意锁住了他指尖灵窍——符不在纸上，在风里，在他踏出台阶第三步时，就已埋进他衣领折缝。”江涉抬手，指尖朝虚空轻轻一捻，仿佛捏住一根几不可见的丝线，“现在那丝线还连着呢，一拽就疼。”三水骇然：“谁干的？”江涉没答，只望向高台入口处。那里帷幕微动，走出一人。素白襕衫，腰束乌木带，发束青玉簪，面容清癯，眉宇间却压着一股不容逼视的峻厉。他步履极稳，每一步落下，台下喧哗便低一分，待他立定，全场竟静得能听见蝉鸣。“李太白？”三水脱口而出。江涉却缓缓摇头：“不是他。是李泌。”三水怔住。她听师父提过此人——七岁能文，十五通《周易》，十八岁入翰林院，皇帝亲授“太子宾客”衔，却辞而不就，只在终南山结庐修道，人称“白衣山人”。坊间早有传言，说他“通阴阳、晓星历、善禳解”，连张果老都曾赞其“心镜澄明，不染尘机”。此刻李泌未持笏板，亦无符箓，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，徐徐展开。绢上无字，唯绘一株梧桐，枝干虬劲，叶脉清晰，叶尖却各悬一滴墨色水珠，将坠未坠。他将绢轴横置掌心，闭目默诵数息，再睁眼时，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，最后停驻于远处一座朱漆楼阁——正是江涉等人所在之处。隔着百步人潮、两重飞檐、三道垂柳，李泌唇角微扬，似笑非笑，随即屈指一弹。那一弹无声无息。可江涉袖中，那只昏昏欲睡的小猫却骤然弓背炸毛，绿瞳缩成一线，喉咙里迸出短促嘶音。三水只觉袖口一烫，低头看去，自己腰间系着的桃木符牌竟浮起细密水珠，沿着纹路缓缓滑落，滴滴答答砸在青砖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。“他看见我们了？”三水声音发紧。“不。”江涉伸手，替她抹去符牌上最后一滴水，“他在试‘梧桐引凤’的边界。”“什么边界？”“人心边界。”江涉望着李泌手中那幅画，“梧桐为凤栖之木，凤性至洁，非醴泉不饮，非练实不食。他画这梧桐，不是要召真凤，是要试台下万人——谁心存妄念，谁暗藏戾气，谁贪嗔痴慢疑未除尽……那些叶尖悬着的墨珠，就是照心镜。水珠坠地，便是心魔破绽。”话音未落，高台东侧忽起骚动。一名披发赤足的女冠踉跄奔出，手中铜铃狂响，铃舌却断了一截。她仰面望天，嘴唇翕动，似在急诵某段咒文，可声音未出口，喉间先涌出大股黑血，溅在素裙上如墨梅绽放。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，十指深深抠进砖缝，指甲翻裂，血混着灰泥糊满手背。台下顿时大乱。禁卫拔刀围拢，礼部官员面色惨白，太常寺少卿亲自上前探其鼻息，半晌才颤声道：“……气绝了。”死寂。连蝉鸣都停了。李泌却神色不动，只将手中素绢缓缓卷起，收入袖中。他转身欲退，忽又顿步，抬眸再次望向江涉所在的楼台。这一次，他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朝这边虚虚一点。江涉袖中，小猫突然安静下来。它不再炸毛，不再嘶叫，只是伏在江涉手腕内侧，小小一团，温热而驯顺，连尾巴尖都不再轻颤。三水屏住呼吸，只觉空气沉得如同凝固的胶质。就在此刻，高台西侧帷幕后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咳声苍老，沙哑，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，像一枚锈钉，猝不及防楔入众人耳膜深处。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帷幕。帘子掀开一线。先伸出的是一只枯瘦的手，手背上青筋虬结，指甲焦黄微弯，指尖却异常干净，泛着玉石般的润泽。那只手搭在帷幕边缘，缓缓用力——帘子终于全部掀开。一个老人缓步而出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，袍角磨损，针脚歪斜，像是自己缝的。头上挽着个松垮的道髻，几缕银发垂落颊边。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：左眼浑浊如蒙雾玻璃，右眼却清亮得骇人，瞳仁深处似有星河流转，稍一凝视，便令人头晕目眩，几欲下拜。他拄着一根乌木杖，杖头无雕饰，只嵌着一枚拇指大的卵石，灰扑扑，毫不起眼。可当那人踏上高台第一级台阶时，江涉袖中的小猫猛地抬头，绿瞳骤然放大，死死盯住老人右眼——那眼底星河，竟与它爪心肉垫上天生的三枚黑痣排布，完全一致。三水失声：“张……张果老？”江涉却没应她，只盯着老人手中那枚卵石，眸光渐沉。老人没看台下，也没看李泌，径直走到高台中央，将乌木杖往地上一顿。咚。一声闷响。没有地裂，没有火起，没有风动。可台下所有百姓、学子、胡商、禁卫，甚至远处楼阁里观礼的官员，全都齐刷刷僵住。有人举着瓜果忘了咬，有人张着嘴忘了合，有人抬腿欲跨，腿悬在半空，纹丝不动。时间没停。是他们的心跳停了。整整三息。三息之后，老人收回杖，转身，缓步走回帷幕。帘子垂落，再无声息。全场依旧死寂。直到一个孩童“哇”地哭出声，才像捅破一层薄纸，惊叫、议论、喘息、跌撞之声轰然炸开。三水脸色发白，手心全是冷汗：“前辈……他……他怎么做到的？”江涉沉默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不是‘怎么做到’。”“是‘为什么这么做’。”他抬眼，望向帷幕深处，声音低得几不可闻：“他认出那只猫了。”三水浑身一震：“您是说……张果老知道小黑是……”“他知道。”江涉打断她，“而且，他三十年前就见过她。”三水如遭雷击，张口结舌。江涉却不再解释，只伸手入袖，轻轻抚过小猫脊背。小猫温顺地蹭了蹭他手指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，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微风。就在此时，楼下忽传来一阵骚动。几名身穿皂隶服色的差役分开人群，簇拥着一位锦袍官员疾步而来。那人年约四十，面容方正，腰悬鱼袋，胸前补子绣着云雁——是六品文官。他抬头望见楼台上的江涉，眼中掠过一丝惊喜，随即快步登上楼梯，朗声道：“下官礼部主客司员外郎王缙，奉命前来恭迎江先生！陛下闻先生归京，特赐紫宸殿西阁清修之所，另赐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笑容更盛：“……千秋节当日，御前献‘海天图’！”江涉闻言，不喜不惊，只淡淡一笑：“王员外辛苦。不过——”他指尖轻点案上酒盏，盏中残酒微微荡漾：“我那幅《海天图》，如今还在东海龙宫账房挂着呢。不知贵部可备好了赎金？”王缙笑容一滞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先生说笑了！陛下之意，乃是请先生……重绘一幅。”“重绘？”江涉挑眉，“那得等我那位杜家郎君，把偷走的半卷《乐经》抄完再说。”王缙笑容彻底僵住。三水却心头一跳——杜家郎君？乐经？她猛然想起摊主那句“失传的一些经书都被这些人带回来一小段”，当时只当闲谈，此刻听来，却如惊雷贯耳。原来……真有其事？她下意识看向江涉袖口。小猫正悄悄探出半个脑袋，绿眼睛眨也不眨，望着王缙胸前那枚云雁补子，尾巴尖轻轻摆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在数着什么。江涉却已起身，拂袖整衣，声音清朗：“王员外，请代我回禀陛下——”“千秋节那日，我不献图。”“我献一道‘长生问’。”王缙愕然：“长生问？”“对。”江涉望向宫城方向，目光悠远，“问一问，何为长生？是炼丹吞霞？是封禅告天？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袖中那只小猫忽然跃出，轻盈落在案上，抖了抖毛，昂起小脑袋，绿瞳映着窗外斜阳，璀璨如琉璃。“……是让一只迷途的猫，记得回家的路。”王缙怔在原地，半晌说不出话。江涉却已携三水转身离去。下楼时，他忽又停步，回头望向那座垂着帷幕的高台。风起。帷幕翻飞一角。露出老人半截靛青袍袖。袖口处，用褪色蓝线绣着一只小小的、展翅欲飞的凤凰。凤尾三翎，翎尖微翘，与小猫爪心那三颗黑痣，分毫不差。三水没看见。她正低头整理被挤皱的道袍下摆，嘴里还嘀咕着：“前辈，您刚才说的‘长生问’……到底要问谁啊？”江涉没答。他只抬手，轻轻按在小猫头顶。小猫顺势蹭了蹭他掌心，呼噜声又响了起来，细细的，暖暖的，像一缕晒过太阳的棉线，缠绕在盛夏的风里，绵长不绝。楼下人声鼎沸，车马喧嚣，百戏锣鼓隐隐传来。而这座楼台之上，酒盏尚温，窗风微凉，一只小猫蜷在案头酣睡，梦里不知正追逐着哪一朵云，哪一缕光，哪一段，早已遗落在东海潮声里的旧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