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和水君寒暄了几句，两人相拜而别。敖白犹豫了一下，到底是没有开口，目送青衫先生在河畔远去，他静静望了一会。近处，水面上浮现出了一只鱼头夜叉，鱼脸上表情生动，抻着脖子仔细观望了一...崇玄馆外，日头渐高，蝉声如沸，蒸腾起长安城上空一层薄薄的暑气。楼台之上，风却清冽，拂过江涉袖口时带起几缕未散尽的松烟香——那是他昨夜入定前焚的最后一炉青檀，余味淡而幽长，缠在衣袖褶皱里，仿佛连时间也懒得将它吹散。三水踮脚扒着窗棂，下巴搁在木棱上，眼睛睁得圆溜溜，一眨不眨盯着底下高台。她身后，那只刚被江涉从袖中抖出来的猫儿已坐直了身子，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尖微微抖动，绿瞳映着日光，澄澈得能照见远处飘过的云影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小手悄悄伸进江涉搁在案边的手掌里，指尖微凉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。张果老饮尽盏中酒，抬袖抹了抹唇角，忽而一笑：“邢和璞……倒是个好名字。”江涉未应，只将目光缓缓移向台下那术士。邢和璞立于阶前，并未躬身，亦无谦辞，广袖垂落如云，竹筒悬于腰侧，竹筹半露，青皮泛润，似新采于终南晨露未晞处。他面容清癯，眉骨微凸，鼻梁挺直如剑脊，一双眼却极静，静得不像个年不过三十的术士，倒像深潭古井，映不出波澜，却叫人不敢久视。礼部官员迟疑片刻，终究未拦。太常少卿则略略颔首，示意簿册官记下。那大吏提笔悬腕，墨将落未落之际，邢和璞忽而抬手——不是施礼，而是朝自己左袖内轻轻一拂。“簌啦”一声轻响，似竹叶翻飞。众人尚未反应过来，他袖中竟跃出一只白鹤，翎羽雪亮，足爪金黄，振翅时卷起一阵清风，直扑崇玄馆正门匾额而去！那匾额高悬三丈，漆色斑驳，早被风雨蚀得字迹模糊，可白鹤掠过之时，双爪竟未触匾，只在距其半尺之处悬停一瞬，随即仰颈长唳！唳声清越，穿云裂帛。刹那间，整条朱雀大街骤然一静。不是因声音刺耳，而是这声唳，竟与远处大慈恩寺钟楼撞响的午时钟声严丝合缝，分毫不差。钟声余韵尚在耳际盘旋，鹤唳已收，鹤影却未散——那白鹤双翅一敛，化作一道白光，倏然没入邢和璞袖中，再无踪迹。台下百姓怔住，有人揉眼，有人掐腿，还有稚子仰头问娘：“阿娘，刚才那只鹤……是画上的吗？”楼台之上，三水猛地扭头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：“前辈！他、他是不是把鹤藏袖子里养了三年？！”江涉指尖微顿，终于开口，声音低而缓：“不是养，是‘炼’。”“炼？”张果老挑眉，“炼鹤为信？”江涉点头，目光未离邢和璞：“《玄真子》有载：‘鹤者，阳鸟也，主寿，通天。炼之以气，凝之以符，可代形，可传音，可摄魂而不伤其本。’此人袖中所出，非活物，亦非幻术，是‘气炼成形’之象——鹤影是虚，唳声是实，钟声是引，三者相契，方成此效。寻常术士，炼一只纸鹤尚需七日静心，他袖中藏的，怕不止一只。”话音未落，台下又起变故。一名禁军校尉忽觉腰间佩刀微震，低头一看，鞘口竟渗出丝丝寒气，凝成霜花，沿着刀鞘蜿蜒而上，眨眼结出半寸厚冰。他惊得后退半步，手按刀柄，却见邢和璞已转身，朝向礼部官员，拱手道：“此为‘应时’之验，敢请诸公再观‘应物’。”说罢，他袖袍再扬。这一次，没有鹤，没有风，甚至没有声响。可台前青砖地面，忽然无声裂开一道细纹，细如发丝，却笔直如墨线，自他足下延伸而出，横贯三丈，直抵高台边缘。裂纹所至之处，砖面未崩，石缝未扩，唯有一线幽光浮起，如游蛇般缓缓游动，所经之地，青苔悄然转青，枯草抽芽，连砖缝里钻出的一星野菊，也在众人注视之下，由苞而绽，吐露嫩黄花蕊。“这是……春生之气？！”太常少卿失声。礼部官员霍然起身，袍袖带翻案上茶盏，茶水泼湿名册一角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死死盯着那一线游光：“他没动地脉？！”“非也。”江涉忽然开口，声音清晰入耳，“是借地脉残息，引阴阳交泰之机。方才鹤唳应钟，钟声属金，金生水；水润土，故地脉微动；土生木，故草木自荣——他不是在改地，是在‘顺’地。顺其势，借其力，不争不夺，反得其妙。”张果老默然良久，忽而叹道：“二十年前，我与司马承祯游峨眉，见一老僧坐磐石上，石缝生莲，莲开七瓣，瓣瓣皆映不同山色。彼时以为奇绝，今日看来……倒是小巫见大巫了。”三水听得入神，小手不自觉攥紧江涉衣袖，仰头问：“前辈，那他比您……”话未说完，江涉已轻轻摇头：“我不炼鹤，不引地，不争时，不顺势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邢和璞背影上，语气平淡如叙家常：“我只是……不睡。”猫儿忽而动了动耳朵，抬眼望向江涉，绿眸里映着他侧脸的轮廓，安静得像一泓初春融雪的溪水。就在此时，邢和璞忽而抬手，指向崇玄馆西侧一座三层小楼——那是太常寺专设的“观礼阁”，平日供宗室贵胄俯览典礼，此刻空置，窗扉紧闭。“请诸公再验最后一式——‘应人’。”他指尖轻点，未见符箓，未念咒言，只朝着那小楼方向，屈指一弹。“叮。”一声脆响，似玉磬轻叩。小楼三楼东窗，应声洞开。窗内空无一人。可窗棂之上，赫然浮现出一行朱砂小字，笔力遒劲，如刀刻斧凿：【邢和璞，奉诏入宫，侍圣千秋。】字迹未干，朱砂犹泛湿光。台下顿时哗然。礼部官员脸色剧变，猛地转向罗公远：“罗先生！此乃僭越！此乃……”罗公远却缓缓起身，整了整道袍，面向邢和璞，深深一揖。“贫道罗公远，代崇玄馆上下，恭迎邢真人。”此言一出，满场寂然。连远处车马喧嚣、孩童嬉闹，都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，一时噤声。邢和璞坦然受礼，既不还礼，亦不谦让，只微微颔首，便欲转身离去。“且慢。”江涉的声音不高，却如清泉坠玉，稳稳落入每一个人耳中。邢和璞脚步一顿，缓缓回身。两人隔空相望。一个立于高台之下，广袖临风，眉目如刻；一个坐于楼台之上，素衣未束，神色疏淡。中间隔着百步人潮，隔着朱雀大街滚滚热浪，隔着二十年来长安城从未真正消散的道门暗涌。江涉端起酒盏，浅啜一口，才道：“你袖中那只鹤，唳声应钟，是巧借了大慈恩寺钟楼地基下的‘玄武镇碑’共振之频。地脉裂纹，引的是曲江池底沉埋的汉代‘禹王导水图’残石气机。至于那扇窗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划，木纹应声浮起一道细微银痕，如月华凝就：“你弹指时，袖中竹筹已暗布三枚‘太乙飞宫’星位，借北斗第七星‘破军’之锐气，直贯窗棂榫卯。朱砂字迹，非你所书，是窗内积尘受气激荡，自行聚形——此为‘尘聚成文’之术，需对气机毫厘不差，稍有偏斜，便是灰飞烟灭。”邢和璞瞳孔微缩。江涉却已放下酒盏，笑意淡得几乎不见：“你三式皆精，可惜……”“可惜什么？”三水忍不住追问。江涉望着邢和璞，一字一句：“可惜，你太想让人看见你了。”邢和璞面色未变，可袖中竹筹，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。就在这时，崇玄馆大门忽被推开。一队内侍鱼贯而入，领头者手持黄绫圣旨，面色肃穆，径直登上高台，朗声道：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：今有术士邢和璞，通玄达微，应时应物，着即入宫，充任千秋节‘护法真人’，赐紫金鱼袋，居蓬莱殿侧院——钦此！”圣旨宣毕，台下轰然跪倒一片。邢和璞上前接旨，垂眸时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江涉却忽然起身，负手踱至窗边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，投向皇城方向。三水仰头看他：“前辈？”“千秋节前三日，”江涉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大明宫含元殿前，会有一场‘百工献瑞’。”“百工？”三水一愣。“不是百工。”江涉摇头，“是百鬼。”猫儿倏然抬头，耳朵竖得笔直。张果老手中的酒盏，终于停在唇边，再未落下。江涉继续道：“昨日，我在曲江池底，摸到一块碑。碑上无字，唯有一幅图——九只手，叠握成环，环中一只眼。眼瞳里，刻着三个字。”三水屏住呼吸：“什么字？”江涉望向远处宫阙飞檐，在灼灼日光下，那琉璃瓦顶泛起一片冷而锐利的金芒。“‘开元末’。”风忽然大了。楼台纱帘翻飞，酒盏中涟漪微漾。邢和璞接旨毕，正欲随内侍入宫，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唤。他驻足。江涉并未回头，只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朝虚空轻轻一点。“啪。”一声轻响。邢和璞袖中，那只刚刚归位的白鹤虚影，骤然溃散，化作点点星芒，如萤火升空，转瞬不见。他猛然回首。江涉依旧背对他，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，斜斜铺在楼台木地板上，像一道无声的界碑。邢和璞嘴唇微动，终未出声，只深深看了那背影一眼，转身离去。人潮如沸，喧嚣再起。三水却觉得胸口发闷，仿佛刚才那一声轻响，不是来自指尖，而是直接敲在她心口。她低头，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江涉的衣袖，而那只袖口上，不知何时，浮出几道极淡的银色纹路，蜿蜒如藤，又似未写完的符——纹路尽头，正停在江涉手腕内侧，那里皮肤之下，隐约可见一点微光，如豆，如星，如沉眠未醒的胎记。猫儿伸出小手，轻轻碰了碰那一点微光。指尖触处，温润如玉。江涉垂眸，目光扫过自己手腕，又掠过猫儿指尖，最后落在三水脸上。“饿了么？”三水一愣，随即点头如捣蒜。江涉笑了，是真的笑了，眼角弯起细纹，像春水初生时漾开的涟漪。“走，带你去吃胡饼。”“啊？”三水懵了，“现在？可邢真人刚……”“他入宫，我们吃饭。”江涉已转身，袖袍轻扬，那点银光隐没不见，“千秋节前，长安城最要紧的事，从来不是谁进了宫，而是谁还没吃饱。”他伸手，将猫儿抱起，小家伙顺势趴在他肩头，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颈侧。三水跟在后面，忽而想起什么，小跑两步追上：“前辈，那十贯钱……”江涉脚步未停，声音随风飘来：“给你买胡饼，加肉馅。”三水顿时笑弯了眼。张果老望着三人背影，缓缓饮尽盏中残酒，酒液入喉，竟有几分凛冽之意。他放下酒盏，目光投向崇玄馆深处——那里，罗公远正送走最后一批落选术士，道袍宽大，背影萧索，仿佛一夜之间，又老了十岁。风过廊下，卷起几片枯槐叶。远处，大慈恩寺钟声再度响起，悠远绵长，仿佛要一直敲到千秋节那一日。而就在钟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，曲江池底，那块无字碑旁，泥沙悄然翻涌，一只苍白的手，缓缓探出水面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，似在承接什么。水面倒影里，没有天光云影。只有一双眼睛，静静睁开。——那眼睛的形状，与崇玄馆小楼上，朱砂写就的字迹旁，悄然浮现的一道淡淡指印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