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之上，鼓声忽歇，余音如游丝般在暑气蒸腾的空气里缓缓散开。铜锣“哐”一声撞得极重，震得檐角悬着的风铃嗡嗡作响，连楼下踮脚张望的孩童都下意识捂住耳朵。人群霎时静了半息，只余热风卷起尘灰，在光柱里浮沉。江涉指尖在酒盏沿上轻轻一叩，似应那锣声节拍。他未动筷，只凝神望着台上——三名僧人并排而立，袈裟崭新，金线绣的卍字在日头下灼灼反光；左首一位道士宽袍大袖，腰间悬一柄无鞘青锋，剑柄缠着褪色朱砂符纸；右首则是个胡服男子，褐发虬曲，额心点一粒靛青痣，腕上金镯叮当，正慢条斯理解下肩头披着的猞猁皮氅，露出内里缀满细小银铃的短甲。“邢家的楼台，邢和璞的人。”江涉老忽然压低声音，酒气混着竹香浮上来，“这胡人，是康国进献的‘通天舞者’，前日刚在西市跳过‘火轮旋’，七十二圈不晕不倒，吐蕃使臣当场摔了银碗。”三水扒着窗棂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他腕上铃铛……怎么没响？”话音未落，那胡人忽将猞猁皮往空中一掷。皮氅尚未落地，他足尖已点地旋身，银铃竟真未发出一丝声响——不是不响，是快得撕裂了声音本身！众人只觉耳膜微微刺痒，再定睛时，他双臂已高举过顶，掌中托起一团幽蓝火焰，火苗静如琉璃，焰心却缓缓浮出半枚残缺月轮。“《乐经》残章里的‘寂照引’……”江涉老眯起眼，袖中指尖微颤，“火不灼人，光不刺目，这是把‘静’字炼进骨血里的功夫。”话音未落，台下忽有人嘶声喊道：“喜乐寺的菩萨裂了！你们修的是假静还是真静？！”声如裂帛，直刺高台。禁卫军长刀齐刷刷出鞘三寸，寒光凛冽。礼部官员额头沁汗，太常少卿却抬手示意勿动——此人衣衫褴褛，背上斜插三支断箭，箭羽染着陈年海盐霜，竟是个从明州渔村来的哑巴船工，因喉管被礁石割破，只能以沙哑气音嘶吼。他身后挤着七八个同样黝黑瘦削的汉子，皆赤着脚，脚踝上还套着褪色的鲛绡绳结——那是东海龙宫旧民出海时系在腕上的辟邪物，如今缠在脚上，像一道褪色的伤疤。江涉老目光一凝，酒盏停在唇边。那船工猛地撕开自己左襟，露出心口一道蜈蚣状的暗红旧疤，疤纹蜿蜒至锁骨，竟隐隐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。他举起手，掌心朝天，五指缓缓收拢——刹那间，高台四周的槐树簌簌抖落满树白花，花瓣坠地不碎，反而悬浮半尺，旋转如星轨。风停了，蝉噤了，连远处酒肆招幡都凝滞不动。唯有他掌心那点微光愈盛，映得整座崇玄馆青瓦泛起潮润水色。“蜃气凝形……”江涉老终于放下酒盏，声音轻得只剩气音，“他没吞过龙漦。”三水倒抽一口冷气，下意识攥紧江涉袖角：“前辈，他……他不是凡人？”“是龙漦所化之蜃气，借他心口旧伤为窍，养了三年。”江涉老指尖蘸了酒，在案几上画了个极简的漩涡，“当年海市崩塌，那艘船沉没前，他抱着半截断桅跳进漩涡中心——没死，反倒把蜃楼碎片咽下去了。”此时台上胡人手中幽火骤然暴涨，月轮残影倏地转为满月，清辉泼洒如练。那船工掌心微光与之遥遥相击，空中悬浮的槐花纷纷炸开，化作无数细小水珠，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不同景象：有佛寺梁柱爬满藤蔓，有敦煌壁画剥落处渗出金漆泪痕，有明州海港沉船骸骨间游过发光的鱼群……万千幻象流转不息，竟无一重复。“他在显‘劫相’。”江涉老忽然转向三水，“你师父云梦山那位守山鹤仙，可曾教过你——真正的静，不是万籁俱寂，而是容得下所有喧哗的根须扎进自己命脉里，还能开出花来。”三水怔住，张了张嘴，却见江涉老已端起酒盏，朝那船工遥遥一敬。酒液倾泻如线，坠入楼下青砖缝隙，竟未渗入分毫，反而凝成一面寸许高的水镜。镜中倒映的不是船工，而是喜乐寺后院——匠人正跪在龟裂的佛像前，用金箔补缝，金箔边缘却诡异地翻卷成鳞片状，随呼吸微微翕张。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江涉老轻叹，“佛像裂痕不是灾异，是佛在咳。”话音未落，高台西侧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只雪羽丹顶鹤自东南方掠来，鹤爪下悬着半卷焦黄竹简，简上墨迹被海风蚀得斑驳，唯余“大司乐”三字尚可辨认。鹤唳声未绝，竹简已自行展开，悬于半空，墨字如活物般游走重组，竟在烈日下投下巨大阴影——那影子并非文字，而是一幅动态长卷：周公制礼作乐，伶人持龠而舞；秦火焚书，乐官抱简跃入渭水；安史之乱中，长安梨园弟子裹着《破阵乐》残谱逃往岭南……最后画面定格在明州海边，一个少年将半截断简塞进陶罐，埋进潮线之下。“《乐经》真本？”三水失声。“是海潮记下的副本。”江涉老望着鹤影，袖中那只小猫不知何时醒了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手腕，“真正的《乐经》早被海水泡烂了，留下的只是潮汐涨落时，浪花在礁石上敲打的节奏——那船工听懂了。”此时胡人幽火倏然熄灭，月轮消散。船工掌心微光也渐渐隐去，悬浮水珠簌簌落地，汇成细流钻入地缝。他默默系好衣襟，背起断箭，转身挤入人潮。无人拦他，禁卫军刀锋垂落，礼部官员擦汗的手停在半空——方才那场无声的较量，胜负早已写在槐花凋零的轨迹里。“下一个。”太常少卿声音沙哑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疲惫。高台帷幕掀开，走出个穿素麻衣的老妪。她未带法器，只提一只豁了口的陶瓮，瓮中清水晃荡，映着天光云影。老妪将瓮置于台心，双手按瓮沿，闭目良久。台下渐起窃笑，有人嘟囔“这怕是哪家浆洗婆子混进来了”。江涉老却霍然起身，酒盏倾翻，酒液在案几上蜿蜒成河。三水慌忙去扶，却见江涉老盯着老妪枯枝般的手——那十指指甲泛着青灰，指腹布满厚茧，茧纹竟与喜乐寺佛像基座上剥落的莲花瓣纹路一模一样。“她补过佛像。”江涉老声音绷紧，“不是用金箔，是用自己手指磨下的皮屑混着胶泥。”老妪忽睁眼，浑浊瞳仁里没有丝毫波澜，只将陶瓮倾斜三分。清水泼洒而出，在青砖上迅速洇开，竟不向低处流，反而逆着重力向上攀爬，聚成一道水帘。水帘透明澄澈，帘后却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影像：同一座喜乐寺，同一尊佛像，同一道裂痕——但时间在变：初时裂痕如蛛网，三年后裂痕边缘生出青苔，五年后苔藓蔓延成佛衣纹路，十年后整座佛像表面覆盖着活生生的藤蔓，藤蔓开花，花蕊中坐着缩小版的佛陀，正拈花微笑。“她在养裂痕。”江涉老喉结滚动，“把佛的伤口，养成新的道场。”三水倒退半步，撞翻了身后矮凳。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声音发颤：“前辈……您当年在东海收的那幅画，画上是不是也有裂痕？”江涉老没答。他望着水帘中佛陀拈花的手势，袖中那只小猫忽然竖起耳朵，绿眸幽幽映着水光。它无声跃出袖口，轻盈落在窗沿，尾巴尖轻轻一扫，拂过江涉老腕间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金细线——那线自他左手小指延伸而出，隐入虚空，尽头正是水帘中佛陀指尖所向。此刻，高台西侧槐树突然剧烈摇晃，数十只白鸽惊飞而起。鸽群掠过楼台时，其中一只掠过小猫头顶，翅尖掠过它耳尖，竟留下一缕极淡的、带着咸腥味的雾气。小猫鼻尖翕动，绿眸骤然收缩如针——那雾气里，分明裹着半声熟悉的、被海风撕碎的童谣调子。江涉老袖中手指猛然收紧。三水看见他指节泛白，看见他盯着鸽群远去的方向，看见他喉间滚动的弧度像在吞咽某种极苦的东西。她不敢出声，只觉夏风忽然变得粘稠，裹着槐花与海腥气，沉甸甸压在眼皮上。“前辈？”她终于忍不住唤道。江涉老缓缓吐出一口气，仿佛卸下千钧重担。他重新落座，指尖抹去案几上酒渍，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“看下一场。”他端起新斟的酒，朝高台扬了扬，“听说有个和尚，能把梵呗唱成潮信。”三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高台帷幕再次掀开，走出个年轻僧人，眉目清朗，僧袍洗得发白，腰间悬一只紫竹筒。他未向官员行礼，径直走向台心，拔开竹筒塞子，仰头饮尽——筒中流出的却非清水，而是粘稠琥珀色蜜浆，蜜浆滴落青砖，竟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蜂鸟。“这是……”三水喃喃。“蜜陀僧。”江涉老望着那蜂鸟振翅飞向太阳，“他喝的是三十年前，喜乐寺老方丈圆寂时，绕塔七日不散的舍利蜜。”蜂鸟掠过之处，空气微微扭曲，隐约传来潮声。三水忽然觉得耳畔嗡鸣，不是蜂鸟振翅之声，而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血管里奔涌——浪打礁石，贝壳开合，鱼群摆尾，珊瑚生长……所有声音汇成同一频率，温柔而固执地拍打她的耳膜。她下意识捂住耳朵，却见江涉老袖中那只小猫已蜷成一团，将脸深深埋进前爪，浑身绒毛微微战栗。小猫头顶，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黑色，渐次染上晨曦般的淡金色。江涉老伸手，极轻地抚过猫背。指尖触到绒毛下细微的凸起——那是尚未完全褪去的、属于海兽的细密鳞甲。“别怕。”他声音低得只有猫能听见，“潮信来了，咱们该回去了。”话音未落，崇玄馆外忽起惊雷。不是天上滚过的闷雷，而是自地底深处迸发的轰鸣，震得楼台窗棂嗡嗡作响。所有人抬头，只见西北方向浓云翻涌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缝隙中漏下的不是阳光，而是汹涌的、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海水——那水悬于半空，不坠不散，缓缓旋转，竟在云端凝成一只巨大无朋的眼瞳。眼瞳中央，倒映出明州海岸线，浪花正以违背常理的姿态，一寸寸向上攀爬，爬过悬崖，爬上云层，最终漫过那只巨眼的虹膜，漫向整个长安城的天空。江涉老终于站起身，袖袍无风自动。他望向那悬于天际的海眼，又低头看看袖中颤抖的小猫，最后目光落在三水脸上，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“千秋节还没到。”他轻声道，“可东海的贺礼，提前到了。”小猫在他袖中倏然抬头，绿眸深处，一点金芒如星火乍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