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章 反噬
卫仲指着魔王,身体剧烈痉挛。他的喉咙像被灌入了沸腾的铅水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破碎声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非人的利爪,目光中写满了崩溃。魔王裂口微张,口中再次吐出低沉的咒音。...雪光映在窗纸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薛向背手而立,玄色常服袖口垂落,指尖还沾着方才茶盏上未干的水痕。他没回头,只听身后文柱伏地叩首时衣袍擦过青砖的微响,那声音沉得像是把骨头砸进了地缝里。“起来吧。”薛向语调平缓,却无半分温度,“你既肯剖心,我便不吝以诚相待——但有一条,你今日所言,若有一字虚妄,来日不必等祝家动手,我自会亲手取你性命。”文柱额头抵着冰凉地面,久久未动。不是畏惧,而是如释重负。三年来,他日日揣着那枚同心锁残片入眠,梦里全是父亲咳血的手掌按在自己天灵盖上,锁链寸寸崩断的脆响。此刻他终于把那根扎进肺腑十年的刺,连血带肉,递到了别人刀尖上。他缓缓起身,袖中一抖,取出一枚青灰玉简,双手呈上:“小人不敢欺瞒。此乃家父当年离家前,偷偷刻下的‘隐脉图’。图中所绘,并非山川舆图,而是江东郡内七十二处灵脉暗涌、三十六处地窍节点,以及……祝家百年来暗中构筑的‘锁龙桩’分布。”薛向接过玉简,神识探入,瞳孔骤然一缩。图中线条纵横交错,密如蛛网,却并非杂乱无章。每一道灵脉走向都暗合《河洛真形图》残卷里的星斗方位,而那些被朱砂点出的锁龙桩,竟恰好钉在九处龙脊要害之上——太升仓地底深处、云崖书院后山古井、甚至郡衙后园那口废弃的墨池井眼……全在其中!更令人心惊的是,图末一行小字:“锁龙桩成,则愿气难聚;愿气不聚,则文宫不立;文宫不立,则长生无门。”薛向指尖一顿,喉结微动。他抬眼看向文柱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父亲……知道文墟?”文柱垂首:“家父未曾明言。只说他随祝休入阁老府秘阁整理典籍时,见过一本焚毁大半的《文枢志异》,其中提及‘文气即愿气,愿气即生气,生气即长生之基’。后来他发现祝家所布锁龙桩,皆避让文宫雏形之地,反专挑百姓聚居、书院开课、官学授业之所设桩——分明是在扼杀愿气之源。”薛向沉默良久,忽然转身,从书案最底层暗格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手札。封皮无字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他翻开第一页,墨迹苍劲,赫然是他亲笔所书:“云梦县治下,凡设义学、修桥补路、赈粮施药者,记功一次,积愿气三分。”文柱目光扫过,浑身一震。薛向合上手札,轻轻搁在文柱掌心:“你既知愿气,便该明白——这册子,是我一路走来的命根子。它比我的命还重。”文柱双手捧着那本轻若无物的手札,指节发白。他忽然单膝跪地,不是叩拜,而是以额触书:“小人愿为小人执笔、理卷、督工、守夜。但求一事——若他日踏碎祝家,望准我亲斩祝休首级。”“可以。”薛向答得干脆,“不过不是现在。”他踱步至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,吹得他鬓角几缕碎发翻飞。远处郡城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,万家灯火如星子坠地,明明灭灭。“祝休不会坐视不理。”薛向声音冷冽如刃,“他若真信我三个月破不了案,就不会连夜调走段飞——你以为段飞是去巡边?错了。他昨夜已乘‘雾隐舟’潜入魔障之地,奉命清剿一处旧巢,只为毁掉我可能藏身的线索。”文柱瞳孔一缩:“魔障之地?”“对。”薛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那里有我埋下的第一颗钉子。”他转身,目光如钉:“你回去,立刻办三件事。第一,以内政堂名义下发急令,征调全郡‘愿工’——凡愿赴太升仓废墟参与清淤、重建、铭碑者,每人每日赐灵米半升,记‘愿功’一分。第二,传我手谕,命五城主簿即刻彻查近三个月所有‘失火’‘坍塌’‘疫病’记录,尤其注意是否有人借故焚烧账册、销毁契据。第三……”薛向顿了顿,指尖在案角轻轻一叩:“把你那张隐脉图,抄三份。一份烧给地府,一份送入祝家祠堂香炉,最后一份——交到郡学首席夫子陈砚舟案头。”文柱愕然:“陈夫子?他……早已闭门谢客三年,不问政事。”“所以他才最可信。”薛向眼中金芒一闪,“三年前,他学生三百人,在太升仓运粮途中遭遇‘山匪’,尽数被屠。尸骨堆成京观,就立在祝家别庄后山。可朝廷文书里写的是‘流寇劫掠,官军迟至,未能护持’。”文柱呼吸一滞。薛向已不再看他,只将手札收入袖中,缓步走向院门:“记住,愿工名录,明日午时前,必须贴满郡城十二坊墙。我要让百姓看见——不是我在求他们干活,是他们在帮我攒命。”雪势渐密,院中积雪已没过脚踝。寻四洲撑着油纸伞候在廊下,见薛向出来,忙将伞面倾过去。薛向却摆摆手,任雪片落在肩头、眉梢、睫毛上,化作细碎冰晶。“四洲兄,备车。”“去哪?”寻四洲一愣。“郡学。”“可……陈夫子不见外客。”薛向抬头,望着漫天飞雪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:“那就让他见。告诉他——我带了一千三百二十七个孩子的名字去。那些名字,都刻在太升仓新立的‘仁德碑’底座上。碑还没干,墨还湿着。”寻四洲浑身一颤,嘴唇翕动,终未出声。马车驶出郡衙时,天已擦黑。雪光映照下,车轮碾过积雪发出闷响,仿佛大地在吞咽什么。车厢内,薛向闭目养神,袖中手指却在无声掐算:太升仓废墟之下,七尺深土,三丈宽坑,十五根断裂的承重木桩——那是他当日称灰时,借火光掩护,用文墟之力悄然撬动的地脉节点。如今节点松动,愿气正从裂缝中汩汩渗出,如初生血脉。而魔障之地,他留下的那处山谷裂缝里,除却储物戒与魔核,还埋着一件东西——一枚以自身精血为引、文墟气机为纹的“文枢印”。那印,能吸愿气,亦能散愿气。段飞此去,必掘地三尺。可他掘到的,只会是一枚被咒术蚀空的假印,以及印下压着的半截断箭——箭簇乌黑,刻着“云梦”二字。那是三年前,云梦县义学孩子们射向流寇的竹箭。箭杆早朽,唯余箭头,被薛向亲手淬炼成器。他要让段飞带回祝休面前的,不是证据,是恐惧。恐惧一个连死人都记得名字的人,究竟还有多少后手。郡学在城西,建于古槐林中。雪夜寂静,唯有风穿林梢的呜咽。马车停在山门前,薛向跳下车,未走正门,而是绕至西侧荒径。那里有一堵塌了半截的矮墙,墙头覆雪,墙根枯藤缠绕。他伸手拨开藤蔓,露出后面一方青砖——砖面凹陷,隐约可见“戊辰年冬,陈氏立”字样。薛向屈指,在砖上叩了三下。轻、重、轻。片刻后,墙内传来窸窣声,枯藤晃动,一名青衫老者自缝隙中闪出。他须发皆白,左眼蒙着黑布,右手缺了两指,腰间悬着一支秃了毛的旧笔。正是陈砚舟。他未看薛向,只盯着地上积雪,忽然开口:“你身上有文墟气。”薛向一怔,随即坦然点头:“前辈好眼力。”陈砚舟扯了扯嘴角,笑意苦涩:“不是眼力。是痛感。我学生魂魄散于太升仓地脉,每逢文气激荡,此处便如刀割。”他抬起残手,指向自己左眼,“这只眼,就是被愿气反噬灼瞎的。”薛向默然。他早知陈砚舟是罕见的“愿感之体”,天生能察百姓心念波动,当年云梦县赈灾时,便是此人一夜之间写下三百道安民告示,字字直抵民心,活人无数。“你来,是想让我帮你布‘文场’?”陈砚舟声音沙哑,“可你可知,布场需万民同心?如今江东人心惶惶,怨气如瘴,你拿什么聚愿?”薛向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叠素笺。每张纸上,都用工整小楷写着一个名字,名字旁标注着年龄、籍贯、死因,末尾还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——那是云梦义学孩子们自制的印章。“这是活着的孩子。”薛向声音低沉,“云梦县幸存的七十九名学子,我已将他们接入郡学藏书楼,充任誊录。他们每日抄录《孝经》《论语》,每抄百字,我便以文墟气机凝一缕愿气,注入纸背梅花之中。”他将素笺递过去。陈砚舟接在手中,枯瘦手指抚过纸面,忽地浑身剧震。那梅花纹路下,竟真有温润气流游走,如春水初生,似婴儿吐纳。“你……竟把文墟气机,炼成了愿气种子?”陈砚舟声音发颤。“不是炼成。”薛向摇头,“是借来。文墟认我为主,却未必认愿气为仆。所以我以学子纯念为媒,以经典文字为引,让文墟气机主动去‘喂养’愿气——就像教孩子走路,先扶,再松手,最后他自会奔跑。”陈砚舟久久不语。雪落满肩,他却恍若未觉。良久,他忽然撕下自己袖角一块布,咬破食指,在布上疾书八字:“愿随君后,再塑文心。”写罢,他将布帛按在薛向手心,布上血字竟如活物般渗入皮肤,化作一道隐晦金纹。“此乃‘文契’。”陈砚舟仰天长叹,“我陈砚舟,曾以为文心已死。今日方知,原来不是死了,是冻住了。”他转身,推开通往藏书楼的侧门,雪光涌入,照亮楼内层层叠叠的书架。架子尽头,七十九盏油灯静静燃烧,灯下是七十九个伏案少年,人人笔尖流淌墨迹,人人眉心一点微光,如萤火,如星种。薛向踏入门内,脚步未停。他径直走到最里间,掀开一张蒙尘的紫檀案几——案下暗格中,静静躺着一枚铜镜。正是谭珍那面古镜。镜面幽深,映不出人影,却倒映着七十九盏灯焰,在镜中蜿蜒成一条跃动的火龙。陈砚舟站在门口,声音如钟:“此镜,乃我恩师遗物。他说,镜能照形,亦能照心;能照一人之心,亦能照万民之心。只是……需以愿气为薪,以文心为火,方能点燃。”薛向俯身,指尖拂过冰凉镜面。刹那间,镜中火龙昂首,七十九盏灯焰轰然暴涨,金光迸射,竟在镜面之上,浮现出一行流动的文字:【江东郡·文场雏形·愿气总量:一千三百二十七点】数字下方,缓缓绽开一朵金色梅花。薛向笑了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成,才刚刚开始。而三个月之期,不过是他抛向深渊的第一块石头。石头落下,回音未至,但水面,已然泛起了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