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已无原本形貌，土壤呈现暗紫与灰交错的斑驳之色，仿佛被无数次腐蚀、溶解，又重新凝固。一条阴河横贯雾区。河水漆黑如墨，粘稠得几乎看不出流动，却在细看时，能察觉其下隐隐翻滚。水面...雪光映窗，清寒如刀。薛向负手而立，玄色常服的广袖垂落，袖口边缘已磨出极细的银线纹——那是云梦县旧袍，穿了三年未换。窗外雪势渐密，簌簌扑在青瓦上，像无数细小的叩问。文柱仍跪在堂中，额头触地，脊背绷得笔直，仿佛一杆尚未开锋却已淬火的枪。薛向没有叫他起。他只静静看着雪，看那雪落在屋檐、阶前、廊柱，看它如何一层层覆盖昨日的脚印、车辙、马粪与酒肆泼出的残汤冷汁。雪是公平的，不问贵贱，不辨忠奸，只管掩埋。可人不是雪。“你父亲夏炳坤……”薛向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枚铁钉凿进冻土，“死在魔障之地第七裂谷，对么？”文柱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如针尖。薛向终于转过身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：“祝休派他去取‘蚀心藤种’，说是炼制镇魂丹的辅药。实则那藤种生于怨气最浓处，需以活人精魄为引，七日一祭，连祭三轮，方能破土。你父亲去时，带的是三十七名祝家死士。回来的，只有半截断臂，缠着一道未熄的幽蓝火苗。”文柱喉结剧烈滚动，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，指节泛白：“……小人不知。”“你当然不知。”薛向缓步走下台阶，靴底碾过砖缝里未化的薄冰，发出细微脆响，“祝家把消息压得比尸骨还深。但魔障之地试炼通道重开前，我曾亲自潜入第七裂谷，在一处坍塌的岩穴深处，见过你父亲的储物戒——戒面刻着‘炳’字，内里有一枚沾血的玉珏，背面题着‘文柱及冠之礼，父手镌’。”文柱眼眶霎时赤红，一滴泪砸在砖上，洇开一点深痕。薛向停在他面前半尺处，俯视着他颤抖的肩头：“你恨祝家，不是为父报仇，是为真相被捂烂在泥里。他们把你父亲当柴烧，还要往你脸上抹灰，说他畏罪自焚、叛逃宗门。这比杀他还狠。”文柱哑声：“……是。”“所以你入内政堂，不是为了升官。”薛向声音陡然转厉，“是为查！查太升仓灵米流向，查祝氏私设灵田的隐契，查江东六十镇每年上报的‘损耗率’为何总比邻郡高七成三！你早就在查，只是不敢动，怕打草惊蛇，更怕——你动了，你娘坟头的香火便断了。”文柱浑身剧震，终于崩溃伏地，肩膀耸动，却无半点哭音，只有一声一声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抽气。薛向弯腰，伸手按在他后颈：“起来。”文柱僵住。“本官要的不是一条狗，”薛向指尖微沉，力道却不容抗拒，“是一把刀。一把……能切开祝家三层厚甲，却不会崩刃的刀。”文柱缓缓抬头，脸上泪痕未干，眼神却如寒潭乍裂，露出底下森然铁骨。薛向收回手，踱回案后，提笔蘸墨，在空白公文纸上写下三行字：**一、即日起，内政堂设‘暗账司’，专理各镇历年灵粮出入虚额，由你主理，直隶郡守。****二、所有查账文书，须经‘文墟印’盖验，方为有效。此印暂存你手，唯本官可令其启封。****三、每月十五，于郡衙后园枯松下，以朱砂书三字密报：安、疑、危。字迹须用你父亲当年教你的‘断崖体’，若非此体，本官不阅。**写罢，他搁下笔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——印钮雕作半卷竹简，印面阴刻“文墟”二字，字口深峻，隐隐有金纹游走。文柱瞳孔骤缩：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“文墟福地初开时，第一枚镇界印。”薛向将印推至案边，“它不认官职，不认符箓，只认文心烙印。你若心存二意，印纹自会灼你神魂。你若忠而无欺，它便替你瞒天过海——譬如，你查到祝家在青梧山私垦的三百顷灵稻田，账册上写的却是‘荒芜坡地’；又譬如，你发现丰城粮户院三月前‘报废’的二十艘漕船，此刻正满载灵米，泊在祝家私港‘归雁湾’。”文柱呼吸停滞，指尖发颤：“小人……从未去过归雁湾！”“你没去过，”薛向唇角微扬，“可你父亲去过。他最后一次传回的消息，就藏在归雁湾码头第三根石桩的榫眼里——用蚀心藤汁写的字，遇水显形。”文柱如遭雷击，霍然起身，踉跄两步扑到案前，死死盯住那枚铜印，仿佛要把它看出个窟窿。薛向却不看他，只将那张写满指令的纸推至烛火旁。火苗倏地窜高，舔舐纸角，焦黑迅速蔓延。“烧了它。”薛向道。文柱怔住。“烧了，才真。”薛向眸光如刃，“官府文书可伪造，印章可摹刻，唯独人心烧不透。你烧了它，从此再无退路——要么信我，要么信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”文柱盯着那跳跃的火舌，突然抬手，一把攥住燃烧的纸角！烈焰瞬间燎上他五指，皮肉焦糊味弥漫开来。他却纹丝不动，任火舌噬咬，直至整张纸化为灰烬，簌簌坠入铜盆。他摊开手掌，掌心一片焦黑，唯独拇指腹上，一枚淡青色“文”字烙印悄然浮现，如活物般微微搏动。薛向颔首：“好。从今日起，你便是暗账司首使。”话音未落，院外忽传急促叩门声。寻四洲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：“大人！太升仓方向……起雾了！”薛向神色微凝，快步出门。院中雪已停，天色却诡异地昏黄起来，仿佛被一层陈年羊脂浸透。远处太升仓轮廓在雾中浮沉，如同巨兽蛰伏的脊背。那雾并非水汽，而是泛着淡淡青灰，所过之处，积雪无声消融，露出底下黝黑泥土——竟似活物吸吮。文柱追至门边，失声道：“蚀魂雾？！”“不错。”薛向眯眼远眺，指尖掐算，“魔障之地试炼通道开启前三日，地脉躁动，阴气倒灌。这雾……是有人在催熟什么。”他猛然转身，目光如电射向文柱：“你父亲失踪前，最后一次传回的蚀心藤消息，提到过一种‘雾引子’，对么？”文柱额角沁出冷汗：“……是。需以万斤灵米灰烬为基，掺入百名童男童女生辰八字，再引地肺阴火煅烧七日……成雾后，可催熟任何灵植，亦可……蚀人神魂，令其癫狂嗜血。”薛向眼神骤寒：“太升仓失窃的一万石灵米……不是被运走了。”“是被……烧了。”“烧成灰，混入雾引子，正在归雁湾码头，等着接引魔障之地涌出的第一批‘雾生灵稻’。”文柱脸色惨白：“他们疯了！雾生灵稻虽可亩产千斤，但食之者三月内必生幻听，半年后神智溃散，十年内……全郡将成白痴之邦！”“所以他们选在三个月后交差日动手。”薛向冷笑，“届时灵稻丰收，百姓感恩戴德，朝廷嘉奖祝家‘泽被苍生’。而我这个破不了案的郡守，早已被轰出江东——谁还记得，那场大火烧掉的不是米，是活人的命？”他猛地抬手，指向雾气最浓处：“传令！所有掌印即刻赴太升仓旧址，持‘净秽符’列阵。告诉他们——本官要借这蚀魂雾，办一场‘考成大典’。”文柱愕然：“考成？此时？”“正是此时。”薛向衣袖翻飞，足下青砖寸寸龟裂，“雾中藏秘，雾外藏奸。凡敢在雾中现身者，皆为祝家死士；凡拒入雾者，必与祝家同谋。本官今日不考政绩，只考胆量、考忠心、考……他们敢不敢，亲手掀开自己裤裆里的烂疮！”他顿了顿，望向文柱焦黑的手掌：“你伤得正好。去，把暗账司第一份密报，用断崖体，写在雾气最浓的仓墙之上。”文柱浑身一凛，单膝跪地：“遵命！”薛向不再多言，拂袖踏雪而出。玄色身影没入青灰雾霭，竟似一柄出鞘长剑，劈开混沌，直刺腹心。雾愈浓，风愈静。太升仓遗址中央，一座残破粮台孤悬。台上积雪尽消，裸露的夯土泛着诡异油光，仿佛刚被无数人踩踏、舔舐过。薛向立于台顶，脚下影子被雾气拉得极长，蜿蜒如墨龙盘踞。他闭目，识海文宫轰然震动。十八根文柱齐齐震鸣，乳白愿气丝网骤然绷紧！这一次，不再是单薄框架——丝网疯狂收束，如巨茧裹缚，将十八根文柱硬生生绞合、熔铸！咔嚓！一声清越脆响，似琉璃碎裂，又似春雷破土。文宫中央，一尊三寸高的青铜小鼎凭空凝成！鼎身古朴，鼎腹铭刻“察举”二字，鼎口蒸腾着缕缕金灰色雾气——正是太升仓上空那蚀魂雾的本源气息！“文场雏形……成了。”薛向睁开眼，眸中金灰交织，倒映着漫天青灰。他抬手，指向雾中某处：“刘谦和。”雾霭深处，郡丞刘谦和正率数十掌印惶然列阵。忽闻点名，他浑身一抖，险些栽倒。“刘大人，”薛向声音穿透浓雾，字字如锤，“你呈报的《两月目标》中，第三条写着‘彻查太升仓火灾余烬，寻获残留灵米颗粒’。现在，本官给你一个时辰。”刘谦和脸色煞白：“这……这雾中有毒，属下……”“有毒？”薛向轻笑，“那你身后那位水利院副监，为何袖口沾着新鲜泥浆？归雁湾码头的淤泥，可是带着股子甜腥气。”水利院副监如遭雷击，踉跄后退，袖口泥痕在雾中泛着幽光。“还有你，治安堂孔刘良。”薛向目光转向另一侧，“你说要‘缉拿纵火凶徒段飞’。可段飞昨夜已被你派人押往祝家祖祠‘养病’，对么？”孔刘良双膝一软，跪倒在地。薛向环视全场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本官今日不查案，只验心！尔等若心中无鬼，便随本官入雾——亲手捧起一把灰，闻一闻，是不是还带着灵米的清香？”无人应答。唯有蚀魂雾在低语，丝丝缕缕，钻入耳窍。薛向不再等待，抬步，一步踏入雾中。刹那间，雾气翻涌如沸，无数扭曲人影在雾中闪现：有抱婴啼哭的妇人，有断腿哀嚎的兵卒，有捧着空碗跪拜的孩童……全是太升仓灾民！他们无声张嘴，却有亿万声呐喊直冲神魂：“还米！”“还命！”“还我儿的奶！”刘谦和惨叫一声，抱头蹲下，鼻血狂涌。水利院副监疯狂撕扯自己衣领，指甲抓破脖颈，嘶吼着：“不是我！是祝老爷逼我的！”孔刘良突然抽出佩刀，横在颈间，双目赤红：“薛向！你不得好死——”话音未落，他手中刀刃竟自行融化，化作一缕青灰雾气，钻入他七窍！孔刘良僵在原地，眼白迅速爬满蛛网状灰纹，嘴角咧开，露出森然白牙：“嘿嘿……雾里真凉快……”薛向立于雾心，衣袂猎猎，眸中金灰之焰熊熊燃烧。他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文墟福地深处，十八根文柱轰然倾泻愿气！青铜小鼎鼎口喷薄出浩荡金灰光柱，直贯云霄！光柱所照之处，蚀魂雾如雪遇骄阳，轰然溃散！雾散处，赫然露出上百具尸体——皆是江东郡吏，胸口插着同一式样的青玉短匕，匕柄刻着祝家徽记。而尸体中央，静静躺着一张朱砂写就的布告：【奉祝老太爷钧谕：今岁灵稻丰稔，特赐江东百姓‘雾生膏’一碗，强身健体，延年益寿。】布告之下，是整整三千只粗陶碗，碗中盛满乳白膏体，表面浮动着细密青灰气泡。薛向拾起一只碗，凑近鼻端。清香扑鼻，确是上等灵米熬制的膏腴。可那青灰气泡破裂时，逸出的气息，分明带着蚀魂雾的腐甜。他仰头，将一碗“雾生膏”尽数饮尽。喉头灼痛，识海嗡鸣，眼前幻象纷至沓来：祝休抚须大笑，万民匍匐献寿，而他自己，正跪在祝家祠堂，双手捧着一方刻着“江东郡守”的玉印，印底血字淋漓——【受恩于祝，永世为奴。】薛向猛地咬破舌尖，血腥味激得神魂一震！他抬手，将空碗狠狠掷向地面！“砰——”陶片四溅，乳白膏体泼洒如血。“诸位看清了么？”他环视噤若寒蝉的百官，声音如金铁交鸣，“这不是膏，是饵；不是恩，是咒；不是赏，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：“是你们，亲手喂给江东百姓的，断子绝孙膏！”雾气彻底散尽。冬日惨白的阳光刺破云层，照在满地陶片与尸体上，亮得刺眼，冷得彻骨。薛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，玄色身影被拉得极长，投在太升仓焦黑的地面上，像一道刚刚刻下的，永不磨灭的判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