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向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。他原本以为这妖雾背后不过是江东世家贪婪敛财、草菅人命的勾当，虽然事实也差不离，但其背后的诡谲程度，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。这哪是什么贪腐案，分明是这帮地头蛇在玩火...掌印厅内烛火摇曳，青烟如缕，却压不住那一声“降官一级”砸在众人耳中时的沉闷回响。夏炎脸上的恭维尚未褪尽，喉结便狠狠一滚，仿佛吞下了块烧红的炭；苏北岛指尖无意识抠进紫檀扶手的雕花缝隙里，指节泛白；黄飞宇则垂着眼，盯着自己官袍下摆那道被茶水洇开的淡褐色水痕，久久不动——那水痕边缘微卷，像一道无声咧开的嘴。贾公端坐于主位，青衫未染尘，袖口却露出半截手腕，骨节分明，青筋隐伏如游龙潜渊。他目光扫过诸人面庞，并未疾言厉色，只将一叠薄纸轻轻推至案前。纸页边缘齐整，墨迹乌亮，赫然是刚由州府加盖朱砂大印的《军令状》副本。“诸位请看。”薛向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钉，“此状已由州牧亲署，加盖‘天枢司’监印，连同本官亲笔血誓，一并存档于神都文渊阁。非但江东郡上下需依约而行，便是州府巡查使、钦天监观星官，亦将按月赴郡查核进度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在纸角轻叩三下，节奏不疾不徐，却似敲在人心鼓膜之上：“诸位或许以为，这不过是一纸虚文？可若真到八月期满，灵米未归，诸位所降之职，非是贬为佐吏小吏，而是——削籍除名，永不得再入仕途。”满厅死寂。削籍除名四字，比刀更冷，比火更烈。儒生十年寒窗，三更灯火五更鸡，熬的是油尽灯枯，换的是功名簿上一个墨点。一旦削籍，便是断了文宫根脉，废了笔锋灵性，从此再难感应天地文气，纵有满腹经纶，也变作冢中枯骨，连写一封家书，墨迹都会在纸上自行溃散。黄飞宇终于抬起了头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：“郡尊……此事关乎百万民生，确系千钧之重。只是……灵米既已失窃，又无蛛丝马迹可循，八月之期，是否……略显仓促？”“仓促？”薛向忽而一笑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如寒潭乍裂，“陶郡尊殉职前七日，曾密报州府，称太升仓账册有异：入库灵米实为九千九百八十三石，与调拨文书所载一万石，差十七石。”此语一出，苏北岛手中茶盏“啪”地一声磕在案几上，盖子歪斜，热茶泼出，在黄花梨木纹里蜿蜒成一条刺目的溪流。“十七石？”夏炎失声，“这……这岂非说明，早在失火之前，灵米便已被盗？”“不错。”薛向颔首，指尖在案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，似在丈量无形之距，“且陶郡尊另附密笺：‘灰烬验法，贾氏旧例，然灰重之数，近十年来从未复核。疑有积弊，深恐为虎作伥。’”厅内空气骤然凝滞。贾氏旧例——谁不知祝家执掌江东粮政三十八年？所谓“贾氏旧例”，便是祝家定下的规矩。而陶广竟敢在密报中直斥其弊，还用上“为虎作伥”四字……这哪是查账，分明是递出一把匕首，刀尖直抵祝家咽喉！“陶郡尊……是因查账而死。”薛向声音低沉下去，却如重锤擂鼓，“他死前最后一份手札，末尾墨迹未干，写着四个字——‘灰非灰，土非土’。”“灰非灰，土非土？”苏北岛喃喃重复，脸色愈发灰败。薛向眸光微闪，忽然起身，缓步踱至厅侧一面丈许高的素绢屏风前。那屏风素净无纹，唯底部绘着半截焦黑梁木，正是太升仓焚毁后唯一留存的残骸。他伸出食指，在那焦黑处轻轻一点——“嗤。”一声轻响，焦木表面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灰色薄雾，雾中隐约浮动着细碎金芒，如星屑坠入寒潭。“此乃‘阴灵土’残留之气。”薛向收回手指，指尖萦绕一缕微不可察的幽光，“陶郡尊所写‘土非土’，指的并非寻常泥土，而是以阴灵土为基、混入灵米灰烬特制的伪证之土。此土遇阳火则燃，燃后余烬色泽形态，与真灵米灰一般无二——却唯独缺了一样东西。”他霍然转身，目光如电，直刺向黄飞宇：“黄堂官，你司农堂专司灵植培育，当知灵米焚毁之际，米芯所蕴‘青阳精魄’必随焰气升腾，在仓顶横梁凝为‘青霜痕’。此痕遇水不化，见风不散，三月方消。可太升仓梁木之上……”他手臂猛然挥出，指向屏风上那截焦木：“可有一丝青霜？”黄飞宇浑身一颤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薛向不再看他，只将手掌覆于屏风之上。刹那间，屏风素绢如水波荡漾，焦黑梁木影像骤然放大、清晰——每一道皲裂，每一处炭化纹理，皆纤毫毕现。而在那最深处一道细微裂隙中，赫然嵌着一点芝麻大小的暗青结晶，晶体内，一缕极细的银丝正微微搏动，如垂死萤火。“青霜痕在此。”薛向声音平静无波，“而此痕所含青阳精魄之量，仅够凝结三石灵米之灰。换言之，太升仓内，真正焚毁的灵米，最多不过三石。”死寂。这一次，是真正的死寂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。苏北岛额头冷汗涔涔而下，浸湿了官帽内衬。他忽然想起段飞被通缉前夜，曾醉醺醺拍着他肩膀说：“老苏啊，你记着，陶广那案子，火是假的，灰是假的，连他吊死的那根白绫，都是祝家库房新领的上等云锦……”原来不是醉话。是遗言。“郡尊……”夏炎喉结滚动，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，“您既早知真相，为何……不早揭破？”薛向负手而立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，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因为揭破易，破局难。若只揪出几个替罪羊，烧掉几间空仓，百姓只会骂一句‘官匪勾结’，转头便去抢购囤积的灵米。而灵米一日不归，江东百万农户春耕无种，秋收无储，饿殍遍野之时，谁来担这罪？是我？还是你们？”他目光扫过众人惨白面孔，一字一顿：“所以，我需要一场无可辩驳的‘验灰’，让百姓亲眼看见，那满仓白雪是假的；我需要一首《望海潮》，让愿力凝聚，文宫生树；我更需要这份军令状，将诸位的前途，与我的性命，牢牢捆在同一根绳上。”“自今日起，掌印寺内，再无派系，只有同袍。”他掌心一翻，一枚寸许长的青铜鱼符跃然掌中，符身古拙，正面镌“江东”二字，背面阴刻一株枝叶繁茂的文气宝树，“此乃文渊阁新颁‘同心符’，以万民愿力为引，文宫精魄为契。诸位若肯受符，自此言行一体，生死与共。若不愿……”他指尖微屈，鱼符无声没入袖中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厅内呼吸声粗重起来。夏炎第一个离座，膝行三步至薛向面前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地上：“夏炎愿受符！愿与郡尊共担此任！”“苏北岛……愿受符！”“黄飞宇……愿受符！”接二连三，掌印官员纷纷离座俯首。有人指尖颤抖，有人额角青筋暴起，有人闭目咬牙，却无一人退缩。那枚无形的同心符，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，割开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——薛向不是在邀约，是在逼宫。而此刻的江东，早已没有第三条路。待最后一人叩首毕，薛向方才抬手虚扶：“诸位请起。同心符已入尔等文宫，自此，凡有异心者，文气自溃，笔锋崩断，终生再难落墨成章。”他踱回主位，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，徐徐展开。帛上墨迹新鲜，竟是刚刚写就：《江东灵米案追索章程》其一：即日起，设“清源司”，专司此案。司设主官一人，副官二人，由郡守亲命，不受堂官节制；其二：清源司有权调阅州府以下所有粮仓、漕运、市舶司十年往来账册；其三：凡涉灵米流通之商户、船帮、镖局，须于三日内呈交货单、押运图、验货录；逾期不交者，视同包庇，抄没家产；其四：太升仓废墟，即刻封禁，由文院学兵日夜轮守，禁绝任何人靠近；其五：……写至此处，薛向笔锋一顿，墨珠悬于毫端，将坠未坠。他忽然抬头，望向厅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，声音轻得近乎耳语：“其五……着令，彻查‘阴灵土’流向。凡近十年内，自神都‘玄冥坊’、南陵‘地藏窟’、北溟‘幽泉涧’三处购入阴灵土者，无论官民商贾，一律锁拿，严审其去向、用量、合炼之人。”玄冥坊……地藏窟……幽泉涧？厅内诸人俱是一震。这三处，皆是朝廷明令禁止私采阴灵土的禁地！玄冥坊隶属钦天监，地藏窟归宗正寺监管，幽泉涧更是由镇妖司亲自布下“九幽锁灵阵”！能从这三处弄出阴灵土，背后牵扯的，已非地方豪强，而是朝中巨擘！“郡尊！”夏炎失声，“此举……恐引火烧身！”“引火？”薛向唇角微扬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，“若不引火，如何照见暗处的魑魅？陶郡尊以命为烛，燃了半截，剩下这半截，该由我来续上。”他提笔，饱蘸浓墨，在“其五”之后，补上最后一行：其六：本官亲赴南陵，三日后启程。清源司暂由夏炎代掌，凡有要务，飞鸽传书，不得延误。落笔，掷笔。墨迹未干的素帛在案上微微震颤，仿佛承载着千钧之力。就在此时，厅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，一名文院学兵不顾礼制，撞开厅门，单膝跪地，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：“禀郡尊！南陵急报！三刻前，南陵‘栖霞渡’发生灵舟倾覆，船上三百石灵米尽数沉江！打捞时……发现船板夹层内，藏有太升仓封印残片！”满厅哗然。薛向却未惊，反而长长舒出一口气，仿佛等待已久。他伸手接过密信，指尖拂过那枚被江水泡得发软的赤色封泥——封泥边缘，赫然印着半枚模糊的“祝”字印记。他慢慢将密信撕开，抽出内页，目光扫过一行蝇头小楷，忽而低笑出声，笑声清越，却带着一丝冰刃刮骨的寒意：“好一个栖霞渡……好一个三百石。”他抬眼，望向厅外渐次亮起的满城灯火，仿佛已穿透千里江流，看见南陵渡口那艘沉船残骸之下，正缓缓浮起的，是另一艘更大的船——船头旗杆上，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。而青鸾双翼之下，两行小字若隐若现：“青鸾衔诏，奉天讨逆。”“祝家僭越，窃国自肥。”薛向指尖一弹，密信化作点点星火，飘散于夜风之中。他转身，青衫猎猎，声音朗朗，如钟磬击玉，响彻掌印厅每一个角落：“传令——明日辰时，于南陵渡口，开‘清源大典’！本官亲祭江神，誓寻灵米，以慰陶魂！”烛火猛地一跳，映得他眉宇如剑，眸光似电。厅内众人伏地叩首，额头触着冰凉金砖，却无人敢抬眼。他们听见自己胸腔里，那颗曾为祝家跳动的心脏，正随着薛向的每一个字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而坚定地搏动起来——不是为祝家，而是为江东。为那十万百姓山呼海啸时，汇入文宫的滚滚愿力。为那株在青衫身影映照下，正悄然抽枝展叶、绽放出第一朵金色文花的——文气宝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