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！”祝远之座下的扶手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一堆碎渣。他猛地站起，双目几欲喷火，一字一顿地怒吼道：“小子找死！他这是在咒我祝家，还是在笑话老夫？”“给我联系‘破灭道’！”...掌印厅内烛火摇曳，青烟如缕，却压不住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。夏炎话音刚落，满厅学印面色齐齐一白，连呼吸都滞了一瞬。降官一级？留职察看？这哪里是罚，分明是把人架在火上烤——郡守若倒，他们便是陪葬的灰；郡守若立，他们也再无退路可言。薛向这一纸军令状，不是捆住自己，而是用一道金线，将整个掌印寺七十二名文官尽数缝进了同一具袍袖之中。苏北岛喉结上下滚动，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，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。他想起段飞昨夜还在风纪堂后院小酌，笑谈“薛郡尊不过是个会念诗的绣花枕头”，如今那绣花枕头已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，连鞘都没拔，寒气却已渗进骨髓。黄飞宇低垂着头，盯着自己袍角被茶水洇开的一小片深色水痕，仿佛那便是自己即将泼洒出去的前程。他忽然忆起三日前，司农堂账房呈上一份《太升仓损耗补录》，他只扫了一眼便朱笔批了个“准”字——那纸上写的是“剑南晚稻百石，充作灵米焚毁残余处置”，墨迹未干，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铡刀。“诸位不必忧惧。”薛向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把温润的玉尺，轻轻量过每一张绷紧的脸，“本官既敢立此状，便自有破局之法。但法不在天降，而在人谋；不在神授，而在躬行。”他指尖轻叩案几，三声清越，如击编钟。“即日起，掌印寺设‘灵米专案司’，由内政堂、司农堂、风纪堂、律法堂四堂抽调精干吏员，组成‘四柱专班’。夏炎任总提调，苏北岛协理监察，黄飞宇主理粮籍，律法堂堂官陈砚舟执掌刑谳。”夏炎身子一挺，眼中掠过一丝光亮，随即又黯下去——提调是好差，可若案子破不了，提调便是替死鬼。“另，”薛向目光扫过众人，停在律法堂方向，“本官已请动明德洞玄门‘观微阁’三位执事，携‘照影鉴真镜’与‘灵纹溯流阵’，即日入驻太升仓废墟，彻查灰烬异变之源。”满厅哗然。观微阁？那可是洞玄门中专司文道诡谲、术法反噬、因果错乱之疑难重案的秘府！寻常郡县，连其门童都不屑踏足，如今竟为一桩粮案亲至？更遑论照影鉴真镜——传闻此镜能照出三日内一切施术痕迹，连最隐晦的“文气遮掩”、“愿力嫁接”、“阴灵附形”皆无所遁形；而灵纹溯流阵，则可逆推灵气流转轨迹，哪怕一缕残烟、半粒微尘，亦能倒溯其来处、去向、承转之序！苏北岛猛地抬头，嘴唇发干：“郡……郡尊，观微阁向来只接州牧亲荐、枢密院密诏，何以肯为我江东一案俯身？”薛向淡淡一笑，袖中滑出一枚寸许长的青玉符，其上雕有双鹤衔云，云纹间隐现“洞玄”二字，符底烙着一枚赤金小印——明德洞玄门监院亲钤。“非为本官颜面，实为一道‘文契’。”他将玉符置于案上，烛光映得符身泛起幽微青光，“三月前，本官曾以‘东南文运图’为质，与观微阁定下文契：若江东郡三年内文气升腾、愿力凝而不散、新科举子过百人，洞玄门当遣三人，助我勘破一桩‘伪道之劫’。”满厅寂静如死。文契？文运图？伪道之劫？这几个词如重锤砸下，震得人心肝俱颤。谁不知明德洞玄门乃天下文道正宗，视“文运”为命脉、“愿力”为薪火、“伪道”为大忌？所谓“伪道”，便是以术乱文、以诈代诚、以虚掩实之流弊——而今日太升仓验灰之局，岂非正是伪道之巅？！黄飞宇浑身一抖，手中茶盏“啪”地磕在案上，碎瓷四溅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薛向从踏入江东的第一步起，就已在布这张网。招魂是饵，验灰是钩，称重是线，而那一首《望海潮》，才是真正沉入水底的铅坠，将整座江东郡的文气、民心、愿力，悉数引向他一人之身！难怪他敢立军令状，难怪他敢调观微阁，难怪他敢当众撕开祝家血口却不急取性命——他在等一个时机，一个让伪道彻底显形、让文契自然兑现、让洞玄门不得不亲自下场的“天时”。“郡尊……”陈砚舟嗓音嘶哑，缓缓起身，双手交叠于腹前，深深一揖，“律法堂，愿为先锋。”其余学印见状，再不敢迟疑，纷纷离座，齐刷刷俯身拱手：“掌印寺上下，唯郡尊马首是瞻！”薛向并未起身，只微微颔首，目光却越过众人，落在厅外庭院深处。那里，一株百年银杏枝桠虬曲，树影婆娑，正被夜风拂得沙沙作响。就在此时，一名皂隶跌跌撞撞冲进厅门，单膝跪地，额角带血：“报——郡尊！太升仓……太升仓废墟，出事了！”满厅文官齐齐转身，目光如箭。薛向眸光一凛，起身拂袖：“带路。”众人簇拥而出，直奔太升仓。夜风骤紧，卷起满地枯叶，扑在人脸上生疼。当一行人穿过焦黑的仓门，眼前景象令所有人心头一跳——那堆曾被称出“八斤七两八钱”的灰烬，此刻竟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辉，仿佛无数细碎星尘，正自灰堆深处缓缓浮起，在半空聚成一道极薄、极淡、几不可察的游丝状光带，蜿蜒向上，直没入仓顶残破的穹窿缝隙之中。更奇的是，光带所经之处，灰烬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浅金色纹路，细看之下，竟是一串串微缩的《望海潮》词句——“烟柳画桥”、“怒涛卷霜雪”、“八秋桂子”、“十外荷花”……字字如活，随光流转，熠熠生辉。“这是……文气自发凝形？”夏炎失声。“不，”陈砚舟瞳孔骤缩，指着那光带末端，“你们看那穹窿裂缝——光丝正往里钻，而裂缝边缘，有极淡的‘蚀文’残留！”蚀文？！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，果然见那青砖裂隙旁，有一圈肉眼几不可辨的灰白印痕，形如蜷曲虫豸，触之冰凉刺骨，且隐隐透出一股被强行抹除的“存在感”——仿佛此处本该刻着什么，却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剜去，只留下这抹不甘消散的蚀痕。薛向缓步上前，蹲身，指尖悬于灰烬三寸之上，闭目凝神。刹那间，文宫内那棵愿气所化的文气宝树无风自动，万千枝叶簌簌摇曳，其中一根主枝倏然亮起，枝尖一点金芒疾射而出，没入灰烬之中。嗡——一声低鸣，似古钟轻叩。灰烬表面，金芒所至之处，竟如墨入清水般漾开一圈涟漪，涟漪中心，赫然浮现出一行正在缓慢溶解的蝇头小楷：【癸卯年七月廿三，子时三刻，蚀文·断脉咒，引灰烬愿力，导归……】字迹未尽，最后一笔陡然崩散，化作点点银星，随风飘散。“断脉咒？！”苏北岛脸色煞白，“这是……截断文气流转的禁咒！谁敢对郡守文气下手？！”薛向缓缓起身，拂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不是冲我来的。”他抬眸，望向那穹窿裂缝深处，仿佛穿透了千丈厚土，直抵取水楼顶：“是冲这江东郡的‘文脉’来的。”“断脉咒”三字一出，满厅文官如坠冰窟。文脉，乃一地文气之根、愿力之源、才俊之母。若被断脉，不出三年，江东必文运凋敝，士子钝愚，科举落榜者暴增，百姓心中再难生出纯粹敬仰——届时，纵有万首《望海潮》，也唤不回半分真心愿力。而能布下此咒者，必通晓文道至理，深谙愿力流转之秘，更需掌握“蚀文”这种连洞玄门都列为禁术的失传古法。祝家？贾公？还是……另有其人？“郡尊，”陈砚舟声音发紧，“此咒既已发动，是否……已伤及文脉？”薛向摇头：“尚未。咒成七分，断而未绝。那光带，是愿力被强行牵引的征兆，也是唯一破绽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观微阁三人，今夜便至。本官命尔等即刻做三件事——”“第一，封锁太升仓十里之内所有文气节点，凡私设书斋、私刻印版、私藏碑帖者，一律登记造册，违者以‘扰脉’论处。”“第二，调取近十年江东郡所有‘文试落第名录’，重点标注三次以上落第者、临场晕厥者、卷面突染墨污者——这些人，极可能早被‘蚀文’暗种，心神已受侵蚀。”“第三……”薛向声音渐冷，“彻查祝家名下所有庄田、坊市、书肆、印局，尤其注意近半年内新设之‘寒素书院’、‘清谈茶寮’、‘墨痕雅集’——凡以‘扶掖寒士’为名，行‘散播疑文’之实者，格杀勿论。”“格杀勿论”四字出口，空气仿佛凝固。夏炎额头沁出冷汗，苏北岛下唇咬出血丝，黄飞宇则猛地攥紧拳头，指节咯咯作响。他们听懂了。这不是查案，这是清场。薛向要借观微阁之名，以“护文脉”为大义，将祝家在江东苦心经营二十年的文道根基，连根拔起。“郡尊……”陈砚舟艰难开口，“此举……恐致士林震动。”“士林？”薛向忽然一笑，那笑容清朗依旧，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锋利，“若士林已成伪道温床，那本官宁可亲手焚之，再植新苗。”他转身，青衫猎猎，踏出仓门，声音随风送入众人耳中：“告诉观微阁三位执事——本官不求他们捉贼，只求他们，亲眼看看，这江东文脉，到底是被谁一刀刀割开的。”月光下，他背影如剑，直指苍穹。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，取水楼顶，祝润生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斩马刀，竟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哀鸣，刀身浮起蛛网般的裂痕，随即“咔嚓”一声，从中折断！贾羽低头看着断刀，久久不语。良久，他抬起眼，望向太升仓方向，喃喃道：“原来……他早知道‘断脉咒’的存在。”“不，”薛向的声音仿佛从虚空传来，清晰无比，“他不是早知道。”“他是……亲手埋下的引子。”风起，银杏叶落。一片枯叶，悄然覆在那堆泛着微光的灰烬之上，叶脉之间，隐约可见一行新凝的金色小字，正随风轻轻翕动：【断脉者，终将断于脉上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