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案子压根儿没破。”薛向夹了一块焦香的小炒肉塞进嘴里，盯着宋庭芳道，“也没必要破。这江东上下，谁不知道灵米是被祝家给吃进去的？既然贼人是谁都摆在明面上了，这种案子，还有什么‘破’头？”...薛向踏空而立，青衫猎猎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，不惊不澜。他并未急于开口，只将右手缓缓抬起，掌心朝下，悬于祝润生废墟正上方三丈之处。指尖微颤，一缕极淡、几不可察的银白灵光自其丹田深处悄然升腾，如游丝般蜿蜒而出，无声无息地渗入脚下焦黑龟裂的地砖缝隙之中。刹那间，整片废墟静得可怕。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人声、裙裾摩挲声、甲胄碰撞声，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断。连风都停了——不是缓了，是彻底凝滞。太康城北的天光仿佛被抽去三分暖意，灰白日影斜斜压在残垣断壁上，映得每一道焦痕都如刀刻斧凿。“起。”薛向唇齿轻启，声不高，却如金石坠玉盘，字字清越，直贯耳膜。话音未落，整座祝润生废墟猛地一震！不是地动山摇的震，而是自下而上、由内而外的一次“回吸”——仿佛大地骤然张口，将所有散逸的余烬、浮尘、甚至尚未冷却的暗火余温，尽数吞纳！只见数十座仓库残骸之间，无数灰黑色细尘如活物般簌簌腾起，非向上飘散，而是逆着重力，螺旋状汇向薛向掌心！人群里已有眼尖者失声：“那……那是‘溯尘引’？！”“溯尘引”三字甫一出口，月华楼雅间内，祝润生手中茶盏“咔嚓”一声裂开细纹。他瞳孔骤缩，指尖微微发白，死死盯着薛向那只悬空的手——此术早已失传三百年，据《万石灵经·卷七》残篇所载，需以“文心为引、墨骨为基、叩问光阴之律”，非通晓“科举文道本源”者不可习，更遑论施展！而此刻，薛向掌心已聚起一团拳头大小的灰雾，雾中星点明灭，似有无数微小画面在飞速流转：一袋袋鼓胀的灵米被搬入仓门；一名褐衣老吏提笔登记，袖口沾着米粒碎屑；深夜，一盏孤灯在东三号仓顶晃动，灯影摇曳中，一人背影隐没于梁柱之后……“快看！仓顶！那灯影里的人……”“是他！是魏祥！祝家管事魏祥！”惊呼如滚雷炸开。人群轰然骚动，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团灰雾中一闪即逝的侧脸——短须、左眉一道浅疤、右手小指微弯——与方才魏祥抱拳时的姿态，分毫不差！魏祥脸色霎时惨如金纸，喉结剧烈滚动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薛向目光未移，左手忽然翻转，五指如拈毫，凌空疾书——一笔，是“陶”字起笔之横，刚劲如铁；二笔，是“广”字中竖，沉稳似岳；三笔，是“祝”字右旁之“兄”，笔锋陡转凌厉；四笔，是“润”字水旁三点，墨色氤氲，如泪垂落；五笔，是“生”字末笔捺划，如刀劈柴，斩钉截铁！五字未成，天地色变！一道肉眼可见的墨色涟漪自薛向指尖炸开，瞬间席卷整个废墟。那些被“溯尘引”强行聚拢的灰烬骤然沸腾，纷纷扬扬升至半空，竟不再飘散，而是在墨色涟漪的裹挟下，自动排布、凝固、塑形——一座微型祝润生，赫然悬浮于万人头顶！砖墙、仓门、梁柱、甚至那扇被烈火燎得只剩半截的朱漆大门，纤毫毕现。更骇人的是，仓内并非空荡——数十个由灰烬塑成的微小人影，正依序而立，动作定格：有人抬臂挥火把，有人倾倒黑油，有人持刀逼迫一名瘦弱杂役跪地，那人掌中，赫然攥着一封尚未烧尽的遗书残角，纸上墨迹清晰可辨：“……畏罪自焚，万石灵米，俱付一炬……”“那是……那是当日火起前半个时辰！”郑康成声音嘶哑，手指颤抖着指向灰塑中那个持火把者，“他……他是祝家私兵队正周豹！我亲眼见过他带人巡夜！”“遗书？”薛向冷笑，指尖一点，那灰塑中杂役掌中残纸倏然放大，悬于众人眼前，“诸位且看——这‘畏罪’二字，墨色浓淡不均，‘罪’字最后一勾，墨迹拖长三寸，显是仓促补写！再看落款日期——‘开元四十七年七月廿三’，可今日已是七月廿四！陶郡守昨晨卯时方悬梁，遗书如何能在昨日午时便已写就？！”全场死寂，唯有灰塑中那抹拖长的墨痕，在日光下泛着幽冷光泽，像一道撕不开的伤口。段飞踉跄后退一步，撞翻了身后座椅，木腿断裂声刺耳响起。他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——那封遗书，正是他亲督魏祥伪造，连墨迹干湿、纸张褶皱都反复演练过三遍！可眼前这灰塑所显，竟连补笔时手腕微颤的顿挫都复刻无误！薛向却未再看他，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，最终落在魏祥脸上，声如冰泉击石：“魏管事，你亲手调制的‘赤磷引火油’，掺了三成‘蜃楼粉’，燃时烈焰滔天，却只灼表皮，不伤内里。故而这一万石灵米，并未焚毁，而是被你趁乱运出——装入三百二十七口桐油浸透的樟木箱，由祝家商队‘顺风号’假扮盐船，已于昨夜子时离港，驶向东海鲸脊岛！”“胡说！”魏祥终于嘶吼出声，额角青筋暴起，“顺风号昨夜根本未出港！港口验关簿册尚在！”“是么？”薛向嘴角微扬，右手轻挥。灰塑祝润生倏然崩解，化作漫天灰雨，却不落地，反而在半空中重新凝聚——这一次，不再是仓廪形貌，而是一幅巨大卷轴，徐徐铺展：左侧，是太康港码头夜景，灯火如豆，一艘三桅大船泊于七号泊位，船头赫然绘着一条衔珠青鲤——祝家徽记；右侧，是验关簿册影印，墨迹清晰：“顺风号，载盐三千石，验讫放行，七月廿三子时三刻”。可就在“子时三刻”四字之下，一行新墨如活蛇般自行游走，覆盖原字，写出真实时间：“七月廿三寅时初刻”！“寅时？”郑康成失声，“寅时港口未开，如何验关？！”“自然不能验。”薛向眸光如电，“所以，你们买通了守港副尉赵炳，令其提前开启闸门，伪造假印，又命三名祝家账房，于寅时在验关司值房内，用拓印法复制整本簿册——连赵炳案头那盏茶，杯沿的茶渍形状，都与灰塑中所显分毫不差。”话音落，灰卷轴上，赵炳伏案拓印的侧影浮现，他左手边，赫然摆着三枚铜印——其中一枚，印面磨损处与验关司真印完全吻合；另一枚，则刻着“江东郡治安堂稽查司”字样，正是昨日被段飞派人“意外损毁”的那方备用印！“这……这不可能！”段飞终于崩溃，指着灰卷轴尖叫，“那印早被熔了！我亲眼看着它化成铜水！”“熔了？”薛向淡淡一笑，指尖轻点灰卷，“可若那铜水，本就是从另一方旧印上刮下来的呢？”灰卷轴应声再变——画面中，赵炳将一方边缘略显毛糙的铜印，蘸满朱砂，重重按在簿册之上。镜头拉近，那印侧一道细微裂痕，与段飞昨夜熔印时，铜液迸溅留下的灼痕，严丝合缝。段飞如遭雷击，浑身僵直，喉头腥甜上涌，一口鲜血猛地喷在窗棂上，溅开朵朵猩红。月华楼内，祝润生缓缓放下手中裂盏，瓷片割破指尖，血珠渗出，他却浑然不觉。他凝视着薛向那张清俊无波的脸，一字一句，声音低得如同耳语：“……科举证道，文心即道心。他写的不是字，是律令；他引的不是灰，是光阴。这哪里是审案？这是以科举八股为刃，剖开天道规则，硬生生凿出一条溯流而上的路……”贾羽忽然仰天大笑，笑声朗越，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：“好！好一个‘我以科举证长生’！薛大人，你既证得此道，今日这祝润生，便该还它本来面目！”他袍袖一卷，狂风骤起，卷向废墟中心那堆最厚的焦土！泥土翻涌，如浪分潮，层层剥落——没有灰烬，没有残渣，只有一层薄薄的、泛着奇异青灰色泽的硬壳，覆在下方。“扒开它。”薛向下令。两名文院学兵上前，以青铜铲小心撬动。硬壳应声而裂，露出其下密密麻麻、排列整齐的樟木箱——箱体完好，桐油气息未散，箱盖缝隙中，隐隐透出莹润青光。“开箱！”第一口箱盖掀开。没有焦糊，没有炭化，只有一袋袋饱满鼓胀的灵米，颗颗晶莹剔透，米粒中似有星河流转，灵气氤氲，凝而不散——正是万石灵米中品相最佳的“星砂稻”！“第二箱！”“第三箱！”……三十二十七口樟木箱，尽数开启。十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袋袋完好无损的灵米，盯着箱底压着的祝家火漆封印，盯着箱内夹层中那份由魏祥亲笔签署、加盖祝家私印的转运密契——上面清楚写着：“星砂稻一万石，抵祝氏二十年盐引税赋，鲸脊岛交割”。“原来……原来真没一万石……”“祝家拿军粮抵私税？！”“这哪是救火？这是把咱们江东百姓的命根子，当成了他们祝家账本上的一笔烂账啊！”怒吼声如海啸冲天而起，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炽烈、更悲愤。儒生们撕碎了手中的《礼记》残页，商贩们砸烂了祝家商号的招牌，画舫上的红妆女子取下发钗，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划出血痕，以血为誓：“今日不讨公道，我等宁死不登岸！”郑康成面如死灰，踉跄扶住塔楼栏杆，指甲深深抠进木纹。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“江东清流”名望，此刻正随着每一袋被揭开的灵米，寸寸崩塌，化为齑粉。薛向却已不再看他们。他俯身，自焦土裂缝中拾起一片碎瓦——瓦片背面，竟有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，若非“溯尘引”唤醒尘封印记，绝难察觉：“广知祝氏谋，欲揭，恐祸及妻儿。今夜亥时，赴西市茶寮，见‘青衫客’。若未归，此瓦为证，罪在祝润生。”字迹潦草颤抖，墨色深浅不一，显是仓促而就。薛向指尖抚过那行字，声音忽然低沉下去，却字字如锤，砸在每个人心上：“陶郡守不是在这片焦土之下，写下这最后的求救。他未赴约，因他刚走出郡衙大门，便被‘摄魂引’锁住三魂七魄，魂飞魄散前，唯一念头，是护住这瓦片不被发现……”他掌心微光一闪，那片碎瓦化为飞灰，随风而散。可那行朱砂小字，却如烙印般刻在十万百姓眼中，久久不散。就在此时，废墟边缘，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妇突然挣脱人群，扑到薛向脚边，额头重重磕在焦黑地砖上，发出沉闷声响：“青天大老爷！求您……求您替我家阿广，讨个公道啊！”她抬起头，满脸沟壑纵横，左眼蒙着一块乌黑油布——正是陶广寡妻，林氏。薛向亲自扶起她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轻轻拭去她额上血污，然后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将那方素帕展开——帕角绣着半枝秋海棠，针脚细密，花蕊处，几点暗红早已褪成褐色。“这是陶夫人当年陪嫁的帕子。”薛向声音平静，却让整个废墟落针可闻，“陶郡守悬梁前一夜，曾将此帕交给府中老仆，托其转交夫人。他说——‘若我有不测，此帕便是我最后未说完的话’。”林氏浑身剧震，枯瘦双手死死抓住帕角，泪水决堤。薛向目光扫过祝润生废墟，扫过郑康成惨白的脸，扫过段飞瘫软如泥的身躯，最后落在祝家那支沉默如铁的亲卫队身上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“今日，本官不杀一人，不抄一宅，不夺一印。”“但自即日起，祝润生废墟，改为‘江东昭雪仓’。”“凡祝家名下所有田产、商号、盐引、矿脉，尽数查封，估值充公，补足万石灵米亏空，并折算为三十万石平价灵粮，分发江东七县，三年内免征一切赋税！”“郑康成，身为儒林耆宿，受人蛊惑，构陷上官，念其年迈，罚抄《孟子》万遍，逐出江东儒林，永世不得授徒。”“段飞，主谋纵火，伪造文书，意图构陷朝廷命官，即刻押入大牢，待刑部复核后，发配北荒玄冰狱，永世不得赦还。”“魏祥——”他目光如剑，刺向那面如金纸的祝家管事：“你亲手调制的赤磷油，烧不尽灵米，却烧尽了祝家百年的根基。自今日起，你便是这昭雪仓首任监守，跪在此处，亲眼看着每一石灵粮，如何分到百姓手中。若少了一斤，你便剜自己一斤肉；若错了一户，你便断自己一指。”魏祥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焦土之上，肩头剧烈耸动，却不敢发出一丝呜咽。薛向转身，面向十万父老，深深一揖，袍袖拂过焦黑地面，扬起细微尘烟。“诸位，陶郡守之冤，今日昭雪。”“万石灵米之劫，今日终结。”“而江东长治久安之道——不在神鬼，不在权势，唯在诸位心中，那一盏不灭的公道之灯。”他直起身，青衫在焦土余风中猎猎作响，目光澄澈如洗，仿佛能照见每个人的肺腑：“只要灯不熄，薛某便一日不敢懈怠。”“只要灯长明，这江东郡，便永无暗夜。”话音落，不知是谁先跪下，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十万百姓，如麦浪伏倒，黑压压一片，额头触地，久久不起。太康城北，焦土之上，忽有微风拂过，卷起一缕青灰，袅袅升腾，竟在半空中凝而不散，缓缓化作一株摇曳的秋海棠——花瓣半开，蕊心一点朱砂，如血未冷。风过，花散。唯余十万颗心，在焦黑大地上，跳得铿锵如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