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祝润生。”薛向拎着死狗一般的段飞，缓缓降落在祝润生身前，眼神冷冽如刀，“现在，人赃并获。祝家公然窝藏朝廷重犯，甚至企图包庇其潜逃，罪在不赦。刚才薛某相面说祝兄印堂发黑，看来这卦象……...薛向没有回答，只是缓缓抬起右手，指尖一缕青芒如游蛇般蜿蜒而出，在半空中轻轻一点。“嗡——”一声极轻、极锐的震鸣自他指端迸发，仿佛琴弦被拨动，又似寒冰乍裂。那声音并不响亮，却奇异地穿透了十万民众的喧哗、穿透了风声、穿透了焦土余烬里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流，直直撞入每一个人耳中，更似撞入心窍深处。人群骤然一静。连方才还在高声叫骂的儒生都下意识闭了嘴，只觉喉头一紧，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声带。薛向目光扫过塔楼之上——郑康成面如金纸，段飞双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，贾羽依旧含笑，可那笑意已僵在嘴角，眼底第一次浮起一丝裂痕；再往下，魏祥垂首而立，肩膀微微发颤，额头渗出豆大汗珠，正顺着颧骨滑落，在焦黑的地砖上砸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深点。“八斤七两八钱。”薛向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钉，“不是说，灰重可欺人眼，却骗不过天平？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缓缓移向祝润生：“崔郎将，你方才说，搜灵阵法反复查验，仓内‘除了灰还是灰’？”祝润生喉结滚动，哑声道：“是……属下亲自主持，三轮阵纹推演，无异象，无残灵，无符印，无隐匿之术痕迹。”“好。”薛向颔首，忽然抬袖，广袖翻卷如云，“那就请诸位再看一次——这‘灰’，究竟是什么灰。”话音未落，他右手并指成剑，凌空疾书！一道墨色符文凭空凝成，非篆非隶，笔画间隐有星轨流转，赫然是《太初引灵诀》中失传已久的“破妄·照幽章”！符成即燃。青焰无声腾起，却不灼物，反将整座太升仓笼罩其中。那火焰并非向外燃烧，而是向内坍缩，如一只倒扣的琉璃碗，将仓内所有灰烬尽数纳入其光晕之内。刹那之间，异变陡生！原本洁白如雪、团花簇拥的灰烬，竟在青焰映照之下泛起层层涟漪——不是光影晃动，而是质地本身在扭曲、在呼吸、在……溃散！“咔嚓。”一声脆响，清晰得如同冰层崩裂。只见仓内最中央一堆灰烬猛地塌陷下去，露出底下一块暗红斑驳的砖面。紧接着，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密密麻麻如春蚕食叶，整片灰层竟如薄纸般片片剥落，簌簌坠地，露出其下被长久掩盖的真实地面——焦黑龟裂、布满蛛网状裂痕，更有数处深坑，边缘尚存熔融凝固之态，分明是高温烈火真正舔舐过的痕迹！而那些所谓“团花”，此刻纷纷解体，化作无数细碎粉末，随风飘散，露出本相——竟是掺杂着细密木屑与草茎残渣的浅褐色灰末！其中几处，甚至可见尚未烧尽的稻壳轮廓！“这不是灵米灰！”一名老粮商嘶声惊呼，扑到仓门口，伸手抓起一把残灰凑近鼻端猛嗅，“这是晚稻！还是陈年剑南晚稻！混了麦秆、掺了桐油渣！灵米焚后留香清冽如兰，此灰腥浊刺鼻，还带一股子桐油焦糊味！”他猛地转身，老泪纵横，指着仓内高喊：“诸位父老！睁眼看看啊！这一地白霜，全是假的！是药粉调的色！是桐油泡的稻！是水银粉压的团！他们骗了我们整整七日！”“轰——”人群彻底炸开。不再是议论，而是咆哮！“假灰！全是假灰！”“祝家拿百姓当傻子耍！”“陶大人不是为揭穿这个骗局才死的！”“杀了祝润生！开仓验粮！”怒吼声浪几乎掀翻取水塔楼的飞檐。郡兵长戟齐举，学兵横盾列阵，双方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，空气绷紧如弓弦，随时将断。塔楼上，郑康成踉跄后退半步，扶住栏杆才稳住身形。他指甲深深掐进木纹，指节泛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段飞面无人色，喃喃道：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魏祥亲验的……阵法也验了……怎么会……”贾羽终于收起了那副胜券在握的微笑，脸色阴沉如铁。他盯着薛向那抹青衫，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忌惮，低声道：“他……怎么知道灰里掺了桐油渣？”没人回答他。因为就在此时，薛向再次动了。他足尖轻点虚空，身形如鹤掠下，径直落入太升仓中央。青衫拂过残灰，不沾分毫。他俯身，从一处塌陷边缘拾起一枚仅存半截的黑色颗粒——形如米粒，却比灵米粗粝，表面覆着一层油腻乌光。“桐油渣。”他举至眼前，声音清越如钟，“混于晚稻之中，焚烧时助燃增温，使灰色更白、形态更凝，且能掩盖稻壳本味。”他又屈指一弹，那颗粒飞向塔楼，直直射向魏祥面门！魏祥本能抬手欲挡，却见那颗粒在半途突然爆开一团淡青烟雾，烟雾散去，竟显出一枚微缩符印——正是祝家秘传的“掩息·封尘咒”残纹！“此咒需以桐油为引，刻于稻粒之上，焚烧时咒力随烟而散，覆盖真实灰质。”薛向朗声道，“魏总管，你滴‘灵蓉露’时，可曾察觉指尖微麻？那便是咒力反噬之兆。”魏祥浑身剧震，脸色由白转青，膝盖一软，竟“咚”地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磕在焦砖上，发出沉闷一响。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只发出嗬嗬怪响，再不敢抬头。薛向不再看他，缓步走向仓体最深处。那里，一面尚未完全坍塌的砖墙下方，隐约露出一角暗红木匣的棱角。他抬脚，靴底轻轻一踢。“哗啦——”砖块崩落，木匣滚出，匣盖早已朽烂，里面空空如也，唯余厚厚一层灰白粉末，细腻如霜，在青焰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冷光。薛向蹲下，指尖捻起一撮粉末，凑至鼻端。静默三息。他缓缓起身，目光如电，直刺塔楼之上：“郑朋友，这匣中所盛，并非灵米，而是‘霜魄粉’——采自北境万载玄冰之心，遇热即化，遇风即散，唯有一物可使其凝而不散。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：“——灵米真灰。”全场死寂。十万双眼睛，齐刷刷盯住那空匣。薛向摊开手掌，掌心粉末在青焰中缓缓旋转，竟开始自发聚拢、塑形，不多时，竟凝成一朵晶莹剔透的微型霜花，悬浮于掌心三寸之上，花瓣纤毫毕现，寒气森森！“霜魄粉本无定形，需借灵质为骨，方成此相。”他声音如寒泉击石，“此花既成，证明两点：一，太升仓内确曾存放过灵米；二，此灵米，已被尽数运走，只余空匣与假灰掩人耳目。”“啪！”一声脆响，郑康成手中茶杯捏得粉碎，瓷片割破掌心，鲜血混着茶水淅沥滴落。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：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霜魄粉？”薛向遥遥望来，眸中无悲无喜，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：“三年前，大夏北境玄冰窟爆发‘寒髓暴动’，朝廷特遣钦差携百名修士镇压，事后封存三枚‘霜魄匣’，押送江南州，交由时任郡守陶广亲自监守。”他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却令人脊背发凉：“郑朋友，那批钦差名单里，有个名字，叫薛向。”郑康成如遭雷殛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段飞更是魂飞魄散，指着薛向抖如筛糠：“你……你是北境钦差？！那……那批霜魄粉……本该由陶广亲手启封入库，可陶广死前半月，钦差文书就已抵达，为何……为何他从未提起？！”“因为他提了。”薛向平静道，“他提给的人，叫祝润生。”祝润生猛地抬头，满脸惊骇：“我？！我没……”“你有。”薛向打断他，袖中忽滑出一卷泛黄帛书，迎风展开，“这是陶广死前三日，亲笔所书密信，托付城东义庄老仵作转交于我。信中详述霜魄粉入库始末，更言明——祝润生以‘验货’为由，强闯库房，于夜间独处一柱香，此后霜魄匣便莫名少了一枚。”他指尖一挑，帛书上浮现一行朱砂小字，字字如血：“……润生持钥入，烛影摇红，匣开三息，寒气尽泄。吾疑其已窃粉，然苦无实证……”“这……这不可能！”祝润生嘶吼，“那夜我根本没进过库房！我……我有钥匙！”“钥匙？”薛向冷笑，右手一扬，一枚青铜古钥破空飞出，直直钉入祝润生脚前砖缝，“此钥乃陶广亲铸，内藏‘鉴真铭文’，唯有持钥者气息契合，方能开启霜魄匣。你若未用，它怎会染上你祝家独有的‘赤阳血息’？”祝润生低头看向那枚古钥，钥匙表面，赫然浮现出一缕赤色微光，如活物般游走——正是祝家嫡系血脉特有的灵息烙印！他双腿一软，轰然跪倒，额头触地，再不敢抬。薛向收回目光，转向塔楼最高处，声音陡然拔高，震得整座取水塔嗡嗡作响：“郑康成！段飞！贾羽！”三人俱是一颤。“你们以为，烧掉一万石假米，填平一个空匣，就能瞒天过海？”“你们以为，用桐油渣调色，用霜魄粉造假，就能堵住十万江东父老的嘴？”“你们更以为……”他目光如刀，直刺郑康成心口，“陶广死了，他的笔，就再也写不出真相？”话音落，薛向袖袍猛然一振！一道金光自他怀中激射而出，悬于半空，赫然是一方砚台——通体墨玉雕就，砚池内墨汁如活水流转，隐隐可见星斗沉浮！“此乃‘星渊砚’，陶广生前挚爱之物，亦是他最后一份奏疏所书之砚！”薛向并指如刀，凌空虚划，砚中墨汁骤然腾空，化作千百道乌光，在众人头顶急速盘旋、交织、凝聚……不过三息，一幅丈许长卷豁然铺展于苍穹之上！卷轴徐徐展开，墨迹淋漓，字字如刀，正是陶广亲笔：【……祝氏擅权，私贩军需，伪报焚毁。霜魄粉失窃，灵米尽没。臣查得线索，欲赴神都面圣，然行至城西驿，突遭‘蚀心蛊’侵袭，神志昏聩，四肢麻痹……临终前，唯见一袭青衫，立于烛影之后，袖角绣有‘祝’字金线……】长卷末尾，赫然按着一枚暗红指印，其上血纹蜿蜒，竟与祝润生额头上那道胎记形状分毫不差！“轰隆！”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劈落，正中长卷末端，墨迹未损，反被雷光浸染，字字泛起赤金血芒！十万民众仰首，望着那悬于天际的血字长卷，望着那枚刺目的祝家胎记，望着塔楼上三人惨白如纸的脸——终于，有人哭出了声。不是嚎啕，而是压抑了太久、太久之后，第一滴滚烫的泪，砸在焦黑的地砖上，腾起一缕渺小却无比真实的白烟。薛向站在废墟中央，青衫猎猎，身后是熊熊燃烧的青焰，身前是沉默如山的十万百姓。他缓缓抬手，指向塔楼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现在，谁还敢说——陶广的冤，不是真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