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去，一名黑袍官员踩着方步走入场中。此人年近五旬，生得一双吊眉冷眼，面目如生铁般冷硬。他身上那件深紫色的四品官袍，绣着代表风纪森严的獬豸，腰间垂着一枚墨色掌印。这...太康城公堂前的喧嚣如沸水翻腾，声浪直冲云霄，震得山脚松林簌簌落叶。段飞立于云端，衣袂猎猎，目光却比这秋日霜风更冷三分。他未动一步，亦未召一兵一卒，只将双掌缓缓负于身后，指尖微屈，似在掐算天时地利人和——不是掐算命数，而是掐算人心溃散的裂隙，何时最薄。人群最前端，那数百儒生排成三列，手持《大夏礼义训》《江东民本策》等典籍卷轴，声嘶力竭。为首者身着青衫，胸前补子绣着“文院附生”四字，腰间悬一枚黄铜镇纸，刻“清流”二字。此人名唤周砚，乃太康城文院讲经堂执事，平日专授“士节”与“气骨”，素以刚直自诩。此刻他正踩着一只倒扣的陶瓮高声疾呼：“薛向初来即焚仓、逼死前任、杖辱同僚！此非酷吏，实为乱政之枭！若容此獠盘踞郡衙，不出三月，江东儒脉尽断，百姓再无片纸可诵，寸田再无灵谷可耕！”话音未落，后方匠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应和怒吼，声如闷雷。段飞眸光一凝——那领头喊得最凶的，是铁匠铺“百炼坊”的东家陈铁肩，膀阔腰圆，臂上青筋虬结，左手缺了三指，右手却稳稳托着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锣。他每吼一句，便狠狠一敲，锣声嗡鸣，竟隐隐压过儒生诵读之声。而更远处，几处酒楼二楼窗后，几名脂粉未匀的歌女倚栏垂泪，手中团扇半遮面，唇角却极快地向上一挑，旋即又垂下，仿佛真被逼至绝境。段飞忽然低笑一声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：“祝家连妓馆的姑娘都调来了……倒真是不遗余力。”他袖中指尖一弹，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文气无声逸出，如活物般钻入云层，倏忽不见。此时，公堂朱漆大门轰然洞开。并非郡衙差役列队而出，亦非执戟士持械肃立——而是整整三百名身着靛蓝短褐、背负竹篓的少年，鱼贯而出。他们皆不过十五六岁年纪，面庞尚带稚气，可步履沉稳，眼神清亮，胸前绣着一朵小小的银杏叶纹样。为首者不过十七，身量修长，眉目疏朗，腰间悬一柄无鞘木剑，剑柄缠着褪色红绳。正是文院学兵丁。人群一时静了半息。周砚皱眉：“哪来的野孩子？文院学兵？呵，怕是刚学会抄书的童子罢！”话音未落，那少年首领已缓步上前，站定于公堂石阶最高一级，抬手朝天一拱，声音清越如磬：“文院学兵丁第三营，奉郡尊令，今日代行‘宣政’之职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儒生群，扫过匠人阵，扫过酒楼凭栏，最后落在周砚脸上：“诸位父老，诸位先生，且听我念一封文书——非官府告示，乃太升仓火后三日，郡衙彻查所得之《仓廪实录》副本。”人群哗然。“什么实录？谁信你们？”“怕不是连夜编出来的假账！”少年首领不辩不争，只从竹篓中取出一卷素绢，双手展开，运起灵力轻轻一震——刹那间，千道金光自绢面迸射而出，悬浮半空，凝成三百六十枚浮动篆字，字字如斗，灼灼生辉：【太升仓旧存灵米，计九千七百二十石三斗；陶广移交清单所载，一万石整；差额二百七十七石七斗，系陶广任内三次挪用抵债，皆有签押私契为证；其契现存内政堂密档库，由堂官薛向亲启、封印；另查，陶广于火前一日，曾携五名心腹仓吏密会祝氏商号‘广济号’主事，留有茶寮留痕、灵币印鉴、传音符残片三件，俱已收缴入库。】金光篆字甫一显现，全场骤然死寂。周砚脸色刷地惨白，喉结上下滚动，手指下意识抠进陶瓮边缘，指甲崩裂亦不自知。他认得那笔迹——是陶广亲笔！那“广济号”三字，更是祝家暗线商号，连他这个文院执事都只闻其名，从未见过印章！“不……不可能！”他失声低吼，“那契书怎会留存？陶大人早该焚毁……”“焚毁？”少年首领淡淡一笑，竟从怀中又取出一枚玉简，凌空一抛，玉简悬浮于金光旁，自行投射出一段影像：正是三日前深夜，陶广于书房内撕碎一张契纸，火盆中青焰吞吐，灰烬飘飞。然而就在最后一角燃尽前，一只素白手指悄然伸入画面，指尖凝出一点寒霜，瞬间冻住那抹将熄未熄的火星——灰烬完好无损，蜷缩于霜晶之中。影像右下角，一行小字浮现：“文院‘观微镜’摄录，存档编号：戊寅·三十七。”人群彻底炸开了锅。“那是……文院秘术‘观微镜’？能溯影三刻，连火星都不放过？”“祝家商号……陶大人真跟他们勾结？”“那差额才二百多石？不是说亏了一万石？”混乱中，陈铁肩猛地将铜锣往地上一砸，哐当巨响，震得众人耳膜嗡鸣。他瞪着通红双眼，指向少年首领：“小子！你唬谁？陶大人是自杀谢罪，临死还写血书认罪！他亲口说薛贼凌辱他，他才放火烧仓！你拿几张破纸、几段影像就想洗白？”少年首领目光一凛，忽而转身，面向公堂内。“请郡尊，赐‘明心镜’一照。”话音未落，一道青影自公堂深处掠出，如鹰隼俯冲，稳稳落于石阶中央。段飞终于现身。他未穿郡守紫袍，仅着一袭素青直裰，发束青玉簪，腰悬一方无铭古印。可当他足尖点地，整座公堂青砖地面竟无声浮起一层淡金色光晕，如水波荡漾，转瞬蔓延至十丈之外——那是文宫文气外溢，自发凝成的“理域”。凡入此域者，心绪稍有波动，便觉胸中浊气上涌，谎言未出口，喉头先泛苦腥。段飞看也未看陈铁肩，只将手掌覆于少年首领递来的玉简之上。嗡——玉简陡然爆发出刺目白光，光中浮现出一帧帧清晰影像：陶广伏案书写遗书，笔锋颤抖，墨迹浓重；写至“薛大人凌辱太甚”一句时，窗外闪过一道黑影，袖口露出半截赤金云纹——那是祝家供奉特有的“焚心焰”法袍纹饰；陶广手腕猛然一抖，墨汁滴落，在“凌辱”二字上晕开大片污迹；黑影靠近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陶广浑身剧震，额头冷汗涔涔，竟主动撕下写废的一页，重铺新纸……影像戛然而止。段飞收回手，目光如刀，缓缓扫过人群：“陶广遗书，确为其手书。然其落笔时，神志已被‘醉魄香’所迷，魂识朦胧，所言所写，皆受人诱导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凿入每个人耳中：“醉魄香，产自北邙山阴，需以百年鹤顶红、三寸鲛人泪、半钱祝氏秘制‘忘忧散’合炼。此香无色无味，燃之令人神思恍惚，唯独对文气修士效用稍弱——因文宫自有‘明心’之能，可抗七分迷障。”段飞的目光，终于落在周砚身上：“周先生，你讲经十年，可知《大夏礼义训》第廿三章有言：‘士之惑，不在于耳目之蔽，而在于心灯之晦。灯不自明，则烛火亦成毒焰。’你既教人辨忠奸，何不先辨一辨，自己此刻所执之‘烛火’，究竟是照世明灯，还是焚心毒焰？”周砚如遭雷击，踉跄后退半步，撞翻身后陶瓮。瓮声哐啷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死死盯着段飞腰间那方古印——印纽雕着一株摇曳银杏，枝干虬劲，叶脉如金线织就。文院至宝，银杏印。传说此印一出，文气所至，万卷典籍皆可自证真伪。当年桐江学派以此印勘验朝廷钦定《永乐大典》残卷，三日之内，厘清谬误八百七十三处，震动朝野。“你……你怎会有银杏印？此印早已封存文院禁阁……”周砚声音嘶哑。段飞唇角微扬：“周先生，你忘了？三年前云梦府试，你曾监考。那一场策论题，叫《论儒者之耻》。当时有个考生答道：‘儒者之耻，非在无才，而在明知其伪，仍为之鼓噪；非在无德，而在手握权柄，反助纣为虐。’——那考生，名叫段飞。”周砚瞳孔骤缩，如见鬼魅。三年前……云梦府试？他监考的考场，岂非正是那个被祝家暗中施压、强行压下名次的“狂生”？人群死寂如渊。就在此时，酒楼二楼，一名歌女忽然掩面痛哭，嗓音凄厉：“冤枉啊！奴家昨夜才知，那广济号掌柜，逼我姐妹们在酒里掺‘醉魄香’，只为让陶大人写血书时神志不清！奴家不敢说，怕被沉塘啊！”另一名歌女扑通跪倒，额头触地：“奴家也……也替他们送过香炉！就摆在陶大人书房窗外！”她们哭喊得情真意切，可段飞眼角余光，却瞥见两人袖口滑落的腕间，赫然各有一枚细若毫毛的银针——那是文院“醒神针”，专破迷魂之术，扎入穴道，三息之内可令神智清明如初。她们不是被逼，而是被“解救”之后，奉命演这一出。段飞不再看她们，只转向匠人群，声音沉静：“陈铁肩，你左手三指，是十年前‘百炼坊’遭纵火所失。纵火者，乃祝家旗下‘淬锋阁’，因你拒卖祖传锻铁秘方。你忍了十年，今晨敲锣，是想借民势，讨回一个公道。”陈铁肩浑身一僵，脸上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，只剩下惊骇与茫然。“你……你怎会知道？”“因为你昨夜子时，去了陶广坟前烧纸。”段飞语气平淡，“烧的是特制火纸，灰烬里含‘忆尘粉’，遇水显字。你纸上写的，不是咒骂，是三个字：‘求真相’。”陈铁肩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在青石板上，额头抵地，肩膀剧烈颤抖。段飞终于抬步，拾级而下，穿过层层人海，走向公堂正门。他脚步不快，可每踏出一步，脚下青砖便浮起一枚金篆，组成一条蜿蜒光路，直通公堂匾额之下——“明镜高悬”四字，在金光映照下，竟似活了过来，笔画游走，化作四条金鳞小蛟，仰首向天，发出无声龙吟。他停步，回身。十万双眼睛，齐刷刷望来。段飞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一缕纯粹到极致的金色文气自指尖升起，凝而不散，如灯如柱，如日如心。“本官初来江东，不带一兵一卒，不携一纸公文。只带两样东西——”他左手探入怀中，取出一叠纸，纸页边缘焦黑卷曲，赫然是太升仓焚毁后，从灰烬里抢救出的半本《江东粮册》残卷。“一，是你们烧不毁的账本。”他右手文气光柱陡然暴涨，照亮整座广场，金光中，无数细小文字如萤火升腾，正是《大夏律·户部》《江东漕运章程》《灵米征储细则》等条文，字字清晰，纤毫毕现。“二，是你们骗不了的规矩。”段飞的声音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滚烫的温度，却比冰霜更慑人心魄：“太升仓亏空，二百七十七石七斗。此数，本官已责成内政堂三日内核算清楚，按律追缴，一分不少，一粒不饶——但追缴对象，不是江东百姓，而是挪用之人，及其背后支使之人。”他目光如电，穿透人群，直刺向酒楼最高处那扇紧闭的雕花窗。“至于陶广大人……”段飞沉默一瞬，声音低沉下去，却更显千钧之力：“他写血书时，神志已昏；他点火时，火引来自窗外；他自裁前，曾向内政堂递过一封密函，函中详述祝氏如何以家人性命胁迫其造假账、焚仓、嫁祸——此函，此刻正在本官文宫之中，以文气温养，字字如新。”人群彻底静了。连风声都消失了。段飞缓缓抬起右手，指向头顶苍穹，那里，云层正被一股无形伟力拨开，露出澄澈如洗的碧空。阳光倾泻而下，恰好笼罩在他一人身上，金光万道，仿佛神祇降临。“本官薛向，以科举证长生，不靠丹药，不凭法器，只凭一个‘理’字。”他一字一顿，声震云霄：“今日，本官在此立誓——江东百万黎庶，一粒灵米不加征；江东千载文脉，一纸纲常不篡改；江东万里河山，一寸气运不容侵！若有违此誓，天诛地灭，文宫自毁，万卷成灰！”轰隆——一声惊雷毫无征兆炸响，却非来自天际。而是自段飞脚下，自那“明镜高悬”匾额之中，迸发出一道刺破苍穹的金光巨柱！光柱直贯云霄，搅动风云，竟在高空凝成一幅巨大画卷：画卷左侧，是熊熊烈火中的太升仓；右侧，是金穗低垂、灵雾氤氲的万亩良田；中间，一株参天银杏拔地而起，根须深扎大地，枝干撑起整个江东，无数金色文气如藤蔓缠绕其上，熠熠生辉。画卷下方，八个大字缓缓浮现，如刀刻斧凿，惊心动魄：【以理证道，以文载国】十万民众，无论儒生、匠人、商贾、歌女，尽数跪倒。不是跪向段飞，而是跪向那幅悬于天际的画卷，跪向那八个字，跪向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神圣的信念——原来这世上，真有不欺暗室、不惧强权、不畏生死，只求一个“理”字的人。段飞转身，步入公堂。朱漆大门，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门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，他侧首，目光如电，掠过酒楼最高处那扇雕花窗。窗内，祝润生正捏碎一枚传音玉符，指尖鲜血淋漓。他望着窗外那幅撼动天地的金光画卷，脸色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，喃喃道：“……他不是来抢权的……他是来，斩断我祝家千年根基的。”段飞没再看他。大门，彻底关闭。公堂之内，寂静无声。段飞缓步走向郡守案牍，指尖拂过冰冷的紫檀桌面，那里，静静躺着一份尚未拆封的奏折。奏折封皮上，盖着御史台朱砂大印，印文鲜红如血。他伸手，拆封。第一行字，墨迹淋漓，力透纸背：【急奏：江东郡守薛向，擅启文宫，妄动天机，疑似……窥见长生之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