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之中再次只剩下了程鑫一人。他不敢相信，厉宁竟然散尽家财给那些难民买粮食。“也许该随着他去看看。”……厉宁和薛集离开了程鑫的房间之后，没有回城主府，而是向着牢房走去。“主公，有一事我不是很理解，想要和你探讨一下。”“何事？”薛集左右看了看，然后尴尬地咳嗽了两声：“只是一些粗浅的想法，要是侯爷觉得我说的不对，可以反驳。”“西城门外的布置，既然已经挖了沟，那为何不直接挖深一点，然后在里面堆满......冬月领命而去，身影如一道青烟掠过窗棂。厉宁却未起身，只将烛火拨亮三分，指尖在兵书某页停顿片刻，又缓缓翻过——那页上墨迹未干，写着八个字：“示弱于外，藏锋于内”。城外十里，陈夺率两万大军正徐徐而行。马车轮碾过冻土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，郑镖蜷在车内，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明。他掀开帘子一角，望见远处山脊上几点微光忽明忽暗，那是厉宁提前布下的游哨。他忽然低声道：“陈将军，你说……侯爷真把凤凰旗也送走了？”陈夺勒住缰绳，侧首一笑：“郑大人信不过侯爷？那凤凰旗上画的可不是绣娘手笔，是冬月姑娘亲手描的金线，三寸长翎，九道勾边——您摸过那旗杆没？桐木包铁芯，重四十七斤六两，寻常人扛不出三里地。”郑镖怔住，随即苦笑摇头：“是我糊涂了。可若非亲眼所见，谁信得过这等事？一面旗，一辆车，两万人走一天一夜，竟比十万大军还唬人。”“唬人？”陈夺抬眼望向天幕渐垂的暮色，“郑大人错了。这不是唬人，是喂饵。北燕探子此刻怕已趴在山梁上，咬着草根数咱们的旗号、算咱们的炊烟、听咱们的马蹄声……他们数得越细，想得越深，明日就越不敢轻动。”话音未落，忽有一骑自后疾驰而来，甲胄未卸，汗气蒸腾。那人滚鞍下马，单膝跪地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禀陈将军！东面第三哨回报，发现两名黑衣人沿断崖攀援而下，身法极快，但左肩各缀一撮白羽——正是北燕‘霜隼营’的标记！已被我方弓手盯死，未放箭，只以哨声惊扰，逼其转向南坡，现正往西岭坳绕行！”陈夺眉峰一扬，却不急答，反问：“冬月姑娘可曾交代过？”那人一愣，随即低头：“冬月姑娘只说……‘若见白羽，不必擒，只需记清他们喘息几回、换手几次、落地时脚尖偏左还是偏右’。”郑镖听得心口一跳。陈夺却朗声一笑，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口，抹嘴道：“记住了？回去告诉第三哨——今夜子时，西岭坳松林里，会多出三具‘冻僵的尸首’，身上带伤，怀里揣着半张残图，图上标着上寒城东门箭楼缺口、西角粮仓火油桶数、还有……咱们昨夜在城头烧的三堆狼烟，为何偏要烧成歪斜的‘人’字形。”那人拱手退去，身影没入苍茫。郑镖终于忍不住：“陈将军，这……太险了。若他们识破……”“识破？”陈夺目光如刀，割开暮色，“郑大人，您可知北燕皇子燕任今年几岁？”“二十有三。”“不错。”陈夺冷笑，“二十有三，十五岁随父王亲征南羌，十九岁独掌北燕‘霜隼营’，斩敌将七人，俘降卒三千。这样的人，若连一张假图都辨不出，早该被他父王剥了皮挂在雁门关上风干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下去：“可正因他太精，才最信不得‘理所当然’。越是合乎常理的破绽，他越要反复推敲；越是滴水不漏的布置，他越疑是诱饵。我们偏把破绽露给他看——东门箭楼缺三块砖、粮仓火油桶少两排、狼烟烧歪……全是实打实的‘错’。他越查，越信这是真城防；越信，越不敢赌厉家军主力不在城中。”郑镖喉结滚动，良久才道：“所以侯爷让全城吃稀粥，不是为了省粮，是为了让灶膛冷、炊烟淡、守军面黄肌瘦？”“正是。”陈夺点头，“饿三天，人走不动，但眼贼亮。今晨出城两万兵，每人背三日干粮，却只带半袋麸皮——熬粥时浮在面上，看着稀，喝下去顶饿。城中老弱妇孺今早全被安排到城墙根下晒太阳，手里攥着扫帚簸箕，装作清点战损。您猜怎么着？有个阿婆蹲在瓮城口补袜子，补的是双男靴，针脚歪斜，鞋帮还沾着新鲜泥点……”郑镖失笑：“她补的是探子昨夜翻墙时蹭掉的靴子边？”“对。”陈夺眼中掠过一丝锐光，“冬月姑娘亲自教的。那阿婆儿子，原是北燕霜隼营逃兵，十年前就埋在上寒城南坡槐树下。她补的不是靴子，是恨。”此时，西岭坳松林深处。两道黑影伏在积雪沟壑中，呼吸微不可闻。左侧那人左手按在地面，指节泛白，右手却悄然解开腰带，将一小卷油纸塞进袖口夹层——纸上墨迹未干，赫然是陈夺方才授意伪造的“城防残图”。右侧那人喉结上下滑动，忽然低声道：“大哥，不对劲。”“哪不对？”“那三堆狼烟……烧得歪，可歪得有讲究。你看那烟势走向，东高西低，像不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雀？”“雀？”“霜隼营徽记，便是青雀衔霜。”雪地上，两人对视一眼，瞳孔骤缩。就在此刻，林间忽起一阵窸窣，似是野兔窜过枯枝。左侧那人猛地抬头，却见十步外一棵老松枝头，一只灰雀振翅而起，翅尖掠过月光，竟隐隐泛着金属冷光——那是冬月淬了银粉的细针，钉在雀羽之间，只待风起便坠入雪中，化作无痕。两人汗出如浆，再不敢动。而此刻，上寒城内。厉宁已熄了烛火，独坐于城主府正堂暗处。冬月悄然而至，发梢凝着霜粒，却未落地，似被一股无形气劲托住。“回来了？”厉宁问。“回来了。”冬月递上一枚铜铃，铃舌已断，铃身刻着半朵莲花，“他们在西岭坳发现第三具‘尸首’时，这铃铛就从那人腰间掉了出来。我捡回来时，铃腹里还卡着半片孔雀翎。”厉宁接过，指尖摩挲那断口：“莲花顶，孔雀翎……他果然亲自来了。”“不止。”冬月声音微冷，“他今夜没睡。我潜入大营时，见他赤足站在沙盘前，左手握着一柄短匕，右手正用匕尖刮去沙盘上‘上寒城’三个字——刮得极慢，一刀一道痕，像在刻碑。”厉宁沉默良久，忽然道：“传令，让薛集把东门守军撤下一半，换上新面孔。于笙带五百弓手，埋伏在北坡鹰嘴岩。再调三百民夫，今夜子时起，在南门内街泼冷水，冻出一层薄冰。”“泼水？”冬月微愕。“嗯。”厉宁起身，推开窗。寒风灌入，吹得案上兵书哗啦翻页，停在《吴子·论将》一篇：“夫总文武者，军之将也。兼刚柔者，兵之事也。故善将者，不恃强，不怙势，施恩于人，立威于众……”他指尖点在“立威于众”四字上，声音轻得像雪落，“燕任要找厉宁，那就让他找。可他若真以为厉宁是靠威压治军……那就让他看看，什么叫‘威’不在刀尖，在人心。”冬月眸光一闪，转身离去。子时刚过，南门内街果然水声淅沥。三百民夫提桶穿梭，青石板上水光粼粼，寒气蒸腾。更夫敲梆报更，声声沉缓，却在第七响时戛然而止——有人捂住了他的嘴。街角阴影里，十几双眼睛盯着那湿滑路面，屏息凝神。二更天，北燕大营中。燕任猛然掀开帐帘，披甲而出。他未戴冠，只以黑绫束发，手中紧攥着那半片孔雀翎，指尖几乎掐进肉里。“传我令！”他声音嘶哑，“霜隼营全体集结！一个时辰后，攻城！”左右副将大惊：“殿下，未得天光，且城中情形未明……”“未明？”燕任冷笑，将孔雀翎掷于地上，“这翎羽是今日凌晨从西岭坳‘尸首’怀中搜出的！翎根新断，断口齐整，是利器所削——说明厉宁就在城中！他若不在，谁敢削我霜隼营信物？！”他踏前一步，踩碎那片翎羽：“他怕了！怕我识破他虚张声势，所以连夜泼水冻街，造出‘士气低迷、粮秣将尽’之相！可他忘了——真正的疲兵，连泼水的力气都没有！”副将们面面相觑，终有人颤声问：“那……殿下打算如何攻？”燕任抽出腰间短匕，匕首寒光映着帐外雪色：“东门佯攻，牵制守军；主力从北坡鹰嘴岩突入！那里地势陡峭，守军必疏于防备——可昨夜我派去的三人，其中一人回营时，靴底沾着鹰嘴岩特有的赭红黏土！”他顿了顿，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焰：“厉宁啊厉宁，你算尽天下，却算漏了一件事——”“你爷爷当年建这上寒城，为防北燕奇袭，确实在鹰嘴岩设了三道暗桩、五处弩机。可三十年前一场山崩，岩层移位，暗桩尽数坍塌，弩机锈死。这事，只有北燕皇室秘档记载，连寒国兵部旧档都删去了！”他仰天大笑，笑声震得帐外积雪簌簌而落：“今夜，我要亲手斩断厉家军的脊梁！”三更时分，北坡鹰嘴岩。寒风如刀，刮过嶙峋怪石。于笙伏在巨岩之后，手指扣在弓弦上，关节泛白。他身后五百弓手皆着黑衣，面覆玄纱，连呼吸都压成一线细丝。忽然，他耳廓微动——不是风声，是某种极轻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是冰壳裂开的微响。来了。他缓缓抬手，五指张开，又缓缓收拢。岩缝阴影里，数十支弩箭悄然抬起，箭镞泛着幽蓝冷光——那是冬月亲手调制的“寒髓散”，见血封喉，却无腥气。燕任一袭银鳞软甲，率先攀上鹰嘴岩最高处。他手中短匕倒持，刃尖朝下，每落一脚，都踩在岩缝最稳之处。身后霜隼营精锐如壁虎游墙，无声无息。离崖顶只剩三丈时，燕任忽觉脚下一滑——竟是那层薄冰！他心头一凛，猛提真气，足尖一点冰面借力翻身，却在腾空刹那，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叹。“殿下，您踩的不是冰，是坟。”燕任浑身寒毛倒竖，仰头望去——厉宁竟立于崖顶断口之上，一袭素袍猎猎，身后并无一人。他手中无刀无剑，只握着一卷竹简，简端垂下一缕朱砂红线，在月下泛着血光。“你……”燕任声音发紧。厉宁微微一笑，手腕轻抖。那红线倏然绷直，牵动崖顶一块松动的巨岩——轰隆！整片岩层应声坍塌，碎石裹挟着积雪轰然倾泻而下！霜隼营前锋数十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，便被活埋于乱石之间！燕任暴喝一声，短匕挥出，劈开迎面砸来的石块，身形如电倒掠而出。落地时单膝跪地，溅起一片雪雾，抬头再看——厉宁已不见踪影，唯余那卷竹简静静躺在雪中，朱砂线缠绕其上，线头垂落处，赫然是一枚染血的孔雀翎。燕任颤抖着拾起竹简，展开——上面无字，只有一幅墨画：一只青雀立于断枝之上，爪下压着半卷兵书，书页翻飞，露出“吴子”二字。他忽然明白了。厉宁根本没来鹰嘴岩。那只是个影子。一个由冬月以“千幻步”与“叠音术”配合演出来的影子——崖顶积雪被提前削薄，厉宁真正立身之处，是三十步外另一块凸岩。而那声叹息，是冬月用内力震荡岩壁，借回声造出的“崖顶之音”。燕任握着竹简的手剧烈颤抖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忽然狂笑起来，笑声凄厉如枭：“好！好一个厉宁！你不用刀，就废了我霜隼营三十名好手！”他猛地撕碎竹简，扬手一掷，碎纸如雪纷飞。就在此时，南门方向，骤然响起惊天动地的轰鸣！不是战鼓，不是号角——是数百桶火油同时点燃的爆裂之声！火焰冲天而起，映亮半座上寒城！浓烟滚滚升腾，直冲云霄，竟在夜空中灼烧出一个巨大“厉”字！燕任瞳孔骤缩。那不是火光幻影。是真实燃烧的烈焰。因为火油桶旁，站着三千名上寒城青壮，每人手持一根浸油火把，脸上涂着锅底灰，胸口却别着崭新的厉家军臂章——那是今晨陈夺出城时，悄悄留下的三千枚铜牌，背面刻着“厉宁亲授，死战不退”。燕任终于懂了。厉宁不是在防守。他在布一场局。用两万假兵引他生疑，用一碗稀粥骗他轻敌，用半片翎羽诱他暴怒，再用一场“假突袭”逼他暴露主力方位……最后，用三千平民点燃的烈火，告诉他——真正的厉家军，不在城中，不在城外，而在每一个寒国人的血脉里。燕任踉跄后退一步，靴底踩碎冰面，发出刺耳声响。他忽然想起父王临行前的话：“燕任，你要记住，厉家军最可怕的不是刀，是人心。人心若附，百万雄师不过尘土；人心若离，一城一池亦成孤冢。”寒风卷着雪粒，抽打在他脸上，生疼。他抬头望向南门那灼灼燃烧的“厉”字，久久不语。良久，他缓缓摘下头上银冠，掷于雪地。“收兵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字字如铁，“回营。”身后副将愕然：“殿下？！可我们……”“可我们输了。”燕任打断他，弯腰拾起那枚银冠，指尖拂过冠顶莲花纹，“输给了一个没出刀的人。”他转身，银甲映着火光，竟似染血。“传令——即刻修书北凉、北辰。就说……厉宁已至寒国，厉家军主力未损。若欲分羹，须先献质子、纳岁贡、共签盟约。否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望向南门烈焰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：“否则，就等着替我收尸吧。”雪，越下越大。上寒城头，厉宁负手而立。冬月悄然现身，递上一封密报。“北燕斥候已退。北凉使团昨夜抵达寒都城外三十里，北辰先锋营今晨已渡寒江。”厉宁接过密报，却不拆看，只将它投入身旁火盆。纸页蜷曲，朱砂字迹在烈焰中挣扎片刻，终化为灰烬。“通知薛集、于笙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明日卯时，开东门。”“开东门？”冬月微怔。“嗯。”厉宁望着远方雪幕，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，“该让他们看看，什么叫做……真正的门户大开。”风过城楼，卷起他袍角，露出腰间一枚玉佩——温润无光，却刻着两个小字：宁安。那是他出生时，祖父厉震亲手所刻。宁，是安宁之宁。安，是安邦之安。雪落无声，火光摇曳。上寒城的夜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