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宁看着程鑫脸上的那道伤疤，不由得对这个老将心生敬意。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北燕的百姓。“老将军觉得我会如何？”程鑫深吸了一口气：“我不了解你，也猜不透，但是我希望你能善待那些百姓。”厉宁看着程鑫：“耳听为虚，眼见为实，我承诺太多也没有意义，所以老将军不如随我寒都城看看，如何？”程鑫皱紧了眉头。“我在老将军心中已然是那天下第一纨绔，既然如此，我说什么就都没有了意义，说得多，不如做得多。”“这几......城门轰然闭合的刹那，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尚未散尽，城内却已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。不是死寂，而是万马奔腾骤停后血脉奔涌的闷响，是刀锋入鞘时金属余震的微颤，是数万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城楼高处那一道玄甲身影时，喉咙里滚烫未出口的灼热。厉宁站在城楼垛口，披风被北寒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，像一面不肯垂落的战旗。他没看赵芸，也没看薛集或于笙，目光越过沸腾的人头，直直钉在西面山脊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、极细、几乎被云雾吞没的灰线，正以肉眼难辨却令人心悸的速度向城池逼近。“传令。”厉宁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所有喘息与低语，“白狼骑前哨，放三支鸣镝，箭尾缀赤羽；厉家军左翼，即刻接管东瓮城防务；右翼，清点伤员，抬入南校场；陈夺，带三百精锐，随我出西门。”“侯爷？”陈夺一怔，刚要开口，厉宁已翻身下楼，玄甲靴跟敲在青石阶上，一声一声，沉如擂鼓。赵芸冲到城楼边缘，顺着厉宁方才凝视的方向拼命眺望，只看见苍茫山色与翻涌云气。他猛地回头，见厉九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斧刃上溅的血点，便几步跨过去：“老九！西边有动静？”厉九眼皮都没抬：“有啊。”“什么动静？”“山在动。”赵芸一愣：“山怎么动？”厉九终于抬眼，嘴角一扯：“不是山在动，是山后面的东西，把山影子撞歪了。”话音未落，西面山坳处，一道赤红箭光撕裂云层，尖啸着刺向长空——第一支鸣镝！紧跟着第二支、第三支，三道赤芒连成一线，如同天神掷下的标枪，钉入铅灰色的天幕。箭尾赤羽尚未飘落，西门方向已传来沉重而规律的震动：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不是战鼓，是大地在喘息，是某种庞然巨物踏碎冻土的节奏。薛集脸色骤变，一把攥住于笙手腕：“黑水铁犀？”于笙银甲下的手指瞬间绷紧：“不止百头……是整建制‘踏岳营’！燕任那狗崽子，竟把寒国最不该动的镇国重器，调来给北燕当攻城锤！”赵芸浑身汗毛倒竖：“黑水铁犀？那不是三十年前寒国与草原联军血战时，用三百铁匠、千斤玄铁、七十二道秘法淬炼出来的活城墙吗？传言一头成年铁犀披甲负重三千斤，冲阵时可撞塌三丈夯土墙，角可断金铁，皮硬过生铁板——这玩意儿不是早该绝种了吗？！”“绝种？”厉九冷笑，将擦净的斧子插回背后，“那是寒国皇室怕它反噬，偷偷封进黑水沼泽深处，喂了二十年阴寒玄铁矿粉，又用龙涎香混着血咒驯养。如今，全给燕任这杂种牵出来了。”西门方向，震动越来越近，大地裂缝般蔓延开来，城墙砖缝里的积雪簌簌剥落。远处山坳豁然洞开，灰黑色的洪流从嶙峋怪石间倾泻而出——不是骑兵，不是步卒，是一头头肩高逾丈、通体覆盖暗青色鳞甲、额生双角如弯月、鼻孔喷吐白雾的巨兽！它们背上驮着三层叠甲的重装骑士，手中持的不是长矛，而是碗口粗的玄铁撞杆，杆头铸成狰狞兽首，獠牙森然。最前方一头铁犀，背甲中央镶嵌着一枚幽蓝冰晶，在惨淡天光下泛着死寂寒芒——那是寒国禁军“霜颅卫”的徽记！而此刻，这枚徽记正牢牢烙在北燕的战旗之下！“霜颅卫……”陈夺的声音发干，“他们叛了？”“不。”厉宁不知何时已立在西门城楼最高处，玄甲覆身，手按刀柄，目光如刀刮过那支沉默推进的铁犀洪流，“是燕任用郑镖的妻儿性命，逼霜颅卫统领签了血契。那冰晶徽记底下，刻着的不是忠字，是‘缚’字咒印。”赵芸脑子嗡的一声。他忽然明白厉宁为何收兵——不是怯战，是等！等这支真正能撕碎一切防线的活体攻城锤，彻底脱离山势掩护，暴露出它庞大身躯带来的致命迟滞！白狼骑的雁翅合围，根本不是为绞杀北燕步卒，而是为卡死铁犀群唯一能展开冲锋的狭窄谷口！方才佯退，是诱敌深入，更是让出空间，逼铁犀不得不放弃迂回，直扑西门这唯一缺口！“侯爷！”赵芸嘶吼，“那现在怎么办？拿人命去填铁犀蹄子？”厉宁缓缓抬起左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西。城下，厉家军阵中，一名独臂老兵突然将手中火把狠狠掷向地面。火把熄灭的刹那，他身后三百名同样缺臂、断腿、瞎目却腰杆笔直的老卒，齐齐单膝跪地，双手捧起胸前悬挂的青铜小牌——每一块牌上，都蚀刻着不同年份、不同战役、不同残缺部位的铭文。“断臂营，听令。”厉宁的声音穿透风雪，“取‘焚心’。”三百老兵同时扯开左胸衣襟，露出皮肉之下嵌着的暗红铜片。那不是装饰，是寒国秘造的“焚心火引”——以地心熔岩浆液浸染十年的赤铜，遇血则燃，遇寒不熄，一触即爆，其烈足以熔金断铁！“焚心”二字，从来不是虚名。“点火——”老兵们咬破舌尖，一口热血喷在铜片之上。嗤啦！三百团幽蓝火焰自他们胸口腾起，焰心跳动如活物心脏，映得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宛如地狱修罗。“举盾！”三百面边缘包铜、内衬玄铁的厚重大盾被高高举起，盾面迅速被幽蓝火焰覆盖，盾沿烧得通红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。“列阵——”三百人以盾为基，迅速结成三道紧密人墙，最前排蹲伏，中排半跪，后排挺立，盾面层层相叠，竟在西门之外堆砌出一道燃烧的铜墙铁壁！幽蓝火焰舔舐空气，热浪扭曲视线，连呼啸的北风都在三丈外被灼得呜咽退避。燕任的马车已在两里之外停下。他掀开车帘，脸色第一次褪尽血色：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‘焚心铜阵’？寒国禁典里记载的、专为克制铁犀而设的死阵？可它早该失传了！郑镖那个老匹夫，竟还藏着这个？！”被铁链锁住的年轻男子仰头望着那堵燃烧的铜墙，喉结滚动：“不是郑镖藏的……是厉宁。三年前黑风关大雪夜，他亲手把三百个从铁犀蹄下抢回来的残兵，一个一个背进寒铁坊，看着他们把自己胸口的骨头拆了，换上焚心火引……”燕任瞳孔骤缩：“他疯了？拿活人当火药引信？”“不。”男子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，“他是把三百颗心，锻成了三百把刀。”西门外，铁犀群已至三百步。为首那头霜颅卫铁犀鼻孔喷出的白雾，已凝成冰晶砸在铜盾之上，发出清脆碎裂声。然而盾面幽蓝火焰非但未弱，反而因寒气激荡，焰心骤然暴涨，化作三百道妖异蓝蛇，在盾沿疯狂游走！“撞——！”霜颅卫统领嘶吼，声如裂帛。百头铁犀同时低头，双角前压，四蹄刨开冻土，掀起漫天黑雪，以摧山之势轰然撞来！轰隆——！！！第一排焚心铜盾应声凹陷，盾后老兵口喷鲜血，却死死抵住盾背，脊椎在巨力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！幽蓝火焰顺着铁犀双角疯狂攀爬，瞬间烧穿角尖鳞甲，直噬眼眶！那头霜颅卫铁犀哀鸣震天，双目爆裂，白炽火焰自眼窝喷涌而出，竟将它整个头颅点燃！可它仍在冲！撞塌第一排盾，撞飞第二排老兵，撞得第三排铜盾火星四溅！就在此时，厉宁右手猛然挥落！“放——！”西门城楼两侧箭楼，六百架寒国秘造“崩山弩”同时怒吼！这不是寻常弩箭，箭杆由千年铁木制成，箭镞却是赤铜包裹的“雷火弹”——内填硝磺、朱砂、赤磷，箭镞尖端一点引信，离弦即燃！六百道赤光撕裂寒空，精准钉入铁犀群腹下最柔软的关节褶皱处！轰！轰！轰——！！！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响起！赤铜碎片裹挟着灼热气浪横扫四方，铁犀腹下皮肉被炸得翻卷焦黑，露出森森白骨！更有数十头铁犀被直接掀翻在地，粗壮四肢抽搐着，腹下伤口喷溅的不是血，而是幽绿腥臭的、混着玄铁碎屑的粘稠液体——那是它们被喂养二十年的寒铁矿浆！“再放——！”崩山弩手毫不停歇，第二轮六百支雷火弹再度升空，这一次，目标是铁犀背上霜颅卫重甲骑士的胸甲缝隙！惨叫声瞬间盖过爆炸声。玄铁胸甲被雷火弹炸开蛛网裂痕，赤磷火焰顺着缝隙钻入，灼烧皮肉，熔解内衬！骑士们纷纷从铁犀背上滚落，甲胄在幽蓝火焰与赤磷烈焰双重炙烤下扭曲变形，发出刺耳呻吟。铁犀群彻底乱了！被焚心火焰灼伤的、被雷火弹炸伤的、被同伴踩踏的……百余头庞然巨兽在西门前三百步内疯狂冲撞、嘶吼、践踏，反将北燕后续步卒阵型碾得稀烂！人仰马翻，哭爹喊娘，自相践踏而死者，竟远超方才厉家军所杀！燕任在马车上浑身颤抖，不是恐惧，是暴怒！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，剑尖直指西门城楼：“放箭！给我射死厉宁！射死他！谁射中厉宁，本殿下封他为王！世袭罔替！”北燕弓弩手慌忙搭箭，可西门城楼太高，箭矢飞至半途，已被焚心铜阵散发的灼热气浪扭曲轨迹，纷纷坠落于自家人头顶！“废物！全是废物！”燕任一脚踹翻面前矮几，茶盏碎裂声刺耳，“传令！吹号！召黑水沼泽那边的‘地穴鬼’！让他们从地下……”话音未绝，异变陡生！西门脚下，被铁犀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冻土地面，毫无征兆地向上拱起！不是一处，是数十处！如同无数巨大蚯蚓在地底疯狂扭动！紧接着，噗嗤！噗嗤！噗嗤！数十个泥浆喷泉般炸开，黑水混着腐臭泥浆冲天而起！泥浆落地，竟凝而不散，迅速收缩、塑形——眨眼之间，数十个身高八尺、浑身覆盖黑水淤泥、面部模糊如融蜡、只余两点幽绿鬼火的怪物，手持锈迹斑斑的钩镰与短矛，无声无息地立在了铁犀群与焚心铜阵之间！“地穴鬼……”薛集倒吸一口冷气，“寒国皇陵守墓人，世代饮黑水、食腐泥，能遁地百丈，刀枪不入，唯惧纯阳之火与……”他话没说完，厉宁已纵身跃下城楼，玄甲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弧光。他竟不走城门，足尖在箭楼女墙一点，身形如鹰隼般掠过百步虚空，稳稳落在焚心铜阵最前端那面烧得通红的盾牌之上！盾面幽蓝火焰在他玄甲边缘跳跃，却不敢灼其分毫。厉宁缓缓拔刀。不是斩马刀，不是长刀，是一柄通体漆黑、无锋无锷、形如古朴墨玉的短匕。匕首出鞘刹那，西门外狂暴的风雪竟诡异地静了一瞬，连铁犀的哀鸣都低了三分。“墨渊匕……”于笙喃喃，声音发颤，“侯爷竟把它带来了……”厉宁握匕的右手，缓缓抬起，指向那群刚从地底钻出的地穴鬼。没有呐喊，没有号令。只是轻轻一划。一道细若游丝、却凝练如实质的墨色刀气，无声无息地掠过长空。刀气所及之处，时间仿佛被冻结——第一头地穴鬼举起的钩镰，僵在半空；第二头鬼爪中滴落的黑水，悬停于离地三寸；第三头鬼面上幽绿鬼火，光芒骤然黯淡，如同风中残烛……然后，嗤——所有被墨色刀气擦过的地穴鬼，自眉心至胯下，齐齐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墨线。下一瞬，墨线骤然迸发刺目黑光，整具躯体无声无息地坍塌、分解、化为齑粉，连同身上泥甲、手中锈兵，尽数化作一捧随风飘散的、带着腐臭气息的黑色尘埃！风一吹，便消散得干干净净。厉宁收刀，墨渊匕归鞘，玄甲上连一丝尘埃也未曾沾染。他转身，面向城内数万将士，声音平静如深潭：“告诉燕任——”“今日，上寒城不破。”“他燕家的骨头，太脆，撑不起这北寒的天。”西门外，燕任瘫坐在马车里，面如金纸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半个音节。他身边，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年轻男子，终于缓缓闭上了眼，两行血泪，顺着苍白脸颊无声滑落。城内，死寂之后，是山呼海啸般的咆哮！“侯爷——！！！”“厉——宁——！！！”吼声震得西门城楼积雪簌簌落下，震得百里之外的寒山松涛为之俯首。厉宁站在燃烧的铜盾之上，玄甲覆身，墨渊在鞘，北风卷起他鬓角一缕黑发，露出眼角一道早已愈合、却永不褪色的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黑风关雪夜，他为救断臂营老兵，徒手撕开铁犀咽喉时，被溅射的玄铁碎屑所留。疤在，人在。城在，国在。此战，未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