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伦想了一下：“你不用惦记了，我姐姐不会喜欢你的。”厉宁真想将他推下城去。“我二姐倒是和你年纪相仿，我大姐已经嫁人了，而且以后是要做女王的。”“女王？”厉宁惊讶。哲伦点头：“你们称我们为荒人，那我就暂时顺着你们的说法来说，我们荒人的数量不如你们人多，女人赐给了我么生命，赐给了荒人延续下去的可能。”“所以荒人的历代王都是女人。”这倒是令厉宁惊讶。“之前你们攻打过寒国，为什么荒人后来忽然失踪了......厉宁一怔，随即朗声大笑，笑声如铜钟撞响，震得屋梁簌簌落灰。他抬手点指厉九：“好！就凭你这句话，今夜值守城西哨塔的活儿，赏你三坛烈酒——但若漏放一个探子，酒倒进护城河，人吊上旗杆！”厉九大喜，又赶紧挺直腰板抱拳：“少爷放心！属下就算喝醉了，眼皮也睁得比鹰隼还亮！”众人哄笑，紧绷的气氛稍松。可笑声未落，厉宁已敛容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：“笑归笑，话归话。对方是年轻皇子，便意味着他有傲气、有野心、有急于立功的焦躁，更有身后一整座皇城在盯着他的战报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在沙盘北侧山脉边缘缓缓划过，“所以……他不会等太久。”冬月悄然上前半步，将一卷羊皮递来。厉宁展开，竟是上寒城西侧山势的精细拓图，连几处断崖藤蔓的疏密都标注清楚。她声音清冷：“西侧‘断脊岭’，三处可攀岩点，今晨已有两拨黑影试探，皆被我用雪鹞惊走。但第三拨……没惊走，绕去了南麓雾涧。”薛集瞳孔一缩：“雾涧？那地方终年云锁，连山民都不敢入！”“正因如此，才最险。”厉宁指尖按在雾涧尽头一处朱砂点，“此处名唤‘哑泉’，水色青黑，饮之即哑，但泉眼上方三丈有天然石窟，宽可容十人伏击，入口隐在瀑布之后。”他抬头，眼中寒光如刃，“对方若真派高手潜入，必走此处——因为只有从这里，才能无声无息抵近城西粮仓后巷。”于笙猛然醒悟：“粮仓？！可那里守卫森严，日夜轮值，还有火油瓮和铁蒺藜阵……”“正因为守得密，才最易生懈怠。”厉宁打断他，“守军知道敌人破不了门，却忘了——门不是唯一入口。”他忽然转向赵芸，“你力气大，能一锤砸裂玄铁门栓。可若有人不用锤，只用一根银针，顺着门缝扎进守门校尉的耳后穴道，再轻轻一旋……”赵芸浑身一颤，喉结滚动：“那人……当场毙命，无人察觉。”“对。”厉宁合上羊皮图，“真正的杀招，从不劈头盖脸砸下来。它像雪水渗进冻土，无声，却让整座城池从根基开始发软。”屋内骤然寂静。炭盆里火星噼啪爆开，映着众人额角沁出的细汗。厉宁踱至窗前，推开木棂。夜风裹挟着霜粒扑面而来，远处北燕大营方向，几点鬼火似的微光正随风摇曳——那是敌军斥候点燃的磷火信标，专为夜间传递暗号。他凝视片刻，忽而问：“薛集，若你是敌将，见我军白日撤退，夜里又闭门不出，城头灯火稀疏，会怎么想？”薛集沉吟：“必疑有诈。可若连探子都摸不进城里……”“那就只能赌。”厉宁接道，声音陡然低沉，“赌我厉宁胆小怕死，赌我厉家军士气已溃，赌这上寒城已是强弩之末，只需再压一压，就能自己崩塌。”他转身，袍袖翻飞如铁翼，“所以——今夜，我要让他赌赢。”众人愕然。厉宁却已大步走向帅案，抽出狼毫饱蘸浓墨，在空白军令纸上挥毫疾书。笔锋凌厉如刀劈山岳，字字力透纸背：“传令：城西粮仓，今夜减半守军；所有火油瓮移至东门箭楼；铁蒺藜阵拆去三分之二，余者尽数铺于北门瓮城内侧；另……”他笔尖一顿，墨珠坠落如血，“命厨营蒸五十笼白面馒头，须得蓬松暄软，热气腾腾——明日辰时，分发全军。”厉九忍不住嘀咕：“少爷，这馒头……跟打仗有啥干系？”厉宁掷笔，墨迹未干的军令被冬月指尖一拂，瞬间吸尽湿气：“馒头是假的。”他目光灼灼，“真正要送出去的，是气味。”冬月解下腰间鹿皮囊，倾出一把褐色粉末，碾碎后竟散发出极淡的、类似陈年麦香的暖甜气息。“此物名‘浮黍’，产自漠北苦寒之地，混入面食蒸煮，香气可飘三里。若有人嗅到，只会当是军中饱食安眠，绝想不到……”她指尖轻弹，一缕粉末随风散入窗外寒夜，“这是饵。”于笙额头青筋微跳：“侯爷是要……引蛇出洞？”“不。”厉宁摇头，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，“是请君入瓮。”他缓步走到沙盘前，指尖猛地戳向城西粮仓旁一条窄窄的暗渠：“此渠通城外黑水河，平日只排雨水，深不过三尺。但若提前掘开上游闸口，半个时辰后——”他抬眼，声音如冰锥凿地，“整条暗渠将灌满湍急黑水，水深及胸，流速如马奔。”赵芸呼吸一滞：“水里……有东西？”“有。”厉宁颔首，“三百具浸透桐油的木排，每排缚十支淬毒弩箭，箭头缠麻布，遇水不散，唯待火引。”他指向暗渠出口处一座废弃磨坊，“磨坊水车今夜必须修好。待敌探入城，必经此渠。水车转动，牵动机括……”他右手五指猛然攥紧，仿佛已捏碎无形咽喉，“千箭齐发，箭箭穿喉。”薛集倒抽冷气：“可若敌探不走暗渠？”“会走。”厉宁斩钉截铁，“因为他们闻到了馒头香，以为粮仓空虚，更以为暗渠是最好藏身之处——毕竟谁会想到，一条排水沟，会变成阎罗殿的迎宾道？”他环视众人，目光如淬火精钢：“记住，真正的谋略不在纸上，而在人心缝隙里。对方年轻，便笃信‘兵贵神速’；对方张扬，便认定‘胜者为王，败者无言’；对方连下十五城，便早把寒国旧部视作冢中枯骨……”他忽然停顿，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，“可他忘了，冢中枯骨若突然睁眼，咬住的，正是最自负的咽喉。”话音未落，厉九忽觉脚下微震。不是地动。是城西方向，传来极其细微的、木料被重物反复叩击的闷响——咚、咚、咚。三声，间隔精准，如同心跳。冬月身形一闪已至窗畔，素手掀开窗扇。寒风卷入，吹得烛火狂舞。她凝神细听，眸中寒光乍现：“是‘叩门声’，北燕禁军秘传的联络暗号。他们……已经进城了。”厉宁却笑了。他取过案头一枚铜铃，轻轻一摇。叮——清越铃声穿透夜幕。城中各处隐蔽哨位，十二盏青铜灯同时熄灭。这不是撤防的信号。这是……收网的鼓点。***上寒城西，哑泉瀑布轰鸣如雷。水帘之后，三道黑影正借着嶙峋怪石攀援而上。为首者黑巾覆面，仅露一双锐利如鹰的眼，腰间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短剑——剑柄镶嵌的翡翠，在幽暗水光里泛着阴冷绿芒。他正是北燕七皇子萧景珩，此番亲率百名死士深入敌后，只为探明厉宁虚实。“殿下，泉眼到了。”副将压低嗓音，手指抹过石壁渗出的青苔，“此处水汽最重，守军绝不敢久留。”萧景珩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石窟深处。果然，角落堆着半袋霉变粟米，几只啃噬残渣的老鼠倏然窜逃。他嘴角微扬，年轻面庞上浮起一丝志得意满：“厉宁果真穷途末路，连军粮都难以为继。”话音未落，异变陡生！左侧岩壁突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如枯枝折断。三人齐齐色变。萧景珩反应最快，反手拔剑横扫——剑锋却只削下几片簌簌掉落的碎石。紧接着，整面岩壁竟如活物般向内凹陷！轰隆！尘烟炸起，石窟地面骤然塌陷，露出下方幽深暗渠！黑水裹挟泥腥汹涌而出，水面上赫然漂浮着数十具湿淋淋的木排，排上弩箭箭镞在微光下泛着幽蓝寒光！“退！”萧景珩暴喝。可晚了。暗渠上游，早已被厉宁亲率工匠加固的闸口轰然崩开！浑浊巨浪咆哮而至，瞬间吞没石窟入口。水流裹挟着木排如离弦之箭，狠狠撞向三人！萧景珩足尖猛点石壁欲跃起，右脚踝却被水中骤然弹出的铁链死死绞住！他低头一瞥，链上竟密布倒刺，深深嵌入皮肉——正是白日里被“拆去”的铁蒺藜阵所余残骸！“殿下小心！”副将扑来相救，却被一具木排兜面撞中。弩箭应声激射，三支毒箭齐齐贯入他咽喉、心口、小腹！萧景珩目眦欲裂，左手疾挥短剑斩向铁链。叮！火星四溅。剑锋竟被链上暗藏的精钢凸齿硬生生崩开一道缺口！就在此刻，暗渠出口处，废弃磨坊的水车在黑水中缓缓转动。咔…咔…咔…机括咬合之声清晰可闻。萧景珩瞳孔骤缩——他看见，所有木排底部，都延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火绒线，正被水流拽向磨坊方向！“火引……”他嘶声低吼，终于明白厉宁的杀局。可来不及了。水车转速陡增！轰——！！！磨坊内，预埋的火药桶被火绒点燃！赤红火舌如巨蟒窜出，沿着水道疯狂蔓延！黑水表面，刹那燃起一条炽白火龙！火龙所至，木排上浸透桐油的麻布箭头“嘭”地爆燃！千支火箭撕裂黑暗，拖着惨白尾焰，如暴雨般泼洒向石窟！萧景珩仰天长啸，短剑回旋如轮，竟在身前劈出一道密不透风的银光屏障！叮叮当当！箭雨撞击剑幕，火花迸溅如星雨。可箭太多。一支火箭擦过他左臂，燎起一串焦糊黑烟；一支钉入他右肩胛，剧痛钻心；第三支……直射面门！他猛偏头，箭镞擦着颧骨掠过，带下一片血肉。就在这电光石火间，萧景珩眼角余光瞥见——石窟穹顶，不知何时垂下数十根蛛丝般的细线，末端悬着的，竟是小小陶罐！罐中液体，正一滴、一滴，坠入下方湍急黑水。那是……融化的硝石与硫磺混合液。水火相激，必将炸裂整座石窟！萧景珩终于变了脸色。他不再抵抗箭雨，反而将短剑狠狠插入石壁裂缝，借力腾空而起，竟朝着瀑布之外的悬崖纵身一跃！轰隆隆——！！！身后，石窟在烈焰与爆炸中彻底坍塌！碎石如雨，火光冲天！萧景珩在半空中翻滚数周，重重摔在崖下积雪中，左臂血流如注，右肩箭杆兀自颤动。他挣扎抬头，只见上寒城西门城楼上，一袭玄色锦袍迎风猎猎，那人负手而立，手中竟端着一盏温热的酒——酒气氤氲，隔空遥敬。萧景珩咳出一口鲜血，染红雪地如梅。他扯下脸上黑巾，露出一张苍白却桀骜的脸，对着城楼嘶声大笑：“厉宁！本王记住了！这杯酒，来日……必以你项上人头盛满！”厉宁闻言，仰头饮尽杯中酒，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，竟似一道未干的血痕。他未答话，只将空杯随手掷下。瓷杯坠地，粉身碎骨。与此同时，城中各处暗哨，十二盏青铜灯重新亮起。灯影摇曳，映照出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孔——那是厉宁暗中培养的“寒鸦营”少年兵，最小的不过十四岁，此刻人人手持短弩，弩箭所指，正是方才爆炸掀起的漫天烟尘里，那些踉跄爬出的北燕死士。赵芸提着巨锤立于城门阴影下，锤头滴落的不是血，而是融化的雪水。他望着萧景珩消失的悬崖，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如闷雷：“侯爷，属下今日才懂……”“懂什么？”厉宁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。赵芸缓缓转身，单膝跪地，巨锤拄地，震得青砖龟裂：“懂为何您说，脑袋该放在肩膀上。”厉宁俯身，伸手扶起这个两米高的壮汉。他掌心温热，带着酒气与硝烟味：“因为……”他目光越过赵芸肩头，望向东方天际——那里，一缕极淡的灰白正悄然撕开浓重夜幕。“因为天快亮了。”“而黎明之前，总要有人先咽下最苦的药，扛住最冷的刀。”“我们不是神，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又重得似磐石，“一群不想让身后百姓，在天亮时分睁开眼，却再也看不见爹娘的孩子罢了。”赵芸喉头剧烈滚动，最终只重重磕下头去。额头触地，发出沉闷声响。城墙上，冬月悄然走近，将一件厚绒斗篷披在厉宁肩头。厉宁未推拒，只抬手紧了紧领口，目光依旧凝在东方。天边灰白渐次晕染，终成一线金红。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，如金箭射落。照亮了上寒城斑驳的城墙，照亮了城下北燕大营仓皇收拢的残旗，也照亮了厉宁玄色锦袍后摆上——那用金线暗绣的、展翅欲飞的苍鹰图腾。鹰喙微张，似在长啸。啸声未起，却已惊散满城寒雾。城中，炊烟袅袅升起。厨营的伙夫们掀开蒸笼，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。一个瘦小的少年兵接过馒头，掰开一半，塞进怀里冻僵的同袍手中。两人相视一笑，冻得通红的脸上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厉宁站在城楼最高处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昨夜饮下的酒，终于暖到了心口。他抬手，轻轻抚过腰间佩剑。剑鞘冰凉。可剑魂，已随朝阳一同苏醒。远处，北燕大营方向，一面崭新的王旗正缓缓升起——旗面猩红，中央绣着一只振翅欲扑的玄色孤狼。狼首高昂，獠牙毕露。厉宁凝视良久，忽而一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却让身旁的冬月心头微凛。她听见厉宁低语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，却字字如钉，凿入凛冽晨风：“萧景珩，你可知……孤狼再凶，终究是独行？”“而我厉宁的鹰……”他抬手，指向身后整座苏醒的上寒城，指向城中无数张年轻而鲜活的脸，指向东方地平线上，正滚滚而来的、遮天蔽日的铁甲洪流——那是他放出去的四万厉家军，此刻正踏着晨光，归来。“我的鹰，从来都是……群飞。”风过城楼，猎猎作响。厉宁的玄色袍角翻飞如翼，仿佛下一刻，就要乘风直上九霄。而整座北寒大地，正于他足下微微震颤。仿佛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，终于缓缓……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