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文卿看着弟子困惑的表情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走到石凳旁坐下，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，缓缓开口。
“聿思，你坐下，听为师慢慢与你说。”
孙聿思依言在老师对面坐了下来。
颜文卿呷了一口凉茶，目光变得深邃悠远，“为师虽然身在乡野，但对朝堂之事，并非一无所知。”
“尤其是关于当今太子的种种作为，为师都曾派人仔细打探过，也曾反复研究过他颁布的那些新政。”
孙聿思安静地听着，他知道老师虽然嘴上说着不问世事，但心里比谁都挂念着这个天下。
颜文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，其中有欣赏，有赞叹，甚至还有一丝敬畏。
“这是一个......了不得的储君啊。”
颜文卿由衷地感慨道：“太子他有雄心壮志，有能力，更有常人难以企及的铁血手腕。”
“这些年，大夏国力的变化，百姓生活的改善，桩桩件件，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为师甚至觉得，这位太子殿下，是一位足以比肩我大夏太祖的中兴之主！”
“或许......或许大夏在他的手里，真的能开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盛世！”
这番评价，从一向严苛的颜文卿口中说出，可以说是极高的赞誉了。
孙聿思听得心头一震。
他知道老师的眼光有多毒辣，能让他给出如此评价的人，古往今来，屈指可数。
颜文卿话锋一转，脸上的欣赏之色渐渐被凝重所取代。
“但正因为如此，为师才更清楚，与这样一位雄主为敌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。
“如今这些儒生，被那些世家门阀当成了枪使，被舆论裹挟着，一个个公然抨击太子，甚至给他扣上了轻贱儒学，动摇国本的帽子。”
“他们以为法不责众，朝廷不敢拿他们怎么样......”
颜文卿摇了摇头，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。
“他们太天真了！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头怎样的猛虎。”
“或许现在太子殿下还在隐忍，在等待时机。”
“可一旦他决定出手......聿思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？”
颜文卿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，直直地刺向孙聿思。
孙聿思被老师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。
以那位太子殿下过往的行事风格，他绝不是一个会任人辱骂而无动于衷的人。
他不出手则已，一出手，必然是雷霆万钧，石破天惊！
到那个时候，这些叫嚣的儒生，恐怕......
孙聿思抿了抿嘴，并没有回答，可是从他凝重的表情上不难看出，他已经猜到了这些儒生的下场绝对不会太好。
太子不可能将所有读书人一网打尽，因为那样会动摇国本。
可是那些跳的比较欢的，他们的下场绝对不会好过。
颜文卿见孙聿思不说话，便替他说出了那个内心的答案。
“那些人......轻则，被罢官追责，身败名裂。”
“重则，不仅是读书人遭殃，甚至在太子的打压下，整个儒学都会遭受到灭顶之灾。”
“这绝不是杞人忧天！”
颜文卿加重了语气，神情无比严肃。
“当皇权认为儒学已经成为阻碍其施政的绊脚石时，你觉得皇权会怎么做？是委曲求全，还是快刀斩乱麻？”
孙聿思深吸了一口气，心中明白了为什么老师这样淡泊名利之人，会突然决定去蹚浑水。
“所以......老师您决定主动去一趟京城，就是为了阻止这一切的发生？”
“没错。”
颜文卿点了点头，眼神中充满了决绝。
“为师要去见一见那位太子殿下，想要跟他聊一聊，看看这位太子是否真的如我所想的那么出色。”
“若他真的很优秀，那为师愿意帮他站台，将此事尽快平息下来。”
孙聿思猛地抬起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师。
“您......您要去太子的书院任职？”
颜文卿笑着摸了摸胡子，“有这个可能，不过也要看这位太子值不值得为师这么做。”
“只要为师坐镇书院，那些世家门阀的阴谋便不攻自破，那些被蒙蔽的儒生，也会冷静下来。”
“他们可以骂我颜文卿，骂我晚节不保，骂我趋炎附势。”
“为师宁愿自己被天下人骂成国之奸贼，也不希望看到那些年轻的儒生，因为一时冲动，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，更不希望看到我儒学传承，会被皇权打压。”
话音落下，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孙聿思虽然明白了老师的想法，可是他并不支持老师去这么做。
“老师，你都一把年纪了，早就可以安享晚年了，这些人自己笨，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，这是他们活该。”
“老师你这样帮他们，他们心里不仅不会感激你，反而会辱骂你，你又何必这么做呢。”
用自己一生的清名，去换取儒学的安稳，去换取那些读书人的未来。
这样博大的胸怀，孙聿思不理解，也不赞同。
“痴儿~”
颜文卿知道自己的弟子是在担心自己。
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孙聿思的脑袋，语气变得深沉。
“他们感激为师也好，辱骂为师也好，这与我何干？”
“为师之所以要做，只为了四个字。”
孙聿思急忙问道：“哪四个字？”
“念头通达！”
孙聿思张了张嘴巴，良久后他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，声音沙哑地问道。
“老师......值得吗？”
颜文卿闻言，笑了。
“没什么值不值得的。”
他站起身，重新拿起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行囊，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“聿思，你还年轻，未来的路还很长。”
“记住，真正的聪明，不是看透一切后的懒散与凉薄，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责任与担当。”
说完，颜文卿不再多言，背起行囊，迈开那双苍老但依旧稳健的步伐，朝着院外走去。
走到一半，颜文卿突然停下了脚步，转头看向了自己这位关门弟子。
“聿思，你不是一直都觉得这小县城无趣嘛，有没有兴趣跟为师走一趟。”
“京城乃是大夏国都，那里不仅有很多好玩的，也汇聚了很多能人异士。”
“你总觉得自己聪慧，或许出去走一走，你这目空一切的性子就能有所改善。”
孙聿思脸上立马露出意动。
他几步就走到了颜文卿的身边，傲娇的抬起头说道：“哼，我可不认为这天下还能有比我更聪慧之人。”
“不过念在你老年纪一大把的份上，我这个做弟子的就陪你走一趟吧，免得你还没走到京城就一命呜呼了。”
颜文卿哈哈一笑，用手轻轻地点了点孙聿思的脑门，“你个臭小子，就不能盼着为师的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