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皇城中轴天街。
南阳王魏煜的马车,现在就在慢速的行进着。
同时,一直在马车之内,挑着帘子观察着路口。
今日凌晨,尚书台便对众官员传达了陛下回京,众官接驾的消息,要求是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席。
但这个‘无故缺席’就是能够操作的地方。
我要是有故呢?
我要是病得起不来呢?
一般来说,如若是心情不爽,对朝廷有些意见,又处在了政局的边缘,那么你称病不见,朝廷也不会太过于在意,就像是先前的孙司徒,在皇帝搞出欺骗百官,朝令夕改的举动后,基本上已经不参与朝政了。
南阳王也是真的不想来。
昨天在祁王府发生的事情,就相当的不愉快。
事后甚至还出现了那种骇人听闻的大事件……
可是他害怕。
今日要是不去,被宋时安给记恨上了,那可如何是好?
可是派人跟其它的王们询问之后,他们没有一个人给出回应,这让南阳王也有些担忧。
不去会因为表达不满被记恨。
去了,但若只有他一个人去了,那不就成了魏奸,要被族人所耻笑吗?
真他妈的纠结。
然而就在等待之中,他终于是看到了祁王的王驾!
还好,连宗正都来了,自己跟着出去一下,至少没有孤立无援,引起众怒呢。
“别太快,就跟着祁王的车驾。”南阳王当即便对车夫叮嘱道。
就这么,他尾随着祁王出了皇城。
在外城的大街上,在离城门还剩一里地左右时,对方下了车。
南阳王也赶紧的下车。
直接的,凑了过去。
见到这家伙来,祁王也是头也不回,依旧是保持着步伐,直到对方贴到了自己的身旁,他才有些不悦道:“你要去就去,不去就不去,参照我作甚?”
“宗正,话不能这样说啊。”南阳王相当较劲的说道,“您可是宗室的族长,你若不牵头,我们又怎么知道如何去走?”
“如何去走?”祁王当场就怒了,高声的说道,“宋时安当街殴打藩王,五旬老者,差点被打死,我还能怎么走?谁能保证这光天化日之下,不会来些衙内将我棒杀!”
祁王说话的声音相当之大,铿锵有力。
连周围的官员和卫士都听到了,并且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南阳王知道,这城中可基本上都是宋时安的人,这要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,不就完蛋了吗?
于是,他连忙压低声音提醒道:“宗正,冷静一些呀。”
这话一出来,祁王便脸色一沉,对着他阴冷的哼道:“为何我不回应你的询问?哪怕我们一起走了,我们走的也不是一条路!”
说罢,他愤然扯袖离去。
南阳王则是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,并没有被这句话骂生气,相反还在继续黏着他,以防在政治上被孤立。
恰好,这一幕完全在后面的,慢悠悠走着的叶长清完全见证。
因为祁王丝毫不遮掩的高声,也让他听到了二人交谈的核心内容。
两个人为何同路了,却又没有同路呢?
因为南阳王是因为忌惮而登场。
祁王却是因为忿怒而登场。
前者是被宋时安这殴的三拳打怕了,担心铁拳也会降临在自己头上。
后者则是要在今天,百官都在的情况下,在陛下的面前,狠狠的找宋时安去要个说法。
而这也反映出了宗室内部的一些分歧。
看似,内部中形成了势力相当的对立。
要向宋时安妥协的,和要跟宋时安争斗的,各只有一位。
可如若算上剩下几位压根都不来的呢?
祁王今日,必定是孤掌难鸣。
并且今日,注定会有一场激烈的较劲。
好在的是,这对于叶长清而言,算是一个小小的利好。
若朝廷的矛盾和焦点都在皇族身上,那前太子旧部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。
并且,他们还会成为一股被人争取,去抨击另外一方的力量。
当然,在叶长清看来,宗室根本就没有胜算。
绝大多数的聪明人都是这样想的。
所以,他们的关注点完全不在于此。
“宗室的王爷被打了,祁王也出面了。今天陛下不得不做出回应,可一边是皇叔的面子,一边又是新贵的面子,哪边都不好去解决。”
“可皇叔的面子要是完全不顾,那陛下的面子,可也跟着一起被放在脚底了。”
“陛下今日若是将此事给糊弄带过,现在的话,宋时安是占了风头,一是无俩,可这皇相矛盾摆在了明面上,日后他也不好过呢。”
“皇相?他还不是相呢。”
大臣之中,某些并不支持宋时安的人,就这么等着看这一场笑话。
现在他的权势是滔天了,可若是这种场合下,他让皇帝的面子折了,那这小子的大权,可掌不了太久。
他这不惧豪强的性格,的确适合大刀阔斧的地方改革,可在朝堂之上,就不能够如此莽撞了。
再怎么样,当街殴打藩王,都不是成年人能够干出的事情。
“时安,这城中的消息可都传遍了。”站在百官之前的宋靖,对一旁的宋时安小声说道,“你想好的事情可以做,可千万要克制心情,不要真的让事情下不来台。”
说着,他还往回瞥了一下。
看向那气鼓鼓而来的祁王,提醒宋时安,今天这个事情,非常之严重。
“爹你放心。”宋时安说道,“我见过那么多贱种,可唯独就只殴打了这么一个广陵王,说明儿子并非是真的好打人。”
我打人那可不是因为喜好,纯他妈是有目的性的哦。
“到时候可别把这种贱种什么的挂在嘴边。”宋靖相当之严肃的说道。
注意米线,注意素质!
“放心吧爹。”
宋时安对着他点了点头后,又对着身后而来的祁王,嘴角勾起了友好的一笑。
两个人,结上了梁子。
在太监的主持下,百官在城外组成了迎接的队形。
但因为宋时安这个搅局者,盛安早已就礼崩乐坏,尊卑长幼这些概念都被破坏的乱七八糟,谁站在哪个位置上,C位应该由谁来领衔,这些早就已经混乱了。
毕竟太卜令这玩意都已经停摆了好久,朝廷的秩序早就出现问题,形成了‘拳头为尊’的趋势。
欧阳珂,宋靖,宋时安,还有宗正祁王,这四人是在一排。
剩下的后面,就是孙司徒等人了。
其中叶长清站在最后一排,并且还被人所冷眼。
这一幕似曾相识吧?
曾经的吴王押宝安生组合,获得大胜,政治声望一度达到顶峰,被皇帝授予亲自接见凯旋大军的权利,那时的赵毅跟叶长清,是何等意气风发。
站在最前头,并且相当之傲气的霸凌那些晋王党,谁敢看他们一眼,直接哈气过去。
所以说,这种站队输了的人,他怕的不仅仅是新君的报复,宋时安的不包容,先前那些晋王党的人,又怎么可能会容忍他呢?
可就算如此,叶长清还是来了。
因为在宋时安做出了殴王三拳这种行为之后,自己的某些转机,也来了。
百官,在等待之中,看到了皇帝銮驾的到来,那风中飘扬的旗帜,鲜丽而强劲。
在皇帝的身后,也有百官。
他们是槐郡屯田时,跟着过去公费旅游的那一拨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太监高亢的喊道。
于是,在城头面前的百官,陆续的匍匐跪地。
在銮驾之后的槐郡屯田大典参与官员们,也都集体的下车,跪拜。
这时,皇帝缓缓的下车。
原本心情还有些不忿的他,看到了这般的场面,前后左右,所有人都跪在地上,匍匐着身,包括宗正的王。这一刻,皇帝心中某些较真的东西,有些释然了。
就好比是英国女王,她还有几把权力?
可这英联邦的元首身份,以及在正式场合下,那种无法言说的尊贵,足以让她的心情愉悦,不去计较。
更别说现在的皇帝,权力还是稍微有一些些的。
当然,他不能笑。
他爹刚死呢。
十分沉重的,他走到了众官员的中间。徐徐的跪地,朝着皇宫的方向,眼泪一下子就出了,悲伤的叩拜道:“父皇,翊轩来迟,不及见您最后一面……吾不孝矣!”
“陛下节哀。”
在他对皇宫悲痛祭拜时,众官员也用叩拜安慰。
这该做的流程搞完后,皇帝起身了。
然后,对百官说道:“众爱卿,平身。”
所有人都起身了。
皇帝也收拾好心情,走到前面几位官员的面前,十分激昂的说道:“众爱卿,朕是在槐郡登基的,未在盛安正式受禅。而原因,诸位也都知道。叛贼吴擎作乱,致使社稷动摇。因此,朕要在此,嘉奖一位扶大厦之将倾,挽狂澜于既倒的忠……”
他话还未说完,祁王便走上前,郑重其事的说道:“陛下嘉奖的这位忠臣,他的功,他的劳,都是不可比拟的。可老臣想请问陛下,在您嘉奖他之前,他是不是便拥有了无论对谁都有的生杀大权?”
这话一出来,所有人全部都看了过去。
爆了爆了。
这祁王一开口就是王炸。
可以说,直接就把宋时安放在了火架之上。
当然,所有人都知道,这真正要拷打的,备受煎熬的,正是这位陛下。
好吧,你说说看,你老叔被你这位忠心耿耿的手下打了,你管不管吧!
欧阳珂的表情颇为平静。
心中,则是如河水静谧流淌。
他先前的确是对宋时安的愚蠢行为不满,觉得他在乱搞,这样下去,是会出大事的。
但就像是他所说的,跟他有何干?
相反,宋时安要是把自己完死了,那这烫手的山芋,应当是要落在自己手上。
欧阳珂的确是不想当擎天柱石,可真要让他领衔百官,带着这大虞往前面走,他也不觉得自己没这个能力。
再怎么样,不会比北燕的公孙兴做的差。
陛下被打断过后,稍作停顿,看向宗正与宋时安两人。
这时,宋时安主动站出来,开口道:“陛下,臣昨日在皇城街道,殴打了广陵王,请陛下降罪。”
宋时安,也是一个傻缺,站了出来没有缩卵。
所以宗正顺势的开口道:“好!宋大人自己说的,请陛下降罪。而按照大虞的礼,大虞的罚,殴打藩王该当何罪,请陛下圣裁!”
这么一搞,百官都被整激动了。
宋时安的确是大权在握,可现在皇帝回来了,百官也在,这个时候若真的顺势夺权,宋时安也有些棘手。
如若是一个有种的君主,就在这个时候一举拿下宋时安吧!
反正降罪是他说的,陛下按照法律去裁定就行了。
宋时安若顺从,就得坐牢。
若不顺从,就是抗旨。
若不顺从还要抵抗,那就是造反。
总之,他压力是很大的!
宋靖的压力的确大。
因为他是真的有点怕这个皇帝仗着人多,人来疯,要殊死一搏。
哪怕三狗将军就在皇帝的身旁,能够做到第一时间挟持,他也不放心。
他宋氏要做的是权臣,不是他妈的恐怖分子。
可宋时安,却十分的冷静。
依旧是低着头,没有任何嚣张表情,像是全凭皇帝处决一样,显得无比坦荡,就像是一个正义凌然的大忠臣。
跟他一样的,还有叶长清,这样一位颇为年轻就进朝堂的精英。
绝大多数都觉得现在很紧张,走势很不明朗,唯有他知道,自己辅佐的吴王,他的对手,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。
“皇叔,请告诉朕,发生了什么。”皇帝面无表情的开口道。
“陛下。”祁王转身,面向众位大臣,开口道,“昨日,我与四王在府中相聚,虽未收到先帝传召入宫,但本着宗室礼法不可乱,就算我等这些老骨头都没有用了,但先帝驾崩,我们这些族人,应当为葬礼操持吧?可这宋大人,突兀拜访,将王府用京吏包围,对我等挑衅威吓一番后便离去,还袭击殴打了广陵王,差点打死。这事,何来天理,何来王法!”
他说得无比愤怒,且基本上都是事实。
百官们都看的有些不忍。
宋时安对老同志的确是太急,太狠了。
不过他们更在乎的是,陛下,这时你应该如何来解决呢?
面子,掉在地上了噢。
“宋时安,他为何去皇叔府邸?”皇帝问。
“以先帝口谕传召,但传召我们都受了。”祁王义正言辞道,“可他对我等的那些提醒,警告,并无诏书!”
这一句话,荡气回肠。
对宋时安的非法执法,进行了强有力的控诉。
众人都感觉到,陛下今天的面子,是要彻底稀碎。
直到……
“不,是朕令宋卿去的王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