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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寒霜千年》正文 第418章 皇帝归盛安
    “府君,这些是需要令府中调拨的钱款,还请你过目。”

    就在叶长清修养于家,拒绝会见任何人的时候,他的那位佐官亲自上门,给了他一纸批条,请他签字盖章。

    床榻上的叶长清坐起身,费解的看着这张批条,又抬起头看着对方:“令府所有出勤官吏,今日每人赏钱二百,是何意味啊?”

    他完全不理解,怎么就突然发钱了。

    因为在宋时安回到盛安之后,叶长清不仅没有去见他,没有去皇宫,没有上朝,甚至把府中的权限也都全部交了出去,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出。

    没办法,他的这个位置太过于微妙了,前太子可是他的主公,再加上盛安令这样一个十分特殊的职务,他这个时候要是不主动退,远离旋涡,那是会祸及家人的。

    闭门不见,居家不出,不接受任何讯息,就是一种自保。

    当然,他也已经做好了被送到虚职的岗位上,混混日子的打算。

    作为站错了队的谋臣,能够有这样的结局,已经算是不错了。

    赵毅跟前太子,可都他妈死了。

    “今日宋大人有事,将城中的所有官吏进行了调度。而参与的京吏,皆论功行赏,拨了这两百钱。”佐官解释道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叶长清抬起手,不希望他继续说了,道,“既然是宋大人亲自下达的命令,也是在众人面前承诺了,那这些钱我就批了。”

    这二十几万钱不是小数目,当然更算不上大钱,国库可不管这破事,所以理应是盛安令府自己的财政出。哪怕他现在不管事了,可负责的人是他,也只有他敢签字。

    在担当这一块,叶长清一直都是没话说的。

    佐官为他拿来了官印,毛笔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的叶长清,就这么签字,盖章,把钱给拨了出去。

    在拿到这张批条后,这名官员有些欲言又止。但最终还是因为担忧,忍不住的说道:“府君,这事我真得跟您说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,什么都不必说。”叶长清摆了摆手,十分抗拒的说道,“我现在就在等陛下回来,然后亲自去见他,把这烫手的印玺给交出去。然后,一切都跟我无关了。”

    叶长清是一个极端聪明的人,在锦衣卫于集市里宣旨后,他就已经看到了现在的结局。

    勋贵们的软弱。

    离国公的失败。

    太子和赵毅的非自然死亡。

    什么,他都想过。

    因为自己要是宋时安,也会这样做。

    但就算如此,他还是用尽全力去保全了太子,以及赵毅的家眷。

    结果只能说,已然尽力了。

    自己能做的都做了,接下来的,那都是命数。

    “府君,我知道您的为难。”这位属官凑近过去,相当之不安的说道,“可是,您也得想想我们啊。”

    “宋时安绝不会刁难你们。”叶长清说道,“今日的赏钱,就是你们归附于他的奖励。虽然比不上凉州那帮兵,可在京城里,只要你们尽心尽责,就一定会得到他的厚待。”

    政变上去的人,对于底层手下一般都很好。

    而且盛安的警察可不是一般的警察,他们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。

    “可是,您知道他都带我们做了些什么吗?”属官十分无奈的问道。

    叶长清依旧是不太情愿,回避着对方的眼神。

    但在这个职务上一年多,跟这些手下也都有了感情,要做到完全不管不顾,怎么可能呢。

    所以,他沉默了。

    于是属官顺势的给他讲道:“府君,今日他去了祁王府邸,在五位藩王会面的时候孤身入内。同时,就调拨了所有的人,把祁王府邸周围层层封锁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叶长清的确是有些惊讶,但也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宋时安做出这样的事情,只能说符合人设了。

    他这样做的意图叶长清也很懂。

    削减宗室对藩王的优待,将对王族的财政补贴这一项狠狠的节流。

    如若是以前,他肯定做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压根就做不到。

    可现在优势在他,天时地利与人和也都俱在,顺势解决了这一累赘,也算是能臣的魄力吧。

    “宋大人要怎么做,你们就怎么做。”叶长清道,“而且这事,不要想的太大。我猜都不用猜,你们压根就不用进王府,事情都能解决。”

    太上皇帝都死了,皇位都被宋时安内定了,这个时候这些藩王还敢叫嚣什么?

    无非就是为了自己的那些蝇营狗苟,狺狺狂吠罢了。

    真要有种,宋时安欺负他们嫂子的时候,怎么不出来叫?

    “府君,您说的完全对。”属官激动道,“可是,您知道他带着我们把广陵王的车给拦了,还把人家从车里拽出来,打了三拳,差点给打死吗?”

    “?!”

    叶长清陡然间瞪大眼睛,彻底傻眼了。

    他感觉像是在听假新闻一样。

    记者写的时候喝醉了吧,什么鬼啊?

    “他带着我们围府,又领着我们去打藩王。”那位属官可不像是那些看热闹的小吏,他是真的怕被日后清算,“这种株连九族的事情做了,现在是没怎么样,可就怕宋大人他以后……那些参与的人,大小也算个官的人,还能有好吗?”

    其实最害怕的就是他们这些中层官员。

    层次太低,当不了同党,享不了福,也就跟着领了两百文。可要是真的倒台清算了,这些人的工作履历,就值得被踢出官僚队伍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的这话,可比宋大人倒台之后对你的清算要严重。”叶长清抬起手指,对他警告道。

    他连忙捂着自己的嘴巴,不敢乱去诅咒。

    什么‘就怕宋大人以后’……

    宋氏,忠诚!

    “那府君,怎么办啊?”

    他颇为担忧的问道。

    “怎么办?”叶长清连自身都难保,如何敢去教别人。不过,他既然都这样问,他也能够教他一个法子,“打广陵王的人,实际上是在打谁?”

    他这一问,属官直接就害怕起来,不敢开口。

    “是在打宗室。”叶长清提醒道,“不要听到一些话,就不由自主的害怕,擅自去恐惧。”

    这是古代人特有的对政治话题的害怕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这是针对陛下,可非要这样理解,那这件事情就下不来台。”叶长清跟欧阳轲的思路不太一样,他并没有太过于恐惧,相反还颇为清晰的说道,“你觉得怎么样,才能下台?”

    “陛下回盛安后。”这位属官想了想后,说道,“一边安抚广陵王,又一边对宋大人表达理解?”

    叶长清想也没想,直接否定道:“错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…

    晚上,宋府里,三宋又待在一起。

    看着堂中的这一箱黄金。

    除了宋时安以外,两个人的表情都颇为复杂。

    终于,宋靖开口了:“你若想发泄,何必非要当着人的面打。你找个角落打一顿,如何不可?”

    老宋的想法是,打不是问题,但被人看着那就不行。

    “爹,哥他应该不是纯粹为了发泄。”宋策说道,“他不是这样莽撞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知道,你要借势杀杀宗室的锐气,把这些王公贵族的炊给断了。”宋靖看着不语的宋时安说道,“可陛下的颜面,你可曾想过呢?”

    “我真的想过。”宋时安说道。

    “那是魏氏的人,他该如何做,才能够不里外不是人?”宋靖说道,“这是家族啊,不是说我们这几个人在一起,才是家人。那些槐郡的叔伯子侄,他们也是。同样,陛下的这些长辈受难,他若冷酷无情,何以立足于魏氏?”

    “所以,这就是大虞的症结所在。”宋时安锐利的说道。

    他不觉得自己的父亲目光狭隘,看不懂他的操作。

    而是像父亲这样的人,哪怕再英名,再老练,也不可能摆脱宗族思维,淡漠家族感情。

    所以他会觉得如今的陛下,会夹在中间,十分的难过。

    如若是一个年轻的人,冲劲十足的人,就会知道,陛下并非要被夹在中间。

    他不一定要两面逢源,做夹在中间的小媳妇。

    他大可,成为一个勇敢的皇帝。

    “大虞的症结?”宋靖听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说法,便好奇的问道,“这症结,在哪?”

    对此,宋时安十分较劲的问道:“家天下家天下,家是天下,还是天下为家?”

    这话绕得宋策有些模糊,但似乎隐约的感觉到了,宋时安要表达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那你说的,并非是大虞的症结。”宋靖说道,“自古以来,都是如此。当然,你可以说天下是皇帝的,不是我等世家的。所以皇帝更应该以天下为重,可皇帝都是从这个‘家’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这也是古代中国的底层逻辑。

    皇帝突然死了且无后的话,就必须在皇室的宗室之中挑选别的继任者。

    非刘氏为王者,天下共击之。

    统治大虞的是天子,但也是魏氏。

    那么,这个家跟天下,怎么就能分开呢?

    “宋时安。”宋靖再次教育道,“把天下放在家的前头,圣人材做得到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。”

    宋时安也丝毫没有觉得有错,坚决的说道:“陛下,就要当这个圣人。”

    ………

    皇帝的车驾,跟着百官一起,朝着盛安赶去。

    并且在太上皇帝驾崩之后,加快了赶路的进度。

    马车里的皇帝,一直都心情沉重,整宿失眠。

    这不出一个月,魏翊渊死了,太子死了,父皇也死了。

    他们这一家,人口减少的速度,有些吓人了。

    不过父皇应该真的是自然死亡。

    宋时安已经赢到这个份上了,没有必要再去担一个弑君的罪名。

    这样的父皇,也没有更多的威胁了。

    连夜从忤生那里送到盛安,更说明了不想死的过于的不清不白。

    道理他都懂,只是皇帝现在真的有点emo了。

    他在怀念以前的时候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自己虽然跟吴王有一些夺嫡的竞争关系,可至少家里有个父亲看着,大家都很安心。

    无论怎么样,这都是家族矛盾。

    这现在,家都他妈的没了呀。

    成为皇帝的代价,就是这些吗?

    因为不想当勋贵的傀儡,所以主动抗拒父皇,甚至因此把几乎是水到渠成的太子之位丢了,换来的依旧是傀儡的宿命,这值得吗?

    皇帝在马车里,长长的叹息了一声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马车忽然停下来。

    在凌晨,一名从盛安来的探子,将信送到了正在回城的皇帝这里:“陛下,这是宋大人送来的信。”

    当着三狗将军的面,这个信送到了马车之中。

    在烛灯下,皇帝打开了信,而看到信中的内容后,还未看完,当场就气血冲头,怒不可遏。

    宋时安把王府给围了,还把广陵王给打了。

    自己不在的情况下,他可比皇帝厉害多了,说揍谁就揍谁!

    这家伙,就算名义上,都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。

    把我的叔叔打了,我如若一个屁都不放,天下人将如何看我?

    族人们,又将如何看我?

    这宋时安,根本一点面子都不给我!

    这几把皇帝,当的还有什么意思!

    攥着信,他本都不想再继续看了。

    但没办法,他现在的处境,就是如此。

    宋时安做什么,他都得受着。

    直到看完最后一段:

    诸藩僭侈,蠹耗国帑,臣故顺势削其威柄。虽行止乖张,然殴广陵王所得千金,并臣私蓄五百金,计千五百金献为山陵用。伏乞陛下鉴臣犬马之诚,以全庙堂孝治……

    宋时安打了广陵王,还敲诈了一笔钱。

    但这笔钱,他全都给了自己。

    并且,还拿出了他的五百金。

    总共一千五金,让他成全孝道。

    虚情假意,装腔作势。

    这肯定有。

    可是,做的却如此的高尚。

    就像是在为自己辩解,我打人也是为了陛下而打。

    可就算如此虚伪,皇帝却不由得为这种话,感到稍稍恻隐。

    宋时安的理由,能说服他。

    皇帝,其实也有一个能够保留颜面的方式。

    不用去理解宋时安,也不用去安抚广陵王。

    而是,做自己。

    做一个,他想都没有想过的,甚至压根不敢去想的,千古名君。

    “告知宋大人朕回盛安时间,让百官于城外接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