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营地轰鸣。在所有士卒震撼的眼神中，数十架砲车缓缓出现在信都城下！那熟悉的结构！那销魂的声音！毫无疑问！这正是当年刘邈用来炮轰邺城的改进型投石车！当年...“张公此言差矣。”士燮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如古钟余韵，在殿中缓缓荡开。他并未看张昭，目光垂落于袖口一道细密针脚——那是交州老绣娘所绣的八角藤纹，暗喻柴棍之地形貌，亦是他方才在玉辂上默念千遍、不敢轻吐的执念。“科举非为取士，实为立心。”他顿了顿，抬眼扫过阶下诸臣：左有张昭、周瑜等中枢重臣，右有甘宁、太史慈等新锐宿将，更远处还有几位自倭国、辽东远道而来的使节，皆着汉制深衣，腰佩玉珏，神情肃穆。“交州偏僻，民风淳厚，然读书者少，识字者寡。臣治交三十年，设郡学十所，县学三十六，然每岁能通《孝经》者不过百人，通《论语》者不过三十。何也？非百姓不勤，非师者不严，实因书册难求，纸墨贵如金玉。彼时臣曾以蕉叶代纸，以炭条代笔，教稚子习字于榕树之下。可那终非长久之计。”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，双手捧至胸前，竟未递向天子，而是转向张昭：“张公曾任吴郡功曹，亦知江东昔日‘江东纸贵’之典故。然今日金陵纸价，已较建安初年跌去七成。何故？因蜀中楮皮纸、庐江麻纸、会稽藤纸三路并进，官府设监督造，商贾运销九州。前日臣入城，见建康坊市有童子持纸鸢戏于朱雀航畔，纸鸢上墨书‘仁义礼智信’五字，笔画稚拙，却字字清晰——此非科举之功，乃纸墨之便也。”张昭面色微动，指尖不自觉捻住袖缘。士燮继续道：“臣愿为越公，非图南荒膏腴，实欲借大汉之名，行教化之实。柴棍之地，瘴疠未除，毒虫横行，然其地临海，水道纵横，北接交趾，南望扶南，西通天竺，东连倭国。若朝廷准臣于越国境内广设义学，许其仿照蜀中旧例，以官纸印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千字文》，再令归附之俚、僚、越诸族子弟入学诵读，十年之后，必有通汉语、识汉字、明汉礼之少年千人；二十年后，当有执刀笔、理钱粮、断讼狱之吏员百人；三十年后……”他喉头微哽，终是压下激荡，只低声道：“三十年后，越国之民，当与三辅无异。”殿内一时寂然。刘邈搁下手中酒爵，铜樽底座与漆案相触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“士府君此言，朕记下了。”他忽而起身，步下丹墀，径直走向士燮。群臣屏息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刘邈停在士燮面前半步之距，伸手接过那卷竹简，却未展阅，只以指腹摩挲简端刻痕——那是交州山民特有的一种硬木，纹理如云，耐腐如铁。“朕记得，高祖初定天下，命叔孙通制礼作乐。彼时诸侯多讥其繁复，谓‘竖子安知礼乐’。叔孙通答曰：‘夫礼者，因时而制，因俗而变。今四海未靖，岂能强求三代之仪？’”刘邈将竹简轻轻放回士燮掌中，目光灼灼：“士府君方才说‘科举非为取士，实为立心’，朕以为，此语更该加一句——‘立心非为束民，实为开疆’。”他转身环视群臣，声如洪钟：“昔年赵佗割据南越，自号武王，建宫室、铸铜鼓、用越俗、娶越女，终成一方霸主。然其治下，越人仍以椎髻跣足为荣，汉吏不过数十，文字不通，法令不行。百年之后，南越虽亡，其地犹存‘越语’‘越歌’，至今未绝。”“而士府君要建之越国，不筑铜鼓，不铸越币，不立越庙。他要在柴棍修孔庙，立石碑，刻《五经》章句；要在海岸设译馆，招天竺僧、扶南匠、倭国商，共译农书、医典、舟楫图；更要遣子弟赴金陵太学，三年为期，学成即返，授业乡里。”刘邈缓步踱至殿门，推开一线朱扉。初夏阳光泼洒而入，照亮飞檐下悬着的铜铃——那是去年倭国遣使所献，铃舌上铸有“海晏河清”四字，此刻正随风轻颤，叮咚作响。“朕今日赐士燮越公之爵，非因其守土之功，实因其开疆之志。”“越国不设丞相，不置御史，唯设‘教化使’一职，秩比二千石，由太学博士充任，直隶尚书台。凡越国境内所建义学，所印典籍，所聘教师，所录学生，每年须报尚书台备案，三年一考，优者升迁，劣者罢黜。”他回身，笑容沉静：“士府君，你可敢接？”士燮双膝一沉，重重跪倒。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。“臣……敢！”话音未落，殿外忽有内侍疾步趋入，双手高擎一卷素帛：“启禀陛下！辽东急报！公孙度病殁，其子公孙康秘不发丧，已尽收其父部曲，并遣使赴高句丽、濊貊、夫余诸部，密约共抗汉军！”满殿哗然。周瑜霍然起身：“陛下！辽东不可失！末将愿提精兵两万，星夜北上！”甘宁冷笑：“公孙康鼠辈，也配称雄？某愿率水师自海路直捣襄平！”刘邈却抬手止住众议。他望向士燮，眸光如电：“士府君，朕且问你——若今日朕命你率交州旧部，自合浦出海，经日南、徐闻，绕过珠崖，直插辽东半岛之南，你以为，需几日可抵？”士燮一怔，随即闭目凝思。他脑中浮现出三十年来亲自勘绘的海图：交州海岸线曲折如锯，潮汐规律、季风起止、暗礁分布，皆烂熟于心。良久，他睁眼，声音斩钉截铁：“若得快船五十，水手皆熟南洋水性者，顺风顺流，二十七日可达。”“二十七日？”刘邈拊掌而笑，“好！朕便给你二十七日！”他猛然转身，厉喝：“传诏——即日起，越国建制暂缓，士燮加‘镇南将军’衔，领交州牧印绶，统辖交、广二州水陆兵马；赐‘伏波将军’节杖一柄，专断征伐之权！”“另谕：着水师都督吕蒙，即刻调拨楼船二十、艨艟百艘，尽发合浦港；命岭南诸郡，三日内解送干粮十万斛、盐豉三千斛、战马五百匹至合浦；再令太医署，择精于瘴疠之医者三十人，携药囊随军！”士燮浑身剧震。他听懂了——这不是调兵，这是托付。以越公之尊，先为将军；以南荒之地，反制北境。刘邈分明是在告诉他：你的封国不在千里之外，而在你此刻踏出的每一步里！“陛下！”士燮额头再次重重磕下，额角已渗出血丝，“臣有一请！”“讲。”“臣请带交州子弟三百人，赴金陵太学肄业！”刘邈微怔，随即朗声大笑：“准！不止三百！朕赐越国学子‘越生’之名，特开‘南轩’一院，专纳越地俊秀。凡越生入学者，免束脩，赐纸墨，月给廪米三斛，冬夏各赐新衣一套。三年学成，无论贤愚，皆授‘越国文学掾’，秩比六百石！”张昭终于长叹一声，上前一步，深深揖拜：“陛下圣明！老臣……再无异议。”他转身，郑重向士燮拱手：“士公，老夫愿为越生主试官。明年春闱，太学南轩首场策论，题目便定为——‘论海疆教化与陆地郡县之异同’。”士燮含泪还礼。此时殿角铜壶滴漏，恰好敲响申时三刻。殿外忽有风起，卷着建康城南秦淮河的水汽扑入大殿。那风拂过士燮鬓边白发，拂过刘邈玄色龙袍下摆，拂过张昭青玉腰带上的云纹，最后掠过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——图上，交州以南那片空白之地，不知何时已被宫人用朱砂细细勾勒出轮廓，八角形的海岸线清晰可见，旁边一行小楷墨书：“越国，柴棍，永为汉藩。”晚宴散后，士燮独步宫苑。曲径幽深，荷塘初绽。他见一老宦官蹲在池畔，正用竹夹打捞浮萍。宦官见他，慌忙欲拜，士燮却摆手止住，只问：“公公在此多久了？”“老奴伺候先帝时便在这儿了，算来……四十一年。”“那您可记得，当年雒阳宫中，也有这样一片荷塘？”老宦官浑浊的眼中泛起微光：“记得啊……那时荷花开得比这还盛，陛下常携太子泛舟，太子才六岁，总想摘莲蓬，先帝就笑他‘贪嘴似鲤鱼’……”士燮久久伫立。他想起自己幼时在洛阳太学读书，曾见宫墙柳色如烟，闻太学钟声悠扬，那时他以为天下至美，不过如此。可今日方知，真正的壮阔，不在宫墙之内，而在万里海天之间。翌日清晨，士燮未入宫谢恩，而是径直奔赴合浦。临行前，他遣士徽快马回交州，命其即刻召集所有郡县学官、乡老、通晓越语俚语之耆宿，编纂一部《越汉对音辞典》，要求“字字可查，句句可诵，童叟能解”。又令其开仓放粮，凡愿随军赴越者，赐米五斛、布三匹、铁锄一具；凡愿携家眷北上金陵求学者，另加赠牛车一辆、桐油百斤、防瘴药囊十个。合浦港。海风咸腥，浪涌如雪。五十余艘楼船列阵如雁，船头劈开碧波，桅杆上“汉”字大旗猎猎作响。甲板之上，三百越生白衣胜雪，人人负笈携书，腰间悬着新铸的铜牌，上刻“越生·金陵太学南轩”九字。最前方，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手持竹简，正领众人齐诵《孝经·开宗明义章》：“仲尼居，曾子侍。子曰：‘先王有至德要道，以顺天下，民用和睦，上下无怨……’”诵声清越，随风飘向大海深处。士燮立于旗舰船首，解下腰间佩剑，亲手递给身旁一名黝黑健硕的越人青年——那是他亲选的副将，名叫李进，祖上原是南越国遗民，通晓七种夷语，曾独自驾独木舟穿越占城海峡。“此剑名‘越锋’，随我三十年。今日授汝，非为杀戮，乃为护书。”李进双膝跪地，双手过顶，接过长剑，剑鞘上镶嵌的八角铜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此时，一艘快船破浪而来，船上锦帆飞扬，正是刘邈亲赐的“伏波”节杖。使者跃上甲板，高举黄绸诏书：“陛下口谕——士燮听旨！”士燮整衣冠，肃然跪接。“诏曰：越公士燮，忠勇可嘉，智略超群。着即颁行《越国教化十二策》，其中‘设义学’‘印典籍’‘通译语’‘兴水利’‘垦荒田’‘炼海盐’‘织渔网’‘造海图’‘训舟师’‘联诸夷’‘抚流民’‘立乡约’等条，皆允施行。另赐‘越国学田’十万顷，坐落交趾、九真、日南三郡沿岸，永免税赋；赐‘越国匠户’五千户，自蜀、荆、扬三州征调，善造纸、印书、铸铜、造船者优先。”使者宣毕，将诏书交予士燮。士燮展开诏书，目光却越过墨字，落在末尾那枚朱红玺印上——印文并非寻常“皇帝之玺”，而是四个遒劲古篆：“**海内同文**”。他仰天长啸，笑声惊起鸥鹭千行。身后，三百越生诵声愈响：“……身体发肤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毁伤，孝之始也。立身行道，扬名于后世，以显父母，孝之终也。夫孝，始于事亲，中于事君，终于立身……”海天之间，唯此清音不绝。而就在士燮舰队离港半个时辰后，金陵宫城另一侧的鸿胪寺内，倭国使团正接受册封。吕布披着崭新赤袍，腰佩天子所赐“征东大将军”金印，昂然立于阶下。他身后，数百倭国武士皆换上汉式铠甲，甲胄缝隙处却细心嵌着樱花纹银片。当礼官高唱“册封倭国为汉之东藩，吕布为倭王，永镇东海”时，吕布突然单膝跪地，声震屋梁：“臣吕布，愿以倭国为基，为大汉铸三物！”“第一，铸海港十座，供汉商停泊、汉军补给；第二，炼精钢百万斤，尽数运往金陵兵械监；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，射向窗外东南方向——那里，正是士燮舰队消失的海平线，“臣愿遣倭国水师，每年巡弋南海，护送越国商船，直至柴棍港建成之日！”鸿胪卿愕然：“吕王此言当真？”吕布咧嘴一笑，露出森白牙齿：“俺吕奉先说话，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！再说了……”他摸了摸腰间新铸的倭刀，刀镡上赫然刻着两个汉字：“**同耕**”。“士公开荒，俺替他守门。这买卖，划算！”同一时刻，交州治所龙编城。士徽站在府衙高阁之上，俯瞰全城。城中炊烟袅袅，市肆喧闹，交趾商贾正用汉话讨价还价，俚族少女挎着竹篮售卖新采的槟榔，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断线纸鸢，纸鸢上墨迹未干，赫然是《千字文》开篇：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……”士徽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转身走进书房，铺开一张丈二宣纸，研浓墨，提狼毫。笔走龙蛇，一气呵成——**“越国初立，非为裂土，实乃开疆；不建宫室，先立学堂；不铸铜鼓，但印诗书；不养私兵，唯训子弟。自此而后，柴棍之地，汉家衣冠不坠，炎汉血脉长存，四海虽远，犹是一家！”**墨迹未干，士徽已命人将此文刻于龙编城南门石壁。刻工锤凿铿锵，火星四溅。而在更远的南方，无人知晓的莽莽丛林深处，一条被藤蔓遮蔽的古老河道静静流淌。河水浑浊，却在某个拐弯处，悄然映出漫天星斗——那是今夜初升的北斗七星，七颗星辰排列如勺，勺柄所指，正正指向南方那片尚未命名的沃土。风过林梢，万籁俱寂。唯有流水，不舍昼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