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想的倒美。”周泰此时嬉皮笑脸道：“那美妇和人家郎君关系亲切的很！哪里有空想陛下？”“啧！”刘邈想到昨日的情形，也是点点头：“有情人终成眷属，小夫妻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。”...玉辂行至宫门，车轮碾过青石御道，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回响。士燮坐在刘邈身侧，脊背挺直如松，双手交叠于膝上，指节却微微泛白。他不敢再看天子，只余眼角余光瞥见刘邈正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——非帛非绢，触手微韧，边缘以金线密密锁边，内里隐约透出朱砂勾勒的山川轮廓与星斗纹路。“此乃《海图九章》残卷。”刘邈将黄绫递来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凿入士燮耳中，“前汉元鼎六年，伏波将军路博德南征，遣裨将杨仆率楼船校尉自合浦出海，三月不返，后于南海之南得一孤岛，岛上无土，唯珊瑚礁盘如巨龟浮海，其上存汉军刻石三处，记‘大汉永始三年’云云——然此事未载于《史记》《汉书》，仅存于掖庭秘藏《水部遗录》残本之中。”士燮指尖一颤，险些未接稳那卷黄绫。他当然知道《水部遗录》——那是西汉少府下设水衡都尉所录海舶、潮信、礁脉、季风之秘档，东汉末年便已散佚大半，连交州郡库中仅存两页摹本，还是他命人用鲛绡覆纸、以蜜蜡封匣，埋于铜鼓山阴三年方得拓印清晰。而刘邈口中“永始三年”，正是成帝时王莽尚未掌权、朝纲尚稳之际，若真有汉军远航至南海之南……那所谓“孤岛”，怕早已超出交趾郡界千里之外！“陛下……”士燮喉头滚动，声音干涩如砂砾相磨，“此图……何以在陛下手中？”刘邈未答，只掀开车帘一角。窗外，建康宫墙高耸，朱雀门阙巍峨，金乌西斜，将整座宫城染作赤金。可就在那一瞬，士燮分明看见远处江面上，数艘新造战舰静泊于金陵渡口——非楼船，非艨艟，而是通体包铜、首尖尾阔、桅杆高逾三十丈的巨舟！其甲板之上，并无弩机箭垛，反竖着三架青铜铸就的浑天仪式支架，支架顶端悬垂银线，线端缀着拇指大小的水晶珠，在夕照中折射出七色流光。“那是钦天监新制‘测纬仪’。”刘邈收回手，目光如刃，“朕令太史令张衡再传弟子七人，随船出海，三年一轮，测星定度，绘图纪程。去岁冬，首航船队已抵林邑以南千五百里，登岸三日，掘得汉砖两块、五铢钱十三枚，砖上‘永始’二字尚可辨识。”士燮呼吸骤停。林邑以南千五百里……那已越过扶南，直逼金邻——传说中“海水沸如粥，昼夜蒸腾，人立其岸，须臾汗透重衣”的酷热绝域！而刘邈竟已遣人至此，并带回铁证！“士府君，你治交州四十年，可知交趾最南端的象浦港，每逢五月西南风起，海流如何？”士燮本能应道：“自西向东，湍急如箭，挟泥沙甚重，故港内淤塞，十年必浚。”“错。”刘邈摇头，“是自西向东，而是自西南向东北。因赤道暖流遇巽他陆架折返，形成环流。你浚港十年，实则浚错了方向——淤泥并非自西来，而是自南涌。若依朕所授新法，在港外百步设导流石坝，引南来浊流绕港而过，则象浦十年不浚，可容万斛巨舰泊靠。”士燮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似被抽空。他忽然想起去年秋，交州水曹曾密报：象浦新浚之港，甫一启用，三月之内竟又淤塞如初，水曹掾吏皆言“天意难违”，欲请巫祝祭海。自己当时还笑斥：“汉家治水，岂信鬼神？”可今日听刘邈一语道破玄机，才知非天意，而是己之浅薄！“陛下……如何得知？”“因为朕派去的人，已在象浦港外百步，用火药炸开礁盘，筑成第一座导流石坝。”刘邈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说今日午膳添了道新菜，“今岁夏至，第二座坝将合龙。待明年春汛，士府君若归交州，可亲乘船验之。”士燮双膝一软，竟在玉辂中跪伏下去，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铜钉地席上：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！”“你无罪。”刘邈伸手虚扶，“你之罪，不在不知，而在自以为知。交州非你私产，亦非你禁脔。你守土有功，朕记；你蔽塞视听，朕亦记。功过不相掩，赏罚当分明。”话音落处，玉辂已停于太极殿前丹陛之下。陈武掀帘，刘邈先行下车，玄色十二章纹深衣曳地无声。士燮紧随其后，足下履靴踩上丹陛第一级时，忽觉脚踝一沉——低头只见一双素面革履静静躺在阶前，鞋尖朝上，内衬赫然绣着细密云气纹，针脚细密如发，正是交州特产鲛纱所织！“这是……”士燮愕然抬头。“你幼子士徽去年遣使入贡，献鲛纱三百匹、玳瑁百匣、犀角二十对。”刘邈负手望天，“朕原想赐他个虎贲郎将，可细查其履历，此人去年在合浦纵奴殴商，强夺胡贾香料三船，事后焚舟灭迹。朕遂命廷尉暗查，得其罪证七条。然念其父功，未予明发，只削其郎将衔，罚俸三年，并令其脱履谢罪——此履，便是当日所缴。”士燮面如金纸，冷汗涔涔而下。他竟全然不知幼子已被天子盯上！更不知刘邈连这等微末细节都查得清清楚楚！“士府君。”刘邈忽转过身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，“朕准你择地立国，非因你士家势大，亦非因你纳贡丰厚。只因你明白一件事——交州百姓，首先是汉人，其次才是交州人。”士燮怔住。“你在交趾设学馆，教童子诵《孝经》《论语》，所用课本，是雒阳太学旧版，而非岭南俗本；你在合浦铸钱，钱文‘交州五铢’四字，笔势取自王次仲飞白书体，与长安未央宫铸钱同出一脉；你收编俚人部族，不令其改汉姓，反赐其《百家姓》中‘赵、钱、孙、李’等字为氏，使其子孙三代之后，竟不知自己先祖出自何峒……”刘邈每说一句，士燮便躬身一分，到最后几乎匍匐于地。“这些事，朝廷不知，史官不载，连你士家宗谱都未详录。可朕知道。因为朕看过你呈送的《交州风俗志》原本——你删去了所有称颂士家之语，只留山川地理、物产课税、俚獠归化实录。这份志书，比你十年贡赋更有分量。”士燮喉头哽咽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刘邈却已迈步登阶，袍袖翻飞如云：“走吧。紫薇殿中，朕要当着张昭、周瑜、鲁肃、吕蒙之面，册封你为‘柴棍侯’，食邑万户，开府置官，许铸‘柴棍通宝’。但有三事，你须牢记——”士燮急忙跟上，一步一叩首：“臣恭聆圣训！”“其一，柴棍之地虽在海外，然境内官吏，须经尚书台考选，不得自辟僚属；其二，柴棍侯国常备兵不过五千，战船不逾二十，凡出海远航，必报水部备案；其三……”刘邈顿步，回首一笑，眸中竟有少年锋锐：“其三，你长子士廞，即日起入宫为侍中，陪朕读书。朕要看看，士家儿郎，究竟读的是哪家的圣贤书。”士燮身形剧震，随即重重伏地，额触丹陛，声如洪钟：“臣……领旨！”此时暮色四合，太极殿前六根蟠龙金柱燃起熊熊炬火。火光跳跃中，士燮看见刘邈玄色深衣下摆拂过丹陛，衣角金线绣的华虫振翅欲飞，翅尖一点朱砂，灼灼如血。他忽然明白，刘邈为何执意拉他同乘玉辂——不是示恩，而是验心。车上所言，皆为试金石：问女子主家，是试其是否虚饰教化；问交州民生，是试其是否真知民瘼；问裂土野心，是试其是否心存异志；乃至最后赠图、示舰、揭子罪、删志书……桩桩件件，皆非为羞辱，而是为确认一事——士燮骨子里，是否仍是个把“汉”字刻进骨头里的汉臣？答案，刘邈已得。而士燮亦彻悟：天子允他立国，非为割地酬功，实为布下一枚活棋。柴棍之地，将是大汉向南海投出的第一支长矛，亦是悬于交州头顶的一柄利剑。士家若忠，则世为屏藩；若贰，则柴棍侯国，便是绞杀交州的绞索！“士府君。”刘邈忽又开口，声音轻如耳语，“你可知，朕为何独准你择地？”士燮仰首，泪痕未干：“臣……愚钝。”“因为朕信你。”刘邈抬手，指向远处长江入海口方向，“朕信你比朕更懂，哪里的泥土能种稻，哪里的礁盘能泊船，哪里的季风能扬帆。朕信你四十年坐镇南疆，不是为守一隅，而是为等这一天——等大汉的船，真正驶出雷州半岛。”士燮终于失声恸哭，不是为哀伤，而是为释然。四十年如履薄冰，四十年韬光养晦，四十年在中原与俚獠之间走钢丝……今日方知，自己从未被当作外人防备，而是被当作同道中人托付！玉辂早被撤去，二人步行入殿。沿途宫人垂首，金吾卫持戟而立，甲胄映火光如血。士燮走过一道朱漆廊柱时，忽见柱础上新凿二字——非隶非篆，竟是西域佉卢文，译作“信义”。他脚步微滞。刘邈头也不回：“前日刚刻。工匠说，佉卢文乃佛国古字，最重因果誓约。朕觉得好，便准了。”士燮喉头一热，再难自抑，竟在丹陛尽头，对着刘邈背影，深深一揖到底，久久不起。殿门豁然洞开。紫薇殿内，烛火通明如昼。张昭执笏立于左班之首，银须拂胸，面色沉肃；周瑜佩剑立于右班之首，锦袍未卸，眉宇间犹带三分江东水汽；鲁肃抱臂倚柱，目光似笑非笑；吕蒙甲胄未解，按刀而立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来。满殿重臣，皆静默无声。唯有殿角一架青铜编钟，被穿堂夜风吹得微微嗡鸣，余音袅袅，如龙吟沧海。刘邈踏上丹墀，转身，朗声道：“诸卿且看——此乃交州士府君，朕亲迎于渡口，共乘玉辂入宫。今日，朕要册封他为柴棍侯，开府建牙，世镇南海！”满殿哗然！张昭须发皆张，踏前一步：“陛下！柴棍之地，不过弹丸荒礁，何足封侯？士燮守土，本为臣职，岂能因职加爵？”周瑜却缓缓摘下腰间佩剑，解下剑鞘，双手捧于胸前：“臣附议。若封侯，当封于中原膏腴，或北地雄关。柴棍……不配！”鲁肃轻笑一声，拍了拍吕蒙肩甲：“子明，你说呢？”吕蒙沉声道：“臣只知，士府君治交州，二十年未见蛮夷寇边，三十年未闻汉民逃籍。此等功业，若不封，恐寒天下守边者之心。”张昭怒极反笑：“吕蒙！尔可知交州每年隐匿户口几何？漏报田亩几许？士燮所报粮秣，比朝廷核计多出三成！此非功，乃欺！”“张公此言差矣。”士燮忽上前一步，声音清越如击玉磬，“臣所报粮秣，确较核计为多——因臣将交州三十年屯田所得，尽数充入官仓，未曾分毫入私库。臣所报户口，亦确有隐匿——因臣将俚獠归化之户，尽数录入汉籍，故比旧册多出十七万口！”满殿寂静。张昭瞠目结舌。士燮解下腰间鱼符，双手高举过顶：“此乃交州郡丞印信。臣今交还朝廷！自即日起，交州郡县，尽归尚书台直辖；交州赋税，悉由度支尚书派员稽查；交州士卒，五年内分批调往凉州戍边！臣只求一事——携家眷赴柴棍，建城立国，为大汉开疆拓土！”刘邈凝视士燮良久，忽而大笑，笑声震得梁上金铃叮咚作响。他亲自走下丹墀，取过案上金玺，在诏书上用力钤下——朱砂印泥如血泼洒，赫然是“受命于天，既寿永昌”八个篆字！“士燮听旨！”刘邈声如洪钟，“朕册尔为柴棍侯，食邑万户，开府置官，许铸‘柴棍通宝’，建‘海天书院’，授汉家典籍于南海诸夷！另赐尔……”刘邈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殿群臣，最终落在士燮脸上：“赐尔《海图九章》全卷，钦天监测纬仪图纸三份，火药配方一册，及……”他缓缓解开自己深衣领口，露出颈间一道淡粉色旧疤——形如新月，长约三寸，边缘微凸，显然是幼时烫伤所留。“此疤，乃朕七岁时，在雒阳南宫太液池畔，被烧红的青铜仙鹤灯座所烫。彼时，士府君正遣使献交州荔枝，使团医者以海藻胶敷之，三日而愈，未留瘢痕。”刘邈将一枚温润玉珏放入士燮掌心——玉上天然沁着一抹淡青，恰似海天相接处那一痕远山。“此玉，乃交州合浦所产‘海月玉’，朕幼时所佩。今日赐汝，非为信物，而是提醒——”他直视士燮双眼，一字一顿：“柴棍再远，亦在朕目之所及；士家再显，亦是大汉股肱。莫忘今日丹陛之誓，莫负此玉所载之海。”士燮握玉在手，触感温凉，那抹青痕仿佛活了过来，在烛火下流转生光。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曾言：合浦海月玉，千年成形，万年生晕，晕色愈青，愈近海心。而此刻，他掌中这块，青得如同刚刚劈开的浪尖。殿外，长江奔涌不息，涛声隐隐入耳。士燮仰天长啸，声震屋瓦：“臣士燮，愿以肝脑涂地，为大汉守此海门！”啸声未绝，忽闻殿外传来急促马蹄声，一骑绝尘直冲宫门，骑士滚鞍落马，嘶声高呼：“启禀陛下！倭国急报——吕布率倭王遣使团，已抵建康北郊！使者携倭王降表，愿献黄金万镒、铜矿百处、硫磺千车，并……并请陛下赐婚！”满殿惊愕。刘邈却笑了，笑容如朝阳破雾，璀璨不可方物。他看向士燮，眸中星光跃动：“士府君，你猜，朕该如何回他？”士燮握紧掌中海月玉，感受着那抹沁凉青痕渗入肌肤，仿佛握住了整片南海的呼吸。他缓缓跪倒，额头触地，声音坚定如礁石迎浪：“陛下，臣以为——当赐婚。”“但婚者，非倭王，而是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，直刺穹顶藻井上那幅巨幅星图：“而是柴棍侯国，第一任柴棍侯夫人！”刘邈朗声大笑，笑声中，殿角编钟轰然长鸣，余音绕梁，久久不绝。长江之上，一艘新造巨舰悄然离港，船首劈开墨色江水，船尾拖曳的浪花，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——那光，正朝着南方，朝着柴棍，朝着更远、更蓝、更深的海…… steadfast地奔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