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……”张昭此时也疑惑地询问刘邈：“不是说好，要徐徐图之吗？”河北士人、百姓的民心问题。还有在北方已经缠成乱麻的汉胡问题。这两个巨大的肉瘤长在名为河北的土地上，若是...士燮踏上巨舰的那一刻，海风骤然一紧，卷起他鬓边几缕雪白长发，也掀动了那件洗得泛灰却浆得笔挺的深青曲裾。甲板上铺着新漆过的松木，踩上去微有弹性，不似陆上夯土那般沉闷，倒像是踏在某种活物的脊背之上。他拄着鸠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，却未抖——不是不惧，而是早已将惧意熬成了骨中之钙。身后，士徽亦步亦趋，脚下一双素履沾了潮气，鞋帮已洇出深色水痕。他不敢抬头看那舰楼高耸如城垣，更不敢数那十七面巨帆上密布的绞索与滑轮，只盯着父亲袍角扫过甲板时扬起的一线尘灰。那灰里，竟还混着极细的金粉——是船工刷桐油时掺入的防蚀金箔，日光下浮光跃金，恍若整艘船都在呼吸。“此舰名‘定南’。”一道清越声音自舷侧传来。士燮抬眼，见一名身着玄底云纹深衣的青年立于栏杆旁，腰悬玉珏，发束青纶，眉目疏朗如初春新柳。他未佩刀，袖口却隐现铜符一角，刻着“尚书台直事”四字小篆。“孔明？”士燮未问，只是缓缓颔首。青年拱手，笑意温润：“家父孔融，前为北海相，今在太学监修《大汉通典》。晚辈诸葛瞻，奉诏随行，为君侯解惑。”士徽心头一震——孔融之子？那位被陛下亲誉为“北海清流第一枝”的老儒生，其子竟以直事身份随侍？再看诸葛瞻腕间一枚墨玉镯，内侧隐约可见“金陵铸”三字阴文——那是宫中少府监专为帝近臣所制的信物，非二千石以上不得佩。士徽喉头一紧，忽觉自己方才在交趾夸耀庠序三百、商旅如织的言语，此刻听来，竟如稚子向匠人炫耀泥塑的精致。诸葛瞻却已转身引路：“君侯请随我登楼。此舰七层，最上为观星台，可望百里；中三层为将校议政之所；下两层，一为粮秣库，一为水手舱。至于底层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微垂，“是龙骨舱。全舰以千年铁梨木为骨，裹以铜皮，钉皆灌铅。据工部匠籍载，此舰龙骨取自闽越深山，伐时需百人合抱，拖至江畔又耗三月，方由九艘拖船并力拽入水道。”士燮脚步未停，只低声道：“九艘拖船？”“是。”诸葛瞻答得极轻，“每艘拖船，载工二百四十人，另配火船十二艘，以防蛟龙冲撞船底。”士徽脚下猛地一滞。火船？蛟龙？交州水师最大的楼船不过三桅五层，平日巡海遇浪即需收帆避风，何曾听过以火驱蛟之说？他下月才刚斥资重修交州港码头，所用石料皆采自合浦浅滩，连一块超过千斤者都需二十壮丁协力撬动……而眼前这艘船，仅龙骨便需百人合抱，拖行三月？那岂非一截木头便抵得上交州三年盐税？他偷偷觑向父亲背影。士燮正仰首凝望顶层飞檐下悬挂的青铜铎——那铎面铸着北斗七星，星点镂空，海风穿行其间，竟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，如古钟轻叩，又似大地脉搏。士徽忽然记起幼时听老渔夫讲过，交州海图最末一页有朱砂批注：“东南海极，有铜铎鸣处，乃天工驻跸之所”。彼时他嗤为妄言，今日方知，那朱砂批的不是海图，是谶语。登至第四层廊台，诸葛瞻止步，伸手推开通往舱室的桧木门。门开刹那，一股混着松脂、墨香与陈年竹简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。室内无窗，唯顶部嵌着数十块磨得澄澈的水晶琉璃，天光滤下，竟如碎银洒落案头。案上摊着一卷摊开的绢帛地图，墨线纵横，山川河流纤毫毕现，最奇者，图上东海诸岛皆以朱砂圈出，倭国列岛旁赫然标注：“银矿三十七处，已勘验十九；稻作三熟，岁输米十万斛；民识汉字者，占青壮六成”。士燮枯瘦手指抚过“倭国”二字，指尖微微一顿。诸葛瞻察其神色，轻声道：“陈公台已赴倭国半年。此图乃其亲绘，并附有《倭国教化章程》八卷，今藏于尚书台秘阁。陛下亲批‘可行’二字于卷首。”士燮闭目，良久方道：“陈公台……终究还是走了那条路。”“非他所选，实为陛下所命。”诸葛瞻取出一册薄薄竹简，“此乃陛下亲拟《海外藩属策》节要。其中明言：凡远邦，不强求称臣纳贡，但须许我商船泊岸、设市通商、遣子入学；凡归化者，授‘汉籍民’身份，可携家眷渡海耕牧，免税十年；凡矿产，官民合营，官取三成，余归民采；凡教化，以汉字为先，次习农桑，再授律令……”士徽听得浑身发冷。这哪里是怀柔之策？分明是抽丝剥茧——先以商货填其腹，再以文字缚其心，终以律令束其身！交趾这些年引以为傲的“庠序三百”，在金陵太学一年刊印的《蒙求》《千字文》雕版数量面前，怕是连纸张都不够用！那些被他奉为上宾的薛综、程秉，如今正在金陵编订《交州方言音义考》，将俚语古调逐字注音，纳入《大汉正音谱》……“父亲！”士徽终于忍不住低呼，“这……这已不是羁縻之术，是釜底抽薪啊！”士燮却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，眼角皱纹舒展如涟漪：“你总算看出些门道了。”他缓步踱至窗畔——那并非真窗，而是整块嵌入舱壁的琉璃，外覆一层极薄鲛绡，既透光又避风。透过鲛绡，可见远处海平线上，数点黑影正破浪而来。诸葛瞻目光一凝：“是‘镇海’号船队，自天竺返航。”话音未落，旗舰“定南”号龙骨深处忽传一声闷响，如雷潜行。紧接着，整艘巨舰微微一倾，甲板倾斜约三寸，随即稳住。士徽踉跄扶住门框，只见海面豁然分开，数十道水柱冲天而起，水雾弥漫中，十余艘形如梭鱼的快船自水下钻出，船身覆着暗青鳞甲，甲板上弩机森然，箭镞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寒光——竟是能潜行于水下的“伏波艇”！诸葛瞻解释道：“此为新制‘鲸吞’级，船底装‘翻江舵’，可压舱潜行十里，专司护航与勘测海渊。上月，‘镇海’号船队遭马六甲海峡飓风所困，便是由三艘伏波艇凿冰开道，方得脱险。”士燮久久凝视那破浪而出的伏波艇，忽问：“此艇，可载人登陆？”“可。”诸葛瞻答，“艇顶设吊篮，载十人，半刻钟内可抵岸。若遇礁石，艇腹可喷高压水柱，瞬时凿出泊位。”士燮终于转过身，目光如刃，直刺士徽双眼：“你可知，为何陛下放任我士家坐镇交州三十七年？”士徽张口欲答，却被父亲眼中寒光逼得噤声。“非因我士家忠厚，亦非因交州偏远难治。”士燮一字一顿，“是因陛下要我士家，替他试一试——这南疆之地，究竟需多少文教，方能化夷为夏；需多少商路，方能富庶而不生乱；需多少船舰，方能万里传檄，而百姓不惊！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低沉如海啸将临：“如今，试完了。该换人了。”士徽如遭雷殛，踉跄后退半步，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，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诸葛瞻却上前一步，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绫：“君侯且看此物。”士燮展开黄绫，上面朱砂御笔赫然：“敕封士燮为昭德侯，食邑万户，赐宅金陵麒麟坊；士徽为安远将军，领交州水师事务，即日赴金陵太学‘海事堂’受训三载。交州牧职，暂由尚书台左丞刘晔兼理。”士徽瞳孔骤缩——刘晔！那个在邺城城头亲手将曹丕尸身覆上白布的刘子扬！此人监军交州，岂非等于刀已架颈？他下意识看向父亲，却见士燮正用指尖轻轻摩挲黄绫边缘一处细微的墨迹——那是御笔写就“昭德”二字时，最后一捺无意沾上的半点朱砂，晕染开来，恰似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珠。“昭德……”士燮喃喃，“昭彰仁德，而非昭示功勋。”他忽然抬头，目光穿透舱壁琉璃，投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：“陛下在等一个答案。”“什么答案？”士徽失声。士燮未答，只将黄绫递还诸葛瞻，缓步走向舱门。行至门槛处，他停步，鸠杖轻点地面三下，声音苍老却清晰如磐石坠海：“告诉陛下，士燮愿献《交州百越风物志》全本，内含三十七郡山川脉络、百二十一族语言谱系、七百余种草药图谱、及自秦以来所有海图拓片……另，交州所有官仓存粮，尽数运往金陵，充作‘海事学堂’建校之资。”诸葛瞻躬身：“臣，谨记。”士燮已迈出门槛，身影融入甲板灼热的光晕中。士徽怔在原地，脑中轰然炸响——那《风物志》全本，乃是士家三代人秘藏的镇府之宝，连交州太守查阅都需持节印！而官仓存粮……那可是足以支撑交州军民两年的储备！父亲这是要亲手焚尽所有退路？他追出门外，却见父亲独立船首，海风鼓荡其袍袖，宛如一面即将降下的旗帜。远处，“镇海”号船队已近至十里之内，船帆上巨大的“汉”字在烈日下灼灼燃烧。士燮抬起手，指向那支船队，声音随风飘来，却字字如锤：“看见那些船了吗？它们不载刀兵，不竖旌旗，只运盐、运茶、运丝绸、运医书……可比千军万马更可怕。”“因为它们运的，是让百姓忘了自己是谁的东西。”士徽浑身剧震，冷汗涔涔而下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合浦海边，曾见渔民剖开一只硕大砗磲，贝壳内壁竟映出整片天空的倒影，云影天光，纤毫毕现——原来人之眼界，从来不在目力所及，而在心镜所照。此时，一名水手奔上甲板，单膝跪地：“启禀君侯！前方发现异象！”诸葛瞻皱眉：“何事？”“海面……海面浮起大片赤色水藻，随浪涌动，状如血潮！已遣伏波艇探查，回报说……说水下有巨大暗流，正自南海深处涌来，所过之处，珊瑚白化，鱼群尽散！”士燮闻声，非但未惊，反而仰天长笑。笑声苍凉而畅快，惊起飞鸟无数。“血潮？”他指着东方天际一道横贯海天的赤色云带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那是赤潮，不是血潮！是季风将南洋暖流卷至此处，搅动海底淤泥，使厌氧菌爆发所致！此乃天工造化之机，非灾异，乃吉兆！”他猛地转身，目光如电射向士徽：“你记住了！大汉治下，再无‘灾异’二字！只有尚未勘明的天象，未及疏导的水脉，未被驯服的海风！”话音未落，忽闻舰尾传来一阵骚动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几名水手正合力拖拽一具庞然大物——那是一头搁浅于浅滩的巨鲸，体长逾三十丈，皮肤溃烂，腹中竟嵌着半截断裂的船桅，桅杆上依稀可见焦黑的“闽”字残痕。诸葛瞻脸色微变：“是闽越商船？去年秋汛失踪的‘海云号’？”士燮却趋步上前，蹲下身，枯瘦手指探入鲸腹裂口，蘸取一抹腥臭粘液，在掌心仔细搓揉。片刻，他直起身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，将那抹污浊郑重包好，递给诸葛瞻：“呈予陛下。此乃南海赤潮之证物。另，请转告陛下——士燮愿率交州所有水师匠户，三年内，为大汉再造‘定南’同级巨舰十艘。所需木材、铜铁、工匠，皆由交州自筹，不支朝廷一钱一粟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头死去的巨鲸，声音低沉却如洪钟贯耳：“因为臣终于明白，陛下要的，从来不是一座俯首帖耳的交州。”“而是一支，永远望向大海的水师。”海风骤然猛烈，卷起士燮满头白发，也卷走他最后几个字，飘向无垠碧波。士徽呆立原地，望着父亲佝偻却如标枪般的背影，忽然觉得眼前这片养育了自己四十年的蔚蓝，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，缓缓翻开它深不可测的扉页。而那扉页之上，墨迹淋漓，题写着四个大字——大汉海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