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懿在等待刘邈的反应。如今尚书台那边都炸了锅，即便是张昭此时也没有什么好的对策……毕竟此事事发突然，司马懿料想即便是刘邈估计也要愣个一阵。“哦！”“哦？”司马...士燮双膝一软，竟未及思考便重重跪倒在船板之上，木料被压得吱呀作响，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一响。他身后士徽亦如遭雷击，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，只觉耳中嗡鸣不止，眼前朱雀桥青砖铺就的渡口、桥下碧波荡漾的秦淮水、桥头垂柳拂动的轻影，全都扭曲晃动，仿佛天地倒悬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扶父亲肩背，指尖刚触到那件洗得泛白的素麻深衣，却见士燮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，指节死死抠进船板缝隙里——不是推拒，而是借力，是怕自己跪不住，怕这具年近八旬的躯壳，在天子面前失仪。士徽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竹简：“臣……士燮，率子士徽，叩见陛下！”士徽并未伸手搀扶，只静静立于桥头石阶之上，玄色常服未绣龙章，腰间玉带却缀着七枚云纹金扣，映着初夏正午的骄阳，灼灼生辉。他目光扫过士燮花白如雪的鬓角，扫过士徽额角滑落的冷汗，最后落在二人脚边那只半旧的藤编行囊上——囊口微敞，露出一角泛黄的《春秋繁露》抄本，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，显是常翻之物。“威彦公不必多礼。”士徽语声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如钟磬落于静水，“朕在金陵三载，每至春耕，必令尚农司以交州所贡占城稻种分发三辅；每至冬寒，必调合浦珠场新采海盐十船，运往辽东抚恤戍卒。前日太医署呈报，交趾医官薛综所撰《瘴疠辨证》已刊印千册，分发益州、荆州诸郡疫区。这些事，朕从未宣之于朝堂，亦未勒石记功。为何？”士燮伏首未起，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。士徽却已转身，袍袖轻扬，指向朱雀桥西首一座新筑的三层楼阁：“那是‘南溟馆’，专为往来交广、天竺、扶南商旅而设。馆中藏有士府君亲校之《交州异物志》手稿，亦存有程秉先生所注《论语》残卷，还有许慈公手书《周易》卦图十七幅。昨夜朕批阅户部奏疏，交州去年岁入钱帛六百二十万，其中三成来自海舶税，两成出自蔗糖、犀角、象牙之利——可你可知，这笔钱，朕一文未入内帑。”士徽顿了顿，目光越过士燮低垂的银发，望向远处金陵城垣之上猎猎招展的赤旗：“朕命少府监拨款四百万，尽数用于修筑‘苍梧—合浦—徐闻’三段海堤，并在钦州湾新建灯塔十二座，刻有‘大汉永固，海晏河清’八字。又令水师都督周泰，自今岁起，每月遣两艘‘破浪舰’巡弋南海诸岛，凡遇风涛倾覆之船，无论汉胡，皆救之、养之、送之归乡。威彦公，你教化交州，朕不敢居功；可这万里海疆，若无你父子三十年守土安民、开埠通商、引儒设庠，朕纵有千艘巨舰，亦不过浮于水面之虚影罢了。”话音落处，桥下忽有画舫缓缓靠岸。舫头立着一位青衫老者，手持竹杖，须发皆白，却是当年辞去光禄勋之职、隐居合浦讲学的刘巴！他遥遥拱手，朗声道：“陛下所言，老朽愿为佐证！昔年老朽避乱南来，本以为交州不过烟瘴蛮荒，孰料士府君以诗书为犁铧，以仁政为甘霖，十年之间，郡学增三十，私塾遍乡野，童子诵《孝经》之声，竟盖过渔舟唱晚！老朽在合浦设馆授徒，门下已有七十二人赴长安应试，今科殿试，得中者三人，皆言‘非士公不识我，非交州不养我’！”士燮浑身一震，终于抬起头来。他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，可那一双眼睛，却亮得惊人，仿佛积雪峰顶映照初升旭日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臣不敢当”，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。士徽却已上前一步，亲自将他扶起。指尖触到士燮手臂，竟觉其骨如铁，瘦削之下蕴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韧劲。“威彦公请看。”士徽牵起他枯槁的手，指向朱雀桥南侧一片开阔空地。那里正有数百名工匠挥汗如雨，夯土筑基，木架高耸。一名戴斗笠的匠人奔来禀报：“启禀陛下，南溟馆旁‘交州义学’地基已平，明日便可立柱！此学专收交州寒门子弟，食宿全免，三年卒业后，择优补吏、授医、充匠作监绘图生！”士徽转头对士燮笑道：“朕听说，威彦公在交趾办庠序，最重‘实学’二字。学生不单习经史，更要识药性、量田亩、算商账、辨潮汐。故朕命工部与少府合制《交广实用图谱》一书，含农桑图三十六幅、海图四十九幅、医方一百二十七则，皆用交州方言注音，印成后即发交州各庠。此书成之日，朕欲请威彦公为序。”士燮嘴唇微颤，终于吐出一句：“陛下……厚恩，老臣粉身难报。”“非厚恩，乃共业。”士徽摇头，目光如炬，“天下非一人之天下，乃万民之天下。交州非士氏之交州，乃汉家之交州。威彦公守土，朕治国；威彦公教民，朕养民；威彦公开海，朕护海。如此，方谓上下同心，社稷永固。”此时日头渐斜，秦淮河面碎金浮动。忽有数十只白鹭自桥下芦苇丛中惊起，振翅掠过朱雀桥飞檐，直向金陵宫城方向而去。士徽仰首凝望，忽然问：“威彦公可曾见过海市？”士燮一怔，随即颔首：“老臣幼时随父乘船赴徐闻，曾于晨雾中见琼台楼阁浮于海面，金瓦朱栏，恍若仙宫。然雾散即逝，唯余波涛。”“朕在东海也曾见之。”士徽微笑，“然朕知其非幻影，乃因海气折射，远岸山峦投映于空。世人见之而惊，以为神迹；朕见之而思，若能造千里镜窥其本相，或可测洋流、辨暗礁、定航向。威彦公，你信不信，十年之内，我大汉水师战船，可自金陵直航天竺，中途无需停泊补给？”士燮呼吸骤然急促。他一生经营交州，深知跨海之险：季风变幻莫测，洋流诡谲难料，更兼舟楫腐朽、罗盘粗陋、粮水易竭。可眼前这位天子，竟将这等天堑视作坦途！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士徽那句“雪中送炭，与锦上添花，从来都是两件事”——原来自己苦苦思索的“炭”，在陛下眼中，不过是待燃之薪；而自己引以为傲的“花”，在陛下宏图之中，不过初绽一瓣。“臣……信。”士燮声音沙哑，却斩钉截铁。士徽朗声大笑，笑声惊起桥畔更多白鹭。他挽起士燮手臂，步履沉稳踏上朱雀桥：“走，朕陪威彦公走一走这金陵街市。今日不谈政事，不议赋税，只看百姓如何过活。”桥下早有数辆轻便轺车候着，车辕漆成朱红，无华饰，唯车厢两侧各绘一只振翅海鸟，喙中衔着一枚青玉书简。士徽扶士燮登车，自己却跃上旁边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。马蹄踏在青石桥面上，发出清越回响。士徽一抖缰绳，白马长嘶，引得整条长街百姓纷纷驻足。起初是零星几人认出天子，继而如涟漪扩散，沿街店铺掌柜放下算盘，织机女工停梭探头，挑担货郎驻足凝望。无人喧哗，无人跪拜，只是默默让出道路，目光中满是敬重而非畏惧。士徽策马缓行，偶见街角几个孩童蹲在地上用粉笔画九宫格玩“塞子戏”，便下马蹲下，用马鞭轻轻点着格子讲解：“此局妙在‘势’不在‘子’，你们看，若此处先落一子，看似占优，实则逼对方腾挪出更大空间——治国亦如弈棋，有时退一步，反得千里。”孩童们睁大眼睛，似懂非懂。士徽却已起身，将几枚铜钱塞进卖麦芽糖老翁的陶罐：“老人家，今日生意好，多谢您守着这方烟火气。”老翁慌忙作揖，手中竹签上的糖画凤凰在夕阳下流光溢彩。士徽翻身上马，对士燮道：“威彦公，您在交州办学，教的是圣贤书；朕在金陵治市，教的是活道理。书本上的‘仁’字，写出来不过一横一竖一撇一捺；可百姓心里的‘仁’字，得是一碗热粥、一剂良药、一条不塌的堤、一座不熄的灯。”士燮久久不语。他看见街边茶肆里，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正摊开一张海图争论航线；看见绸缎庄门口，西域胡商与交州商人用生硬汉语比划着布匹纹样；看见一群穿着短褐的工匠扛着新制曲辕犁走过，犁铧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气息……这一切鲜活、嘈杂、充满粗粝的生命力，远比交州那些整齐的庠序、优雅的吟诵更让他心潮澎湃。暮色四合时，车队停在一处临河酒肆。酒旗写着“南溟醉”三字，匾额却是蔡邕亲题。士徽执意要与士燮对坐小酌。酒是交州所产甘蔗酒，清冽微甜。士徽举杯：“朕敬威彦公三杯：第一杯，敬您三十年如一日，使蛮荒变乐土；第二杯，敬您不争权、不僭越，守臣节如守性命；第三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：“敬您今日肯来金陵，不是为求一官半职，而是为交州百姓寻一条活路。威彦公，朕知道您心中仍有疑虑——您怕交州一旦归入朝廷直辖，那些您亲手建的庠序会被裁撤，那些您扶持的蔗糖作坊会被课重税，那些您安抚的俚僚首领会被强令迁徙。朕不妨直言：这些担心，都有道理。”士燮握杯的手猛地一紧，指节泛白。“所以朕今日带您看的，不是朝廷如何管束地方，而是朝廷如何与地方共生。”士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，酒液顺着他下颌线条滑落，“交州设刺史，不废士氏世袭太守之位；交州建‘南溟都督府’，统辖海防，主官由朝廷委派，副都督却由士氏子弟出任；交州岁入，三成留州，五成解京，两成专用于‘交广教育’，此款由太学博士与交州大儒共管，朝廷不得挪用一分！”士燮霍然抬头，眼中泪光闪烁：“陛下……”“还有。”士徽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，双手递予士燮，“这是朕亲拟的《交州善后诏》，已命尚书台用凤纹印泥钤印。诏书明发天下：士氏子孙，凡通经术、晓实务、有德行者，皆可荐举入太学，成绩优异者，授郎官、补县令，不必经察举、征辟之冗途。威彦公，您教出了薛综、程秉，朕便让您士家子弟，亦能成为下一个薛综、程秉！”士燮双手捧诏，身体微微颤抖，仿佛那卷轴重逾千钧。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读《左传》：“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。”可今日所见所闻，却分明是“国之大事，在教与养，在通与护”。这哪里是帝王的权术？这分明是匠人雕琢璞玉的耐心，是农夫守护禾苗的恒心，是医者调理气血的仁心！酒过三巡，士徽忽道：“威彦公，您可愿随朕去一个地方？”不待回答，他已起身，牵起士燮枯瘦的手腕。士燮竟未迟疑，踉跄跟上。两人穿过酒肆后门，沿着青石小径行至秦淮河边。此处僻静，唯有河水汩汩流淌。士徽指着河对岸一片幽暗林地：“那里，是‘观星台’。朕命太史令张衡之徒，在此观测星象、记录潮汐、测算节气。每月初一，朕必来此，听他们汇报南洋季风变化、倭国海域浮冰消长、甚至天竺洋流改道迹象。”士燮顺着望去，只见林间隐约有石阶蜿蜒而上，顶端一点微光摇曳，如同星辰坠地。“陛下……为何告诉老臣这些？”士燮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吞没。士徽望着河面倒映的万家灯火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因为朕知道，威彦公这一生，最恨的不是权谋倾轧，而是坐视百姓受苦。当年您放任俚僚自治，非因懦弱，而是怕汉吏苛酷，激起民变；您接纳流亡儒生，非为虚名，而是知他们腹有诗书，可教化乡里。如今朕将南溟之秘、观星之术、治水之法，尽数敞开，只为告诉威彦公：交州之未来，不在您一人肩上，而在千万双手中。您放心放手，朕替您托着。”夜风拂过，带来河水湿润的气息。士燮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佝偻的脊背在灯火下缩成一道凄凉弧线。士徽连忙为他抚背，掌心传来老人嶙峋的肩胛骨。待咳嗽稍歇，士燮喘息着，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块温润的青玉佩，递给士徽：“此乃老臣幼时，先父所赐，刻有‘慎终追远’四字。今日……献于陛下。”士徽没有推辞，郑重接过。玉佩入手微凉，却仿佛带着老人毕生的体温与重量。他摩挲着那四个古拙小篆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就在此时，远处金陵宫城方向，三声悠长号角划破夜空。不是军令，而是报时——亥时三刻。士徽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搀扶士燮转身：“走吧，威彦公。明日清晨，朕陪您登紫金山，看日出东海。朕答应过您，要让您亲眼看看，大汉的太阳，是如何照耀每一寸海疆的。”士燮没有说话，只是将那只空了的酒杯紧紧攥在手心，指腹反复摩挲着杯沿一道细微的豁口。他知道，那豁口是三十年前，他在交趾某次赈灾时，用这只杯子盛粥喂过的一个饿殍孤儿留下的印记。而此刻，这印记正与金陵城头飘扬的赤色龙纛，在他眼中融成一片灼灼燃烧的、永不沉落的朝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