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上。大海上。陆地上。各种已知可用的信息传递技术同时开始大显神通。袁谭的动作，几乎以可以想象到的最快的速度跨越中原赶往金陵！当尚书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，还有些...凉州，狄道城外十里长亭。秋风卷着黄沙掠过枯草，将亭中一杆绣着“汉”字的赤旗吹得猎猎作响。亭内石案上摆着三只陶碗，一碗盛酒，一碗盛水，一碗空着——那是为未至之人留的位置。马蹄声由远及近，踏碎荒原寂静。一骑白马破尘而来，马背上的身影挺拔如松，玄甲未卸，肩头却斜披一袭素白孝服，腰间悬着半截断剑，剑鞘斑驳，刃口处隐隐泛青，正是当年长安未央宫前斩董卓所用之“青霜”。他身后跟着六七骑，皆是黑甲裹身、面覆铁胄的羽林精锐，马鞍旁挂满皮囊与竹简，行囊沉坠，显是长途奔袭而归。亭中早已立着一人，灰袍宽袖，须发微霜，腰杆笔直如刀锋，手中握一柄青竹杖，杖首雕着一只昂首衔珠的麒麟——正是太尉袁术。袁术见来人下马，不等对方行礼，便已快步迎出亭外，双目灼灼，声音低哑：“奉先？你……真来了？”吕布解下孝服，随手搭在马鞍上，抬手抹去额角风沙，朗声一笑：“岳丈既召，某岂敢不来？再者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亭中空碗，又落回袁术脸上，“这碗酒，某欠了十年。”袁术喉头一滚，没说话，只将竹杖往地上一顿，震起一圈浮尘。亭中侍从立刻上前，将那空碗斟满——不是酒，是清水。吕布眉梢微扬，却未多言，只端起水碗，向西遥敬：“董公在天有灵，当知今日之汉，非彼时之汉；今日之奉先，亦非彼时之奉先。”袁术亦捧起水碗，双手微颤：“当年若非你一剑裂天，何来今日之靖平？”两人仰首饮尽，水入喉中清冽，却似烧得胸膛滚烫。风忽止。亭外枯草静伏，连远处嘶鸣的战马也垂首敛息。吕布放下空碗，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，郑重递出：“这是臣自凉州一路所录——狄道以西，枹罕以南，祁连山北麓三百里，新勘铜矿十七处，其中五处已有试掘成效，脉厚而质纯，每斤可炼铜九两四钱以上。另于河西张掖郡境内，掘得银矿两处，虽小者不过拇指粗细，然绵延数里，已遣匠人凿槽引水试洗，初淘即得银砂半斗。”袁术接过竹简，手指摩挲着简上刻痕，声音微沉：“你……亲自带人挖的？”“嗯。”吕布点头，撩起左袖，小臂上一道斜长旧疤赫然入目，皮肉翻卷，尚未完全愈合，“银矿入口塌方，压住三个匠人。臣去扒的时候，被落石砸的。”袁术默然良久，忽然伸手，重重拍在他肩头：“好！好！好！”三声“好”，一声比一声重，最后一声，震得亭顶簌簌落下几粒干土。“陛下说你熟，果然熟！”袁术咧开嘴，露出一口被风沙磨得微黄却依旧坚固的牙，“这世上，除了你，还有谁肯为大汉跪在泥里刨矿？”吕布却摇头：“臣不是为大汉跪，是为陛下跪。”他目光沉静，再无半分戏谑：“当年长安宫门血未干，陛下便敢封臣为温侯，赐丹书铁券，许我‘纵使天下皆叛，奉先不死’。那时臣以为，是恩宠。后来彭城一役，臣弃军救驾，身中七矢，陛下亲执汤药、守榻三日，臣才懂——那不是恩宠，是托命。”他顿了顿，望向亭外苍茫天地：“如今陛下要开倭国封国，要教化夷民，要铸钱通商，要养万民于腹中……这些事，不能只靠诏书与印信。得有人先踩进去，把路蹚平，把土夯紧，把火种点起来。”袁术静静听着，眼中竟有些湿润。“所以臣请命赴倭，不是为封地，是为报恩。”话音未落，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，又是一骑飞驰而至，马上骑士甲胄鲜亮，胸前绣着金线云纹，腰悬虎符，竟是羽林中郎将帐下传令都尉。那人滚鞍下马，单膝跪地，双手高举一封朱漆铜管：“启禀温侯、太尉！金陵急诏，陛下钦命——即刻召温侯入朝，面授机宜！另附密旨一道，请温侯亲启！”吕布接过铜管，指尖拂过管口火漆印，未拆，只收入怀中。袁术却已明白几分，低声问：“陛下……真要让你去倭国主政？”“不止主政。”吕布抬眼，目光如铁，“是奠基。”他缓步踱至亭边，俯视脚下黄土，风掀动他未束的发尾：“岳丈可知，臣此去倭国，带多少人？”“多少？”“三千工匠，五百医者，八百兵卒，一百二十名经学博士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如雷，“二百名蒙童。”袁术一怔：“蒙童？”“对。”吕布转身，神色肃然，“皆是七至十岁，自雒阳、长安、广陵、会稽四地遴选，父母俱亡或家贫难养者，由太学择师教其识字、算术、农桑、律令。此二百童子，将随臣渡海，入倭后设‘稚学堂’，三年为一期，专教倭童习汉话、写汉字、诵《孝经》《千字文》，并授耕织、筑屋、汲水、识药之法。”袁术倒吸一口冷气：“这……这是要把倭国下一代，全变成汉人？”“不。”吕布摇头，语气却异常平静，“是让他们明白——人之所以为人，不在衣冠，在明理；国之所以为国，不在疆域，在教化。”他望向东南方向，仿佛已看见那片孤悬海外的群岛：“卑弥呼能生下天子血脉，是她的福分；但她若想让倭国真正活下来，就得让倭人学会自己吃饭、自己穿衣、自己盖房、自己记账、自己判是非。否则，今日她跪着接诏，明日她儿子还得跪着接诏，后日……她孙子就得跪着求饶。”袁术久久无言，只觉胸口如压巨石，沉甸甸的，却又热烘烘的。良久，他忽问：“那孩子……真叫刘源？”“嗯。”吕布颔首，“陛下亲拟之名。‘源’者，水之始也，亦为万物之本。陛下说，此子生于倭而承汉统，当为汉倭同源之证，亦为日后万国归心之始。”袁术闭目，轻叹：“好一个‘源’字……好一个始。”此时日头西斜，余晖如熔金泼洒在狄道古城斑驳的夯土墙上，映得整座城池宛如镀了一层赤铜。忽有雁阵掠空而过，唳声清越，直刺云霄。吕布仰头望着，忽然开口：“岳丈，您还记得当年在雒阳南宫，第一次见陛下的情形么？”袁术一怔，随即失笑：“怎会不记得？那时他尚是宗室远支，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深衣，站在尚书台廊下，看一群宦官争抢一匹蜀锦。旁人都笑他寒酸，他却指着那锦上织的‘云气纹’说：‘此纹取自昆仑山巅之雾，非人力可摹，唯心诚者得之。’——当时臣还以为他疯了。”“可不是疯了？”吕布也笑，笑容却极深，“可后来臣才懂，他不是看锦，是在看人心。那蜀锦再华美，终是死物；可人心若信了‘云气可摹’，便敢攀昆仑、凿冰川、架云梯、引天河！”他转过身，直视袁术双眼：“所以臣相信，陛下让卑弥呼生下刘源，不是贪恋异域风情，也不是图一时权谋之便。他是真想在这片海上，种一棵树。”“一棵什么树？”“一棵——根扎倭土，枝连汉天，叶覆万民，果结千年的树。”风又起。吹动二人衣袍猎猎，吹散亭中残酒余香，吹得那面赤旗愈发鲜红如血。就在此时，吕布怀中铜管忽生异响——并非破裂，而是内里机关轻鸣，似有薄笺滑动。他取出铜管，轻轻一旋，火漆崩裂，管中滑出一纸素笺，非绢非帛，乃是金陵新制“雪浪纸”，洁白如初雪，触手微韧。袁术探头一看，顿时愕然。纸上无字，只有一幅墨画：一株虬枝老松盘踞礁岩，松针如戟，松根却深深扎进黝黑海泥之中；松旁立一幼童，赤足短褐，仰头伸手，似欲攀枝；而在松顶最高处，一只白鹤振翅欲飞，鹤喙衔着一枚小小铜钱，钱面隐约可见“建武通宝”四字。画末题一行小楷，铁画银钩，力透纸背：【朕非求藩属跪拜，但愿万民共炊。松可断，根不离土；鹤可远，影不离松。——邈手书于金陵阅江楼】袁术盯着那画，手指微微发颤，忽然一把抓住吕布手腕：“这画……陛下何时画的？”“昨日。”吕布声音低沉，“臣离京前，陛下在阅江楼独坐一夜，晨光初照时，亲手所绘。”袁术喉结上下滚动，终是长叹一声，缓缓松开手。他没有再问别的。因为所有答案，都在那幅画里。松是汉，童是倭，鹤是信，钱是利，而那枚“建武通宝”，既是大汉新铸之币，亦是新朝之志——建者，立也；武者，止戈也；通者，达也；宝者，民之所依也。建武通宝，通的是天下人心，不是金银铜铁。袁术忽然想起多年前，自己还是洛阳令时，曾审过一桩盗铸钱案。犯人是个老铁匠，被押上堂时满手皲裂、指甲缝里嵌着铜绿，却昂着头说：“小人铸钱，不为发财，只为让我孙儿将来买得起一册《论语》！”当时他冷笑斥之迂腐，命人拖下去打了三十杖。可今日，他看着那幅画，看着画中赤足童子仰起的脸，看着松根下翻涌的黑泥与浪花，忽然觉得，那老铁匠挨的三十杖，一杖都不少，一杖都不冤。因为只有挨过痛的人，才真正懂得——什么叫“值得”。“走吧。”吕布将素笺仔细折好，重新纳入铜管，系于腰间，“该启程了。”袁术点点头，却未动，只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印，印底刻着“袁氏私印”四字，边角磨损，显是用了多年。他将印递给吕布：“拿着。”“岳丈？”“此印，是我袁氏祖上传下，凡族中子弟出仕，必携此印以示不忘本。今日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炬，“我把它给你。不是给你当信物，是给你当尺子。”“量什么？”“量你每一步，是不是踩在民心上；量你每一策，是不是落在实处；量你每一笔钱，是不是花在刀刃上；量你每一句话，是不是对得起这‘源’字——源头的源，本源的源，万民之源。”吕布凝视那方旧印，半晌，双手接过，郑重纳入怀中。不叩首，不称谢。只深深一揖，腰弯至九十度，久久未起。风卷黄沙，漫过长亭，漫过狄道城墙，漫过祁连雪峰，一路向东，越过渤海，扑向那片烟波浩渺的东海。而在倭国邪马台王宫深处，卑弥呼正抱着刘源缓步踱于宫室廊下。婴儿已满百日，肤色渐白，眉目舒展，一双眼睛清澈如初春溪水，每每望见母亲，便咯咯笑出声来，小手乱抓，似欲攥住那从窗外漏进来的缕缕阳光。卑弥呼低头吻他额头，轻声道：“你爹说，要给你造一座‘源阁’，三层高，用汉地最好的楠木，雕松鹤纹，铺琉璃瓦，阁中不藏金银，只放书——《孝经》《千字文》《算经》《齐民要术》，还有……你爹手抄的《海图志》。”刘源眨眨眼，忽然抬起小手，指向窗外。卑弥呼顺着望去——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一道金光如剑劈落，正正照在宫室前那圈歪斜石栅之上。奇异的是，那石栅阴影里，竟悄然钻出几茎嫩绿新芽，在光中微微摇曳，仿佛不是长在土里，而是生自光中。卑弥呼怔住。许久，她缓缓蹲下身，将婴儿轻轻放在廊下木地板上，任他趴着，伸出食指，在积尘的地板上，一笔一划，写下两个汉隶小字：源。阁。墨色未干，光已移开。可那两个字，却像烙印般，深深嵌进木纹深处，也嵌进她眼底。她知道，从此以后，再没有什么邪马台。有的，只是大汉东疆，源阁之下，万民初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