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袁谭率领并州大军从太行山中出来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！已经在雁门汇合的刘备和高柔都是直接跳脚！“袁谭这是做什么？”“国家不要了吗？百姓不要了吗？”“他可知他这么一走...陈宫站在人群最前排，青衫未改，腰杆笔直，手中一柄素面竹节杖稳稳拄在身前，杖首微微点地，仿佛不是支撑他立于天地之间的脊梁。他未戴冠，发髻用一根黑绳束得利落，鬓角霜色比当年在兖州时更浓了些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两簇压不灭的冷焰，穿透人潮，直直钉在曹昂脸上。曹昂脚步一顿。不是因为陈宫来了——而是陈宫竟真来了。当年兖州之变，陈宫引吕布入主濮阳，断曹操归路；后又助吕布据守下邳，与曹军鏖战经年。城破之日，陈宫被缚，拒不下跪，拒不受赦，只对曹操言：“宫闻‘以孝治天下’者，不害人之亲；以仁恕临四海者，不绝人之后。明公今若杀宫，宫死而无恨；然若留宫性命，宫宁死不事二主。”——遂引颈就戮，血溅白绫。那一日，曹昂十二岁，跪在阶下，亲眼看着陈宫被拖出东门。他记得陈宫转身时袍角翻飞如翼，记得刀光落下前，那人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——没有怨毒，没有悲怆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，仿佛早已看透这乱世浮沉，也早已勘破自己这一生的因果。可此刻，陈宫就站在那里，活生生的，呼吸匀长，指尖微温，竹杖轻叩青石，一声、两声、三声，清越如磬。曹昂喉结滚动，下意识抬手按住腰间佩剑——不是防备，是本能。他想确认那柄剑还在，想确认自己不是在梦中，想确认眼前这具躯壳确凿无疑属于那个早已被史册钉死在“叛臣”二字下的陈公台。“子修。”陈宫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奇异地压过了周遭所有喧哗。不是嘶哑，亦非苍老，反倒带着一种久未启唇的微涩，像一卷尘封多年的竹简被徐徐展开，字迹泛黄，墨色却未凋。“你拔剑的手势，还是和十二岁那年一样——拇指压得太死，剑鞘会磨坏左手食指第二指节。”曹昂浑身一震，手指猛地松开剑柄，下意识蜷起左手，果然看见指腹一道浅褐色旧痕，隐在皮肤之下，若非常年摩挲，几不可察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陈宫却已抬步向前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，无人阻拦，无人惊呼，连风都似屏住了呼吸。他走到曹昂面前三步处站定，目光掠过曹昂肩头，落在其身后凉亭中的曹操身上，颔首，极轻，却郑重。“明公。”曹操亦走出凉亭，金甲映日，红袍翻涌，面上无悲无喜，唯有一双眼睛沉得极深，像两口古井，倒映着陈宫的身影，也倒映着二十年前濮阳城头飘摇的火旗。“公台。”“我来送明公西行。”陈宫说这话时，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“今日天晴”。曹操却笑了，笑得肩膀微颤，笑得眼角纹路舒展，笑得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。他上前一步，伸出右手——那只曾握过剑、执过玺、斩过叛将、抚过幼子额头的手，此刻摊开在陈宫面前，掌心朝上，纹路纵横，筋络分明。陈宫凝视那掌心片刻，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。两只手并未相握。陈宫只是将竹杖横递过去，杖身平稳，分毫不颤。曹操双手接过，指尖触到杖身微凉的竹节，顿了一瞬，随即郑重抱于胸前，如捧一卷未焚尽的兵书，如托一方未刻字的玉玺。“此杖，乃我赴任东郡丞时，明公所赐。”陈宫声音渐沉，“杖身所刻‘慎独’二字，是明公亲凿。后来濮阳城破，我携此杖突围，杖头撞断于睢阳城门石槛，断口犹在。”他略顿，目光扫过杖首一处细微的斜茬，“明公还记得么？”曹操低头，拇指摩挲那处断痕，良久，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“嗯”。不是敷衍，是确认。陈宫便不再多言，退后半步，侧身让开道路。曹昂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：“先生……您……如何活下来的？”陈宫终于看向他，眼神温和下来，竟有几分当年在兖州学宫授课时的神态：“子修，人若一心求死，自然死得干脆；可若心中尚有一事未了，便是断头台上，阎罗也要容他缓口气。”他目光转向西方，越过金城高耸的箭楼，越过祁连山巅未融的积雪，投向那片苍茫无垠的戈壁与流沙：“当年我随吕布入主下邳，本当自刎谢罪。可临刑前夜，忽闻细作密报：江东孙策遣使渡海，密联倭国邪马台，欲借其铜矿冶炼兵刃，再图中原。”曹昂瞳孔骤缩。曹操眉峰微蹙，却未言语。“彼时我尚不知陛下已有远谋。”陈宫声音渐冷，“只知若任其成势，江东必成尾大不掉之患，而倭国一旦为外藩所控，将来祸患，恐甚于匈奴、羌胡。我思及此处，便吞下含磷药丸，诈作气绝。尸身被弃于乱葬岗，恰逢袁术麾下医师路过，识得此药之性，施以甘草汁与冷水灌喉，救我一命。”他轻轻拍了拍衣袖，仿佛掸去二十年尘埃：“此后十年，我隐姓埋名，在辽东渔村教蒙童识字，暗中绘制倭国诸岛水文、港湾、山势图；又混入倭人商队，三赴邪马台，记下其部族纷争、铜矿脉络、冶炼粗陋之弊。直至去年冬，长安密使持陛下亲笔手谕至辽东，召我入京。”曹昂怔然：“陛下……早知先生未死？”“陛下不知。”陈宫摇头，“但陛下知道，若有人能活着从下邳尸堆里爬出来，还能忍辱负重二十年，此人必是陈宫。”曹昂如遭雷击，脑中轰然作响。原来那场被史官潦草记为“陈宫伏诛”的结局，从来不是句点，而是一支埋在时间深处的伏笔，静待东风。“陛下召我入京，未提旧事，只命我编撰《倭国风土志》。”陈宫目光转向曹操，意有所指，“并令我择一可信之人，携此志与新铸‘小汉通宝’样钱，随明公同赴西域——因西域诸国初通商路，需有通晓倭语、精擅冶铸、且熟知海陆关隘者，为将来经略东海、接引倭国商船铺路。”曹操闻言，眼中精光一闪，终于明白刘邈为何执意将自己远放西域。不是流放。是布局。以西域为眼，窥伺天竺；以倭国为爪，攫取白银；而自己这支“败军”，实为大汉伸向海外的第一支臂膀！所谓“驱逐”，不过是掩人耳目——谁会防备一支溃散西去的残兵？谁会怀疑一个“已死”的谋士，正悄然校准整个东亚的贸易经纬？“所以……先生此来，并非送行？”曹昂声音发紧。“是。”陈宫坦然，“是护送明公，更是督运。陛下命我，将《倭国风土志》亲手交予吕侯，并面授三策：其一，倭人愚钝，不可倚为腹心，然其悍勇可用，当以汉法驯之，以铁器诱之，以盐粮市之；其二，倭国银矿多藏于山阴湿瘴之地，须以火药破岩，以水车引泉，此非倭人所能为，须带汉匠三十，皆通爆破、机巧、水利；其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曹昂腰间佩剑，“陛下言：子修少年英锐，然锋芒太露，易折。此去西域，当先习骑射、通胡语、理屯田、断讼狱，三年之内，不得返汉。若三年期满，能以三百户流民垦出万亩良田，以五百卒戍守三座烽燧，以百匹良马换回千斤精铁——则许你东归，执掌东海都护府。”曹昂呼吸一滞，胸中翻涌的委屈、不甘、愤懑，竟被这沉甸甸的期许砸得粉碎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在灯下摩挲一卷边角磨损的《管子》，喃喃道：“仓廪实而知礼节……可若仓廪不实，礼节何存？陛下要的，从来不是忠臣孝子，而是能扛起江山的脊梁。”此时，远处传来悠长号角，是商队启程的讯号。曹操将竹杖交还陈宫，整了整红袍，朗声笑道：“公台既来，便莫再立于风中。上车，与孤同赴敦煌！路上，孤倒要听听，你这二十年画的倭国地图，究竟有多准！”陈宫接过竹杖，深深一揖，直起身时，鬓角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他走向停在道旁的辎重车，并未登乘，只掀开车帘一角，从中取出一只乌木匣。匣面无纹，仅嵌一枚铜扣，扣上阴刻二字：**澄心**。曹昂认得此匣——当年陈宫在兖州书房所用，内贮朱砂、狼毫、特制松烟墨锭，专用于批注军机密档。陈宫打开匣盖，取出一卷油纸裹得严实的绢帛，当众展开。并非地图。而是一幅人物绣像。绢色微黄，针脚细密，绣的是一名年轻女子，云鬓斜簪一支素银步摇，眉目温婉，嘴角含笑，怀中抱着一个襁褓，襁褓上用金线绣着小小一轮弯月。曹昂认得那步摇——是他母亲早逝前最珍爱之物。他踉跄一步，几乎站立不住。陈宫声音平静如水：“此像，乃夫人病笃时，我请画师摹其旧影，再由绣娘依样绣成。夫人临终前，曾托我照看子修，尤嘱‘勿使其陷于党争，勿使其困于虚名’。此像，我藏之二十年，今日交还。”他将绣像递向曹昂。曹昂颤抖着双手接过，指尖触到那细密针脚，仿佛触到母亲微凉的指尖。风过林梢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。郭嘉不知何时已立于陈宫身侧，望着那幅绣像，轻声道：“原来如此……陛下命我随明公西行，非为养病，实为照看子修。而公台前辈……才是真正的‘澄心’之人。”陈宫未应，只将竹杖重新拄地，杖首轻点三下。咚、咚、咚。如叩天门。如擂战鼓。如祭故人。此时，东方天际忽有雁阵掠过，排成一人字，唳声清越，直冲云霄。曹操仰首望去，金甲映日，红袍猎猎，笑声豪迈，震落亭檐积雪：“好！鸿鹄高飞，不堕矰缴！走！”车轮碾过青石，辚辚作响。陈宫缓步登车，坐于辎重箱侧，竹杖横放膝上，目光始终追随着曹昂挺直的背影。曹昂站在原地，怀抱绣像，久久未动。他忽然明白了父亲那一声长啸里没有遗憾的缘由——那不是告别故土的悲鸣，而是挣脱桎梏的初啼。就像当年陈宫在下邳断头台上咽下的那口浊气，不是终结，而是为了更深的蛰伏，更长的等待，更重的托付。大汉的疆域，从来不在竹简划定的边界之内。而在每一双不肯合拢的眼睛里，在每一柄未曾折断的剑锋上，在每一道跨越山海的航迹中。金城之外，大河奔涌，不舍昼夜。而远方，东海潮音隐隐，仿佛正与西域驼铃遥遥相和。同一时刻，长安未央宫，宣室殿内。刘邈放下手中一封加急塘报，指尖无意识敲击案几，节奏竟与金城外陈宫竹杖叩地之声隐隐相合。“吕侯已启程赴胶东，筹备东渡事宜。”宦官躬身禀报。刘邈点点头，目光落在案头一幅崭新绘制的《东海诸岛图》上。图中倭国列岛边缘，用朱砂圈出三处地点，旁注小字：“邪马台·铜山”、“出云国·银坑”、“筑紫国·良港”。他伸手，蘸了点茶水，在“筑紫国”三字旁，又添一笔——不是地名，而是一个名字：**陈宫**。水迹氤氲，渐渐晕开，像一滴未落的墨，像一道未封的印，像一场刚刚开始的，无声的远征。殿外，春阳正好，照得青铜雀台金光流转。刘邈端起酒樽，对着东方虚空，遥遥一敬。樽中酒液澄澈，映出他眼底深处一点幽微火苗——不灼人，不燎原，却足以熔尽千年冻土，凿穿万里重洋。朕，都是为了大汉！这七个字，并非辩解，亦非自矜。而是烙印。烙在每一寸将被踏平的异域土壤上，烙在每一枚将被铸就的新币铜胎里，烙在每一个被迫睁开双眼、第一次看清星空与大海的倭人瞳孔中。也烙在陈宫鬓角的霜色里，烙在曹昂怀中绣像的针脚中，烙在吕布即将挥向倭国山野的第一锄之下。风起于青萍之末，浪成于微澜之间。而大汉的明天，正从这无数个“此刻”，无声裂变。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