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阳城的军队常年保持战备，动员速度远比大汉动员一次要快速得多。仅仅数日，袁谭就领着如今太原郡几乎全部，合计五万人的兵马北上。行帐前的篝火处。袁谭、高干、郭图三人围坐在一起。...“哎哟——陛下这话说的！臣岂敢在陛下面前编排内宅之事！”吕布一拍大腿，腰杆却挺得笔直，脸上那点讪笑却没褪半分，反倒更添三分憨厚，“臣是说阿姐近来性子烈了些，动不动就摔铜盆、踹矮几，昨儿还把灶上新铸的青铜釜给砸了——那釜还是工官署送来的样器，上头刻着‘永寿三年金陵造’呢！阿姐一脚下去，‘永寿’二字全瘪了，只余下半截‘三年’，倒像是替天行道，专踩年号！”刘邈听得眉梢一挑，手边正捧着刚呈上来的倭国贡表，指尖在“邪马台国主卑弥呼遣使奉白雉一双、黑曜石镜十面、海贝千枚、紫贝百枚”一行字上顿了顿，忽而轻笑出声：“哦？岳丈家的釜，竟比朕的诏书还硬气？砸得响亮，倒也算一门绝技。”吕布闻言立马躬身，腰弯得极诚恳，可那双眼睛却眨也不眨，只盯着刘邈案头那卷尚未拆封的青帛——那是尚书台连夜加急送来的密奏，火漆印尚新，朱砂未干，封口处还压着一枚小小的鎏金螭钮，正是刘邈亲赐给尚书令张昭的“承制断事”之印。“陛下……”吕布喉结微动，声音低了两分，却压不住底下翻涌的灼热，“臣斗胆问一句，那倭国……真定下了？”刘邈不答，只将手中贡表轻轻推至案角，又取过另一份竹简——却是魏续亲笔所书、经中书省校订后重誊的《倭国风土志略》，纸页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渍。他指尖在“邪马台临海，去金陵水程凡二十七日，顺风则二十日可至；其地多山而少平畴，然滨海沃野千里，稻岁再熟；银矿三处，皆裸露山表，民掘之如拾石”的句子上点了三点，而后抬眼，目光如淬过寒泉的刀锋，清冽而沉静：“魏续说得不错，倭国确非荒芜。”他顿了顿，见吕布呼吸微滞，才缓缓接道：“可朕要封的，从来不是一块地。”吕布心头一震，下意识攥紧了袖口。刘邈已起身离座，缓步踱至殿侧那幅新绘的《天下舆图》前。图上墨线纵横，朱砂点星，金陵居中如赤日悬空，长安、雒阳、辽东、交趾皆以金粉勾勒，唯独倭列岛一带，尚未落笔，只用淡青晕染，似有云气浮游其上。他伸手，食指缓缓划过那片青色海域，最终停在邪马台所在方位，指尖微微一顿。“岳丈可知，朕为何不封周瑜于河北？不授赵云以河西？不使甘宁镇南越？”吕布摇头，额角沁出细汗。“因朕要他们活着。”刘邈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，“活着立功，活着进谏，活着看着这天下一天比一天宽、一天比一天亮。可倭国……”他指尖一收，青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雾，“朕要的是活的诸侯，不是死的牌位。”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窗外风过宫槐，沙沙作响，恰似千军万马踏过原野。“魏续说你怕折在阵前。”刘邈忽而一笑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可朕倒觉得，你若真折在阵前，反倒是成全了忠名。朕怕的，是你困在金陵，在朝会里打哈欠，在军议上数瓦当，在宴席间听教坊新曲听睡过去——那才是真正的折损。”吕布喉头一哽，竟说不出话来。刘邈却已转身，袍袖拂过案角，那卷倭国贡表悄然滑落半寸，露出背面一行小字——是张昭亲笔批注：“卑弥呼遣使七日，夜宿鸿胪寺西厢，三更起，焚香北向叩首者九，未言一语；晨起索汉纸，书‘源’字凡三百二十七遍，墨尽而止。”刘邈目光扫过，唇角微扬，却未点破。“你且记着，此番分封，非为割裂，实为经纬。”他声音渐沉，如钟磬余韵，“大汉疆域，不惟郡县之土，亦在舟楫所至、冠带所及、律令所彰、农桑所育之处。倭国若为藩篱，朕便予其铁甲；若为仓廪，朕便输其粟种；若为市舶，朕便开其海禁——唯有一条，铁律如山：倭人子弟，须入太学；倭国律令，必合《九章》；倭国赋税，半归国库，半充本邦；倭国兵甲，十年之内，不得逾三千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，直刺吕布双眼：“而你，吕奉先，不是朕钉在这经纬最东端的那根界桩。桩不歪，线不斜；桩若断，线即崩。你可愿为桩？”吕布怔住。他忽然想起数月前在彭城军营，魏续蹲在沙盘前，用炭条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，从金陵一路向东，跨过碧波万顷，最终落在倭列岛最南端一处标着“难升米”的小点上，那时魏续咧嘴笑道：“姐夫，您看，这哪是流放？这是朕亲手给您铺的登天梯啊！”原来不是梯。是桩。一根深深楔入异域风霜、任海啸拍打、凭雷火淬炼、却始终纹丝不动的铁桩。“臣……”吕布双膝一沉，轰然跪地，额头触上冰冷金砖，声音却稳如磐石，“愿为界桩！”“好。”刘邈颔首，亲自伸手扶起他，掌心温厚有力，“明日辰时，太常寺设醮于玄武湖畔，告天地、祭宗庙、宣册命。礼毕之后，你即赴琅琊港督造楼船。朕已敕令将作监，以‘玄甲’为名，新造战舰十艘，每艘载兵五百，配弩炮三十具，火油筒百具，帆桅皆以岭南铁梨木为之，三年内务必下水。”“三年？”吕布一愣。“不。”刘邈摇头，目光投向殿外浩渺长空，“是两年。一年造船，一年练兵，第三年春汛，你便率‘玄甲水师’东渡。届时，朕亲赐你节钺，授‘镇东大将军’印，开府建牙于邪马台——但你要记住，你府中幕僚，半数出自太学；你麾下水手，须通《算经》《水经》；你治下吏员，三年一考，优者调入尚书台，劣者贬为屯田卒。朕不要一个割据海外的吕氏王国，只要一座灯塔。”灯塔？吕布心头微震。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那倭国，不是荒蛮之地，而是大汉伸向东海的第一只手掌；而他自己，不是被放逐的弃子，而是擎着火把的执炬者。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“还有。”刘邈忽而压低声音，自袖中取出一物，置于掌心。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珏，通体莹润，雕作蟠螭衔环之形，环中却嵌着一粒细如粟米的赤色晶石，在殿内烛火映照下，竟似有微光流转。“此乃‘赤星珏’，朕命将作监以西域赤玉髓、蜀中火漆、金陵金箔熔铸七七四十九日而成。珏成之日，赤光冲霄三丈，观者皆谓祥瑞。”刘邈将玉珏塞入吕布掌中，指尖微凉，“它不传国玺，不镇山河，只做信物——凡持此珏者，可径入琅琊港水师营，调用所有战船、器械、粮秣，不必经尚书台、不必过太尉府、不必待朕亲诏。唯有一条：持珏之人，必是吕奉先，或你亲授虎符、且名录太学籍册的嫡系子弟。”吕布浑身一颤，险些握不住那温润玉珏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这不是恩宠，是托付；不是权柄，是枷锁；不是信任，是比信任更沉重的生死相托。“陛下……”“嘘。”刘邈竖起一指，眸光幽深如古井，“莫谢。朕只是信你，比信自己更信你。”恰在此时，殿外忽有内侍疾步趋入，双手高举一卷黄绫，声如裂帛：“启禀陛下！邪马台国主卑弥呼特遣重使难升米，携国书并幼主刘源画像，已于玄武门外候旨！”刘邈与吕布同时转首。只见那黄绫卷轴徐徐展开，其上并非寻常帛书，而是一幅工笔重彩——画中襁褓婴孩眉目初绽，额心一点朱砂如血，身裹云锦，足蹬虎头绣鞋；而画角题跋，赫然是卑弥呼亲书汉隶，墨迹苍劲，力透纸背：【源者，水之始也；刘者，天下之姓也；源生于海，终归于川——此非私子，实乃大汉东溟之血脉，永世不绝。】殿内烛火摇曳，光影在刘邈冷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。他久久凝视那幅画，手指无意识抚过画中婴儿额心朱砂，仿佛隔着万里波涛，触到了那一片尚带奶香的温热额头。良久，他轻声道：“传难升米。”内侍应诺而退。刘邈却忽然看向吕布，目光灼灼：“岳丈，你说，若朕将来真有个儿子，生在倭国，该取何名？”吕布一怔，随即朗声大笑，声震殿梁：“陛下何必费神？臣斗胆请旨——就叫‘定海’！”“定海？”刘邈咀嚼两字，忽而拊掌，“好！就叫定海！——定倭国之海，定东海之澜，定四夷之心，定万世之基！”话音未落，殿外骤然风起，吹得帷帐猎猎如旗。檐角铜铃叮咚作响，竟似金戈交击，又似潮声奔涌。而远在万里之外的邪马台王宫，卑弥呼正抱着刘源立于宫墙最高处。海风猎猎，掀动她鬓边乌发，怀中婴孩忽然咯咯笑出声来，小手一扬，竟将一片枯棕叶抛向海天之间。那叶子乘风而起，飘摇翻飞，越过高墙、越过稻田、越过正在赶制汉式犁铧的匠人头顶，最终悠悠荡荡，坠入一片刚刚翻过的黝黑沃土之中——泥土松软，湿润，泛着新垦的微光，隐约可见几粒饱满的稻种，正静静卧在春泥深处，静待一场来自金陵的东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