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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白衣厄葵
    今日点武入秘境者,三十人。陈观海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进阵内,有些紧张,有些不安。两位素师倒是十分从容,看着陈观海,笑道:“陈师兄还真是挺关心这些人的。”陈观海礼貌地回以一笑:“...徐赏心没走远,只在街角阴影里驻足,指尖还搭在腰间红帕边缘,指腹微凉。她没回头,却已听见身后那铁面人踱步而来的节奏——不疾不徐,一步一尺,像丈量过这外环青石板的纹路,也像在数她方才呼吸的间隙。她没动。不是不敢动,而是不能动。那声“好汉饶命”出口时,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震颤,如同冰面乍裂前一道细不可察的纹。不是惊愕于剑名,而是惊愕于剑名之下所藏的旧契、旧诺、旧人影。那震动太短,短得几乎可以被当作错觉;可徐赏心三年来夜夜默诵《琳琅引》三十六式,耳力早已淬至能辨雪落松针之重,连裴夏当年教她辨风识气时呵出的白雾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所以她知道——那不是错觉。她缓缓转身,红袍垂地,兜帽阴影依旧严实,只露出一截下颌,线条绷得极紧,像一把拉满未发的弓。铁面人停在三步之外。云海不知何时漫了上来,薄雾缠着檐角,将两人隔成画中两枚静默的墨点。远处偶有巡宫弟子踏云而过,灵光一闪即逝,却无人靠近这一片静得异常的街巷。“你认得我。”徐赏心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是舞首亲授的“沉渊调”,字字如坠深潭,听不出起伏,却让空气都沉了一寸。铁面人没答。他只是抬起右手,指尖在铁面右颊轻轻一叩——“铛”。一声脆响,竟似金石相击。徐赏心瞳孔骤缩。这声音她听过。三年前雀巢山断崖边,裴夏替她挡下第七道追魂钉时,袖口铁护腕撞上剑脊,就是这个音。清、冷、准,不带半分冗余。她喉头一动,没说话,但左手已悄然按上腰后剑柄。铁面人却忽然抬手,指向她左肩。徐赏心一怔,下意识侧身半步,避开那指向,却见他手指未收,只是微微偏转——指向她左肩衣料上一道极淡的浅痕。那痕迹细如发丝,若非云雾反光映照,几乎无法察觉,像是某种陈年旧伤结痂后褪下的印子,又像……一道早已愈合、却始终未曾消尽的剑气灼痕。她猛地抬手摸去。指尖触到衣料下皮肤,温热,平滑,毫无异样。可那一瞬,她脑中轰然炸开一幅画面——北师城西市雨巷,十七岁的自己被人按在青砖墙上,后颈剧痛,一柄无鞘短剑抵住脊椎,剑尖寒气刺骨,持剑者嗓音嘶哑:“徐家丫头,你哥把你卖了三回,这次,轮到你自己签契。”她当时咬碎舌尖才没叫出声,血混着雨水流进领口,左肩胛骨上方,被那人剑气擦过,留下一道火烙般的灼痕。那剑气……也是这种冷白之色,凝而不散,三月不褪。她倏然抬头,死死盯住那张铁面:“你去过西市雨巷。”铁面人终于动了。他慢慢摘下铁面。没有哗啦金属坠地的声响,也没有灵光迸射的阵法波动——那面具仿佛本就是他皮肉延伸而出,揭下时竟带起一层极淡的灰雾,如揭去一张陈年旧纸。面具之下,是一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。眉骨高而利,鼻梁直如剑脊,下颌线绷得极紧,唇色偏淡,嘴角却天然微扬,像是含着一点未落的笑意。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,漆黑如墨,却亮得惊人,仿佛盛着整片未染尘的星野,又仿佛底下压着一座沉睡的火山。徐赏心呼吸一滞。这张脸,她没见过。可这张脸上的神情、眼神、甚至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弧,却像一根烧红的针,猝不及防扎进她记忆最深处——雀巢山巅,裴夏背着她冲下断崖,风撕扯着他额前碎发,他侧过脸对她吼:“闭眼!信我!”那时他脸上,就是这样的笑。不是轻松,不是狂妄,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笃定,一种把命交出去也不皱一下眉的坦荡。她嘴唇翕动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:“……裴夏?”铁面人——不,是裴夏——终于开口。声音比她记忆里更低些,带着点久未言语的微哑,却奇异地没有陌生感,仿佛只是隔了三日未见,中间那段逃亡、分离、苦修、潜伏,全被这声音轻轻一拨,就化作了烟。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抬手,将那铁面翻转过来,掌心向上托着,“三年零四个月零七天。你在灵笑剑宗练琳琅乐舞第一式‘折柳’时,我在学圣宫后山劈了三千六百斧。”徐赏心浑身一颤。“折柳”是入门式,讲究腕力轻颤、指节微屈,如风拂弱柳。她初学时总压不住力道,手腕僵硬,舞了七日,舞首只说了一句:“再抖,就砍了你的手。”她记得那天夜里,她躲在柴房哭,哭完用冻僵的手指在地上划“裴夏”两个字,划了三百二十七遍。原来他都知道。裴夏目光落在她脸上,缓缓扫过她眉梢、眼角、鼻梁,最后停在她紧抿的唇上,声音沉下去:“你瘦了。”就这一句。徐赏心眼前忽然一热,不是泪,是血气上涌撞得眼眶发烫。她猛地别开脸,袖中手指攥得指节发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用那点尖锐的痛提醒自己——这不是梦,不能哭,不能软,这里是学圣宫,是北师城,是三年前他们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地狱。“你疯了?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,“学圣宫是什么地方?你穿这身铁皮进来,是嫌命长?还是觉得……我三年没见你,就能忘了你当年把我丢在幽州客栈门口,自己提剑杀回北师城找死?”裴夏没辩解。他只是静静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徐赏心几乎要被那目光灼穿。然后他忽然抬起手,不是攻击,不是防御,而是轻轻一弹。“叮。”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波纹荡开,徐赏心腰间红帕无风自动,猎猎掀开一角,露出底下雪白的里衬——上面用极细的银线,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雀,雀尾拖着三根羽毛,少了一根。那是她十二岁生辰,裴夏用烧火棍在地上给她画的。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“我没丢下你。”裴夏声音很轻,却像铁锤砸进她耳膜,“我送你到幽州城门,看着你进了灵笑剑宗山门,才转身走的。你晕在客栈床上那晚,我守了你三天三夜,等你退烧,等你睁眼,等你抓着我袖子问‘哥,咱们还能跑吗’。”徐赏心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:“那你后来……”“后来我回北师城,不是找死。”裴夏打断她,眸光骤然锐利如刀,“是查‘蚀骨脉’。”徐赏心呼吸一窒。蚀骨脉——北师城皇室秘传禁术,以活人精魄为引,炼脉成蛊,中者三年内筋骨渐酥,灵力溃散,最终化为一滩脓血,尸骨无存。三年前,她父亲徐奉之暴毙,死状正是蚀骨脉发作之征。而当日验尸的,正是学圣宫首席医官,洛羡。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她声音发紧。裴夏没立刻答。他抬手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。一道半透明的灵力丝线凭空浮现,纤细如发,却泛着幽蓝冷光,宛如活物般微微扭动。徐赏心一眼认出——这是蚀骨脉残留在活体内的“引线”,寻常修士神识扫过,只会当是普通灵力杂波,唯有亲眼见过其成型过程的人,才能辨出那丝线末端,隐隐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暗红血珠。“洛羡在给陈观海治寒症。”裴夏声音冷得像冰,“陈观海的寒症,是蚀骨脉初期征兆。”徐赏心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陈观海——学圣宫武会总教习,洛羡最得意的弟子,北师城年轻一代最耀眼的星辰。若他真中了蚀骨脉……谁下的手?为何偏偏是他?又为何,偏偏选在这个时间点?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她盯着裴夏,声音沙哑,“你就不怕……我转身就告诉洛羡?”裴夏笑了。那笑容不再含蓄,也不再悲怆,而是纯粹的、带着三分痞气的坦荡:“因为你要是真想告密,刚才就不会用‘好汉饶命’试我。”徐赏心一愣。“那剑名,是我给你取的。”裴夏往前迈了一步,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,“当年你说,不想做任人宰割的‘小可怜’,要当个‘好汉’。我就说,好汉也要讲道理,打不过就喊‘饶命’,留着命才能翻盘——这名字土,但够真。”徐赏心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发出声音。就在这时,远处钟声悠悠响起,三声,沉厚悠长——卯时三刻,武会晨训将启。裴夏目光微闪,忽而侧耳,似在倾听什么。片刻,他转向徐赏心,语速加快:“洛羡今早会去寒霜殿取‘九阴髓’,那是蚀骨脉解药主材,但他取的量,够炼三副解药。”徐赏心心头巨震:“三副?”“一副给陈观海,一副……”裴夏顿了顿,眼神晦暗,“给姜庶。”“姜庶?!”徐赏心失声,“他不是……”“他不是修士。”裴夏接得极快,语气斩钉截铁,“但他体内,有蚀骨脉的‘引线’。比陈观海更深,更老,像埋了十年的毒种。”徐赏心如遭雷击,踉跄半步。姜庶……那个总是笑呵呵、说话慢吞吞、连走路都带着点憨气的少年?那个在武会场上被冻得牙齿打颤、还要强撑着完成负重奔袭的“废灵根”?“谁干的?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裴夏没答。他只是抬手,将那张铁面重新覆上脸庞,金属与皮肉相贴的微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“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他声音隔着铁面传来,低沉而稳定,“一,继续当模范修士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等洛羡把解药喂进陈观海和姜庶嘴里,再慢慢熬死他们;二——”他顿了顿,铁面后的目光如有实质,穿透兜帽阴影,直直钉入她眼底:“跟我一起,把寒霜殿的地砖,一块一块,掀开来。”徐赏心没说话。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捻住腰间红帕一角,轻轻一扯。红帕离身,化作漫天赤影,如血雾弥漫。雾中,她摘下兜帽。三年未见的日光,第一次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脸上。那张脸褪去了少女的稚气,眉宇间凝着一股凛冽的锋芒,左颊下方,一道极淡的银色细痕若隐若现——正是裴夏方才所指之处,蚀骨脉引线唯一可能逸散灵息的破绽。她看着裴夏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掀砖之前,先告诉我——姜庶的蚀骨脉,是谁种的?”裴夏沉默三息。铁面后,他缓缓抬起左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无声点向自己心口。徐赏心瞳孔骤然收缩成针。不是别人。是他自己。可为什么?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裴夏却已转身,玄色布衣融入渐浓的云雾,只留下最后一句话,轻飘飘落下,却重逾千钧:“因为当年带你逃出北师城的那夜,我中了蚀骨脉。而姜庶……是我用自己血脉续命时,不小心溅在他伤口上的血。”雾霭翻涌,吞没了他身影。徐赏心独自立在街心,红袍委地,如一滩未干的血。远处,武会钟声再起,急促,凌厉,一声紧似一声。她慢慢握紧拳头,指甲再次刺进掌心。这一次,她没感到疼。只感到一种近乎灼烧的清醒。三年前,她以为逃离北师城,就是挣脱了所有锁链。三年后,她才明白——有些锁链,早在她出生时,就已熔进了她的骨头里。而那个替她砸断第一道锁链的人,正穿着铁面,走在通往更黑暗深渊的路上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。掌心,赫然浮现出一道细微的、正在缓缓游动的幽蓝丝线。和裴夏方才划出的那道,一模一样。原来,从来就没人真正逃出去过。只是有人,一直站在深渊边缘,用身体,为她挡住坠落的碎石。徐赏心缓缓合拢手掌。幽蓝丝线在她掌心湮灭,只余一缕极淡的寒意,顺着经脉,悄然渗向心脏。她抬头,望向寒霜殿方向。那里,云海正诡异地翻涌着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在厚重的云层之后,静静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