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况比徐赏心预想的，要糟糕得多。战马踏地，雄浑的军势像是山岳在身前崩塌，那肩上悬垂着三道铁羽的骑将拧动手中长枪，在刺耳的摩擦声里，生是震开了徐赏心的剑气！趁着两人交手的空档，夏侯克纵身...“雀巢山下的鬼男？”院内那声音顿了一瞬，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，连呼吸都滞了半拍。紧接着，门栓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木门向内拉开一条缝，露出半张脸——眉骨高耸，左颊一道淡青色旧疤蜿蜒至耳后，眼神却极亮，像两粒埋在灰烬里的炭火。他没说话，只盯着裴夏，目光从沾着泥灰的靴尖，一路扫到蒙尘的夜行衣领，最后停在裴夏垂在身侧、指节微屈的右手。那只手，食指与中指之间，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朱砂印痕——是方才攀车底时蹭上的，来自马车底部暗格边缘一枚早已干涸的封印符灰。那人瞳孔骤然一缩。不是因为符灰，而是因为那抹朱砂的纹路。它不像寻常镇煞符那样勾连雷篆或云篆，倒像是……用剑尖蘸着血与朱砂，在仓促间划出的一道断续弧线——弧线末端微微上挑，形如鹊尾。雀巢山下，鹊尾衔枝。那是灵笑剑宗外门执事验尸时，专用于标记“非自然暴毙者遗体”的隐秘手印。十年前三月，雀巢山雪崩掩埋七座小观，唯有一具尸体被掘出时，脖颈后有此印；后来查实，那人正是被同门以“破脉针”刺穿心窍而死，却伪造成雪压窒息。而执掌此印者，仅三人：时任宗门刑律堂首座裴洗，其副手谢还，以及……当年随装夏入山、尚无品阶、却被破例准许旁听尸检的徐赏心。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缓缓将门又推开寸许，低声道：“你不是来修法器的。”裴夏没否认，只轻轻颔首：“李真可在？”那人没答，却侧身让开门口，抬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，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。他甚至不敢直视裴夏眼睛，视线始终落在对方左肩下方三寸——那里，夜行衣布料下隐约透出一点凸起轮廓，是剑鞘弧度。裴夏迈步进门，脚底踩过门槛时，听见身后“吱呀”一声闷响，门已悄然合拢。院中无灯，唯余天光洒落青砖缝隙，映出几道新鲜水渍——刚泼过，未干透。墙角堆着半截断戟，戟刃卷了口，锈迹斑斑，但戟杆横纹细密如鳞，分明是玄歌剑府特制的试锋木所制。再往里，一扇虚掩的厢房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，光晕摇曳，似有香灰飘出。那人引他穿过前院，脚步忽然放慢，在廊下站定，忽而开口：“三年前冬至，雀巢山后崖塌了半面。你记得么？”裴夏脚步未停，只道：“记得。塌下来的时候，我在崖下采‘霜魄草’。”那人背脊一僵，声音哑了：“……那草，是你自己采的？”“不是。”裴夏终于侧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“是谢还推我下去的。”那人猛地抬头，嘴唇翕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裴夏已继续向前走去，语调平缓如叙家常：“他以为我必死无疑。可惜霜魄草生在寒髓泉眼旁，泉眼底下连着一条旧时剑冢的通风裂隙——我顺着风声爬出去时，正撞见他在崖顶烧一张纸人。纸人脸上画着我的五官，心口扎着三根银针。”廊下灯笼忽然“啪”地炸开一朵灯花，火星四溅。那人站在原地，手指死死抠进廊柱木纹里，指甲翻裂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裴夏却已推开厢房门。屋内陈设简陋：一张榆木案，三把竹椅，墙上挂着七八柄未开锋的练习剑，剑穗皆为素白。案头燃着一支矮香，香灰堆成小塔，塔尖悬着一粒将坠未坠的灰珠。香炉旁，端坐一人。灰袍宽大，袖口磨得发亮，左手五指缺了中指与无名指，仅余拇指、食指与小指，此刻正拈着一枚铜钱，铜钱表面刻着模糊的“灵笑”二字。听见门响，那人并未抬眼，只将铜钱翻了个面，露出背面一道斜劈刀痕——刀痕深及铜肉，却未裂开，仿佛那一刀本就留有三分余地。“李真。”裴夏唤道。灰袍人终于抬起脸。眉目疏朗，鼻梁高挺，左眼蒙着一块黑布，右眼却清亮如寒潭，瞳仁深处似有细碎剑光流转。他盯着裴夏看了足足七息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比三年前瘦了，也……更像他了。”“像谁？”裴夏问。“像装夏。”李真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凿，“当年他来讨要《玄歌剑谱》残卷时，也是这样站在我门口，衣服上全是雪，头发结着冰碴，可腰杆挺得比剑还直。”裴夏没接这话，只走近案前，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：“这钱，是从谢还手里赢来的？”李真指尖一顿，铜钱“叮”一声轻响，滑入掌心：“你怎知是他？”“他输不起。”裴夏说，“若非逼到绝路，他不会拿祖传铜钱做赌注——这钱是谢氏先祖随太祖皇帝征北狄时，从突厥可汗帐中夺来的战利品，钱背刀痕，是当年太祖亲劈的试刃记号。谢还若非被逼交出宗门密档，绝不会押这个。”李真沉默良久，忽然将铜钱抛给裴夏。裴夏伸手接过，铜钱入手微凉，边缘却有一处异样温热——他低头细看，只见钱孔内侧，竟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赤色晶石，正随他掌心温度微微明灭。“血髓晶。”李真道，“谢还三年前离开灵笑剑宗时，从藏经阁地宫盗走的最后一物。据说能炼入剑胎，令剑灵通人性。但他没炼成——他怕反噬。所以把它融进这枚钱里，做成信物，随时准备献给新主子。”裴夏摩挲着那点温热，忽问：“他如今在哪？”“玄歌剑府。”李真吐出四字，语气毫无波澜，“现任剑府文书司主簿，专管各宗呈递的剑谱勘误与术法备案。上月，徐赏心呈交的《琳琅乐舞·剑式补遗》被他驳回三次，批语是‘舞剑不分，有违剑道根本’。”裴夏眸光一沉：“他驳的是内容，还是人？”“两者皆是。”李真冷笑，“他驳的第一页，恰是徐赏心摹写的‘鹊尾十三式’起手图——那图，是你当年在雀巢山教她的。”窗外忽起一阵风，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裴夏缓缓将铜钱收进袖中，抬眼道：“你等我，就是为了交这个？”“不。”李真摇头，右手忽然探入怀中，抽出一卷泛黄帛书。帛书边角焦黑，似经火燎，中间用朱砂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，最上方一行大字赫然入目——《洛神峰神穴禁制图解·残》。“这是二十年前，掌圣宫初建神穴时，由当时首席阵法师‘墨槐先生’亲手所绘。后来墨槐因私改禁制、纵容外人潜入神穴盗取‘洛神泪’，被当场诛杀，此图亦遭焚毁。”李真声音低沉，“但我救下了他临终前塞进我鞋底的这一卷——他死前说，真正被改动的，不是禁制，而是‘入口’。”裴夏接过帛书，指尖触到背面一行小字，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：“入口非在东南西北四宫，而在……舞首之喉。”他指尖一顿。舞首之喉？李真见他神色，便知其意：“你以为神穴是山腹洞窟？错了。洛神峰本身，就是一座活体阵枢。而所谓‘神穴’，实为峰脉灵气汇聚的咽喉要道——它不在山中，而在‘人’中。”“谁？”“每一代舞首。”李真一字一顿，“她们练的不是舞，是‘引气术’。每一支舞，都在重塑自身经络走向，将灵气导引至喉间‘天突’、‘廉泉’二穴。待两穴贯通，便成天然穴窍，可纳峰脉之气。而真正的神穴入口，就藏在舞首发声时，喉间气流震颤的第七个频次里。”裴夏脑中电光石火——徐赏心昨夜吟唱《九霄环佩》时，尾音确有七转，最后一转，喉结微颤，气息如游丝。他抬眼：“所以铜雀台，不在山腹，而在舞首体内？”“不。”李真纠正，“铜雀台是‘锁’，不是‘门’。它是一套活体禁制，由七十二枚‘雀喙针’组成，分别钉入舞首七十二处要穴，将她的喉窍彻底固化为神穴入口。一旦启动，舞首便成活体阵眼，整座洛神峰的防御，都会以她为中枢运转。”裴夏呼吸微滞。这意味着，若强行破阵，等于直接绞杀舞首；若不动舞首，则永难入内。“谁下的针？”他问。“陈观海。”李真声音冷如铁，“但下针之人，是谢还。”屋内寂静下来，唯有香灰“簌”地一声坠落。裴夏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无波澜：“你告诉我这些，不怕我转身就走？”李真却笑了，那笑容疲惫而锋利：“因为我赌你不会走。就像当年，你宁可被谢还推下悬崖，也不肯让徐赏心替你挡那一针。”他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耳珰，珰身雕着半只衔枝鹊：“这是徐赏心三年前离宗时留下的。她说，若有人持此物来寻李真，便说明……她终究还是信你没死。”裴夏望着那枚耳珰，指尖悬在半空，迟迟未取。窗外，不知何时起了雾。雾气无声漫过窗棂，悄然爬上案头香炉，将那支将尽的矮香尽数吞没。香火熄灭的刹那，整间屋子陷入昏暗，唯有李真那只独眼中，剑光愈盛，如蓄势待发的惊雷。就在此时——“笃、笃、笃。”三声叩门响，极轻，极稳，节奏精准得如同心跳。李真脸色骤变，霍然起身，右手已按上案下长剑。裴夏却抬手制止，侧耳听了听，忽然低笑一声：“是她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已被推开。徐赏心立在门口，一袭素白襦裙，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鹊尾钗。她面色苍白，眼底却灼灼发亮，目光越过李真，直直落在裴夏脸上，嘴唇微动，却未出声。她看见了他袖口未掩严实的半截红绳——那是当年雀巢山下，他替她系上避寒符时，随手编的活结。三年光阴，绳色已褪，却未曾断。徐赏心喉间一哽，终于听见自己声音，轻得像一片雪落：“裴夏……你左耳后，还留着那道疤么？”裴夏抬手，指尖拂过耳后——那里果然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，薄如蝉翼，色作淡粉。他看着她，缓缓点头。徐赏心忽然上前一步，踮起脚尖，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，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。没有哭声，只有细微的抽气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濒死的蝶在扑打翅膀。李真默默退至屏风后，屏息敛声。屋内只剩两人呼吸交错。良久，徐赏心松开他，后退半步，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，展开——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墨字，笔迹清峻，却处处带着细微的颤抖：《神穴音律破禁初探·附舞首喉脉图》最末一行，是她新添的小字：“若此法可行，愿为君喉。”裴夏凝视那行字，久久未语。窗外雾气渐浓，已漫至门槛。远处，内城方向忽有钟声传来，沉厚悠长，共敲七响——是宵禁将尽，天将破晓的报更。晨光未至，但某种坚硬的东西，已在暗处悄然松动。李真从屏风后转出，将那卷《禁制图解》推至案前，指着其中一处被朱砂圈出的节点：“此处，是七十二雀喙针的总枢。它不连舞首血脉，而连陈观海的命灯。若毁此枢，陈观海重伤，神穴禁制紊乱三日——足够你们救人。”裴夏目光扫过那朱砂圈，忽然道：“陈观海今日，可曾去过学圣宫西侧的‘止戈台’？”李真一怔：“止戈台？那不是演武场么？他去那儿做什么？”“演武场？”裴夏唇角微扬，眸中寒光凛冽，“不。那是他给自己修的祭坛。”他指尖点了点帛书上一处空白：“墨槐先生当年，其实画了两版图。被焚毁的，是明面上的禁制图；而这一版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如地底奔涌的暗河，“是陈观海篡改后的‘活祭图’。”徐赏心猛然抬头：“活祭？祭什么？”裴夏望向窗外渐淡的雾气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祭‘新天’。”雾散处，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，不偏不倚，落在他左耳后的淡粉疤痕上，映得那道旧伤，宛如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