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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探图
    六境的素师,在江湖上极其罕见,即便在玄歌剑府或是火夜山这样的幽州顶级宗门内,也都被奉为上宾,礼遇有加。甚至都不说幽州这些,哪怕凌云宗,也很难有掌圣宫这样的手笔。终归是有朝廷作靠山。...裴夏走得并不快,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,让陈观海能稳稳缀在身后三丈开外——既不显得逃窜,也不至于太过从容,恰如一个初来乍到、对学圣宫布局尚存三分好奇的散修访客。他垂眸扫过脚下青砖缝隙里渗出的微霜,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——那是徐赏心三年前离北师城时,悄悄缝进他旧袍里的“寒蝉引”,遇灵则颤,遇杀意则凝,此刻正微微发烫。陈观海没说话,可剑鞘末端随步轻点石阶的节奏变了。先前是沉稳顿挫,如今却多了半拍滞涩,像一柄被强行按回鞘中的刃,在鞘壁与剑脊之间反复刮擦。裴夏知道,他在犹豫。犹豫要不要开口,犹豫要不要拔剑,犹豫该以“点武会协理”的身份拦下自己,还是以“北师城旧识”的名义唤一声名字。这犹豫本身,就是破绽。裴夏忽然停步,侧身让过一队抬着铜鼎往膳房去的杂役,鼎中蒸腾热气裹着药香扑面而来,是凝神静脉的“九阳汤”,专供点武修士调理冻伤经络。他抬手虚扶鼎沿,借那升腾水汽遮了半张铁面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你剑鞘第三环扣松了。”陈观海脚步猛地一顿。那柄剑,是他从幽州带回来的旧物,鞘上七道银环本是灵笑剑宗祖传密锻之法所铸,环环相扣,嵌合如生。唯独第三环——当年在雪燕门废墟里,徐赏心为替他挡下孙廷峰临死反扑的一记毒针,以指骨硬生生撞裂剑鞘,事后虽用玄胶重固,却再难复初态。此事除他二人,连舞首都不曾知晓。裴夏没回头,只继续往前走,靴底碾过一枚被踩扁的冰晶,发出细微脆响:“你若真想认人,不如先想想,当年替你接断骨、熬药渣、在幽州荒庙替你守夜七日的人,是不是也戴过这样的铁面?”陈观海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他左手已按上剑柄,指节泛白,却终究没有抽剑。裴夏听见身后衣袂掠风声骤然一紧,又缓缓松懈——那是剑势将发未发之际,灵力在经络中强行倒流的征兆。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半分,心知这一局,自己押对了。他不是在赌陈观海还念旧情。而是在赌,一个连剑鞘裂痕都珍而重之地留了八年的人,绝不会在尚未确认对方敌意之前,就挥向一张可能属于故人的铁面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青铜环内最窄的一段回廊。廊柱上蚀刻着十二宫星图,其中“铜雀台”三字被特意剜去,只余凹痕,边缘泛着新磨的青灰。裴夏目光扫过,脚步微顿,却未驻足。陈观海却在他停步的刹那,气息一沉,右手悄然掐了个印诀,指尖一缕幽蓝灵光无声没入廊柱裂隙——那是学圣宫“听星术”的入门手法,专用于探查柱中是否藏有窃音符或窥灵阵。裴夏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。所以他忽然开口,语调平缓,像在聊今日天气:“听说铜雀台底下,镇着一头‘喑龙’。”陈观海掐诀的手指僵在半空。裴夏继续道:“龙喑则不鸣,不鸣则不噬,可若有人偏要撬开它的嘴呢?”这话出口,整条回廊的温度仿佛骤降三度。檐角悬着的冰棱“咔”一声轻响,裂开一道细纹。陈观海终于彻底停下,站在廊心阴影里,背对着裴夏,肩线绷成一道冷硬弧线:“谁告诉你的?”“没人告诉我。”裴夏转身,铁面正对陈观海后颈,“是我闻出来的。”他往前踏了一步。陈观海没动,可脖颈处一粒小痣微微跳动——那是灵笑剑宗独有的“惊蛰刺”留下的印记,唯有被至亲之人以本命灵力反复温养三年以上,才会在危急时自发显形。裴夏见过这颗痣,在徐赏心无数次彻夜为他敷药时,她俯身凑近灯下,颈侧这粒痣便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“你在幽州用‘千机引’续我左臂经脉时,指尖沾过喑龙逆鳞粉。”裴夏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薄刃,精准剖开八年时光,“那粉混在药膏里,气味淡得连化元修士都嗅不出,可它遇热则散,遇‘寒蝉引’则凝——就像现在。”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一粒米粒大小的幽蓝结晶,正静静浮于他指尖上方,微微旋转,表面映出陈观海僵直的背影。陈观海霍然转身!这一次,他没再掩饰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他盯着那粒结晶,嘴唇翕动数次,才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你身上,有她的线。”“不止有线。”裴夏收拢五指,结晶应声碎成齑粉,消散于风中,“还有她三年前留在灵笑剑宗山门前的剑痕——你记得吗?那道横劈苍梧崖的‘断云式’,她收剑时故意震落三片梧桐叶,叶脉里嵌着的,正是同源的喑龙粉。”陈观海瞳孔骤缩。那道剑痕,他亲眼所见。当时只觉惊艳绝伦,却不知梧桐叶里藏了如此机锋。“她早料到你会来。”裴夏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式的闲适,声音沉下去,带着北境风雪刮过嶙峋山岩的粗粝,“所以把这条线,织进了你每一次拔剑的节奏里,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,甚至你今早校场表彰时,袖口拂过丹匣的弧度里——她算准了,只要我还在北师城,就一定能顺着这线,找到你。”陈观海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她……还好吗?”裴夏没答,只反问:“你为什么参加点武会?”“奉命。”陈观海吐出两个字,眼神却飘向远处铜雀台方向,“圣宫密令,清查近年潜入北师城的各宗探子,尤其盯紧灵笑剑宗与幽州残部。可名单上第一个名字,就是‘徐赏心’。”裴夏冷笑:“所以你一边奉命查她,一边又替她遮掩剑鞘裂痕?”“我不是替她遮掩。”陈观海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一片灰烬似的疲惫,“我是替自己遮掩——遮掩我至今不敢拆开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。”他右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匣。匣身无锁,却以七道血色符纹封禁,每一道符纹边缘,都沁着极淡的、几乎与玉色融为一体的浅红——那是陈观海自己的血,且至少凝结了三年以上。“她说,若我能在点武会结束前,亲手打开它,就证明我已足够强,强到能护住她要护的人。”陈观海摩挲着玉匣,指腹划过那些早已干涸的血纹,“可我试过十七次。每次灵力注入,符纹便灼烧经脉,第七次之后,我左臂灵脉便再难聚气。”裴夏盯着那匣子,忽然伸手。陈观海本能后撤半步,剑鞘“锵”一声撞上廊柱,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落。裴夏却只用两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玉匣顶部一道细微裂痕:“这里,是她故意留的。”陈观海怔住。“她知道你不敢用蛮力。”裴夏收回手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饭食,“所以裂痕走向,是‘惊蛰刺’第三变的脉络图。你若按灵笑剑宗心法,以‘春雷引’导气,从这里切入——”他指尖凌空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,动作轻巧如抚琴。陈观海浑身一震,仿佛被无形丝线勒住咽喉。他死死盯着那道虚划的轨迹,额头渗出细密冷汗。半晌,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玉匣之上!血珠未落,已被那道裂痕尽数吸尽。七道血符同时亮起幽光,却不再灼人,反而如活物般沿着裴夏方才划过的路径缓缓游走——“咔。”一声轻响,玉匣弹开。里面没有信笺。只有一小截枯槁的梧桐枝,枝头悬着一枚青翠欲滴的嫩芽,芽尖一点朱砂,勾勒出半枚残缺的“夏”字。陈观海手指颤抖着触向嫩芽,指尖刚碰上,那芽便倏然化作一缕青烟,钻入他眉心。霎时间,无数画面炸开:雪燕门地牢深处,徐赏心单膝跪在血泊里,以断剑为笔,在青砖上反复书写“夏”字,每写一遍,剑尖便滴落一滴血;灵笑剑宗藏经阁顶,她彻夜翻阅古卷,火漆封印的《北师狱志》摊开在膝头,页脚批注密密麻麻,全是“铜雀台·喑龙·喉骨三寸”;还有昨夜校场冰原上,她领奖时垂眸一笑,袖口滑落半截手腕——腕骨内侧,赫然烙着与玉匣上同源的朱砂符文,正在缓缓搏动。裴夏静静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忽然问:“现在,你还觉得她是来当探子的吗?”陈观海喉头哽咽,说不出话。“她不是探子。”裴夏声音很轻,却像钟磬敲在人心上,“她是饵。灵笑剑宗拿她当饵,舞首拿她当饵,就连洛羡……恐怕也早把她算进棋局了。她主动领奖,不是为了显摆,是怕你查不到她——若你连她这点动静都发现不了,那这盘棋,她便再无资格下下去。”廊外忽起朔风,卷着碎雪扑进回廊。陈观海鬓角一缕黑发被吹散,露出耳后一道新鲜结痂的伤痕——那是今晨校场,他练剑时被自己失控的剑气所伤。裴夏目光扫过那道伤,忽然道:“你左臂经脉受损,是因强行压制‘春雷引’反噬所致。但你漏了一件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赤红果子,表皮布满细密金纹:“这是幽州‘雷枣’,三年一熟,只长在喑龙吐纳过的断崖上。徐赏心托人捎给我的,说若遇见一个总在廊下练剑、剑鞘有裂的人,就交给他。”陈观海怔怔看着那枚果子,金纹在雪光下流转,竟与他腕间血符隐隐呼应。“吃吧。”裴夏将果子推至他掌心,“趁它还活着。”陈观海低头,看着掌心果子。那金纹仿佛有了生命,顺着他的掌纹蜿蜒而上,最终停驻在腕间血符旁,轻轻一跳。他忽然抬头,铁面后的目光锐利如刀:“你到底是谁?”裴夏没回答,只抬手,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铁面。面具之下,是一张清癯却棱角分明的脸,眉骨高耸,眼窝深邃,左颊一道淡银色旧疤,自耳际斜贯至下颌——正是八年前北师城雪夜,被洛羡亲卫“霜鸦卫”以寒铁钩撕开的伤。陈观海呼吸停滞。这张脸,他曾在幽州边境的通缉榜上看过三次。每一次,画像右下角都盖着朱砂大印:“逆党余孽,格杀勿论”。可此刻,这张脸的主人正将一枚雷枣塞进他手里,语气寻常得像在递一颗糖:“拿着。别让徐赏心白跑一趟幽州。”风更大了,卷起裴夏衣袍猎猎作响。他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背对着陈观海,声音随风飘来:“对了,提醒你一句——今夜子时,铜雀台地牢第三层,会开一盏‘哑烛’。那烛火照不见人影,却能照见……喉咙里的骨头。”陈观海攥紧雷枣,指节捏得发白,指甲几乎嵌进果肉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更多,可裴夏已纵身跃上廊顶,身影几个起落,便没入远处青铜环层层叠叠的屋舍阴影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唯有廊柱上那道被剜去的“铜雀台”凹痕,在风雪中泛着幽微青光,像一只沉默睁大的眼睛。陈观海独自立在廊下,任风雪扑打面颊。他慢慢剥开雷枣外皮,露出内里琥珀色果肉。果肉中心,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静静悬浮——针尖所指,正是铜雀台方向。他仰头,将整颗雷枣含入口中。甘冽汁液在舌尖炸开的刹那,左臂经脉深处,一道沉寂八年的灵力洪流,轰然冲垮堤坝。与此同时,学圣宫内环某座戒备森严的偏殿里,洛羡正将一枚青铜令牌按入案几暗格。格内机关转动,一幅镶嵌着三百六十五颗星砂的穹顶图缓缓展开,其中,代表铜雀台的那颗主星,正由幽蓝,一寸寸染作暗红。洛羡指尖抚过那抹血色,唇角微扬。窗外,雪势渐猛,很快淹没了所有脚印。而无人看见,在青铜环最底层一处废弃的炭窑深处,徐赏心盘膝坐在积雪中央,面前悬浮着三枚同样泛着幽蓝的梧桐叶。叶脉里,喑龙粉正随着她指尖律动,缓缓勾勒出一幅不断变幻的星图——图中核心,并非铜雀台,而是此刻正站在廊下、吞下雷枣的陈观海。她忽然睁开眼,眸中星辉流转,低声自语:“鱼已咬钩……接下来,该收网了。”炭窑顶,一只雪鸮悄然掠过,翅尖抖落几片冰晶,落在她发间,转瞬化作点点幽蓝光尘,与星图共鸣。远处,子时的更鼓,正穿透风雪,一声,一声,沉沉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