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黄将军辛苦了
今日首考,只考三十人,其他如常训练。羽翎军的教官和陈观海确认过之后,就带着队伍往内环去了。陈观海也随行,不过脚步放缓,跟在了队伍最后面。等步调和裴夏一致了,他才压低了声音:“。...裴夏指尖在袖中微微一扣,指节泛白,却没半分松动。他垂眸盯着自己悬在半空、被姜庶攥住的手腕,那力道不重,却稳如铁铸,像一道无声的闸门,把所有惊疑、试探、久别重逢的震颤都死死压在皮肉之下。姜庶没松手。鱼剑容也没回头。可就在裴夏手腕被扣住的刹那,鱼剑容肩线几不可察地绷了一瞬,后颈衣领下,一道细若游丝的青色灵纹悄然浮出又隐没——那是他当年在铜雀台废墟里挨了三记“断脉钉”后,强行以剑气续络留下的旧伤疤,只在心绪剧烈波动时才肯露面。裴夏喉结微滚,没说话。他知道姜庶不是认不出他。这铁面是假的,气息是藏的,可那双眼睛——裴夏自小看着长大的、总在练剑时偷偷往树杈上扔果核的师弟,不会连师父的瞳孔收缩节奏都记错。只是不能认。至少不能在这儿,在青铜二环的斜阳余晖里,在百步之外巡逻的羽翎军哨岗眼皮底下,在徐赏心方才领完丹药转身离去的方向正对着这扇木屋门楣的当口。薄星纨松开了手,退半步,侧身让开门口,声音压得极低,像两片枯叶刮过青砖:“进来说。”木屋不大,三丈见方,一床一榻一案,窗棂糊着厚纸,透光却不透风。鱼剑容反手阖上门,袖口掠过门栓时,一道极淡的剑气已缠绕其上,无声封死了内外气机流转。他没看裴夏,只走到榻边,解下腰间佩剑,轻轻横置在膝头。剑鞘古朴无纹,鞘口却有一道新愈的裂痕,用银丝密密缠了三匝——裴夏一眼就认出,那是寒州边境黑水坳的陨铁丝,寻常修士连熔炼都难,更别说用来补剑。“你从北师城来?”鱼剑容开口,声音比雪原上的风还冷三分。裴夏摘下面具,搁在案上。铁面边缘还沾着方才校场扬起的微尘,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光,泛着青灰的哑光。他没答话,只抬手,将一枚拇指大小、通体墨黑的方印推至案角。印底刻着两个细如发丝的篆字:**曦痕**。鱼剑容膝上手指倏然收紧,指节泛青。姜庶原本倚在窗边,闻言猛地直起身,一步跨至案前,俯身凝视那方印,呼吸滞了半息。“曦……还在动?”他嗓音发紧。裴夏点头:“三日前,它在我灵府里跳了一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,“不是搏动,是震——像被人用针尖隔着三百里地,扎进了它的命脉。”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檐角冰棱融化的滴答声。曦不是器,不是丹,不是活物,是当年铜雀台崩塌时,从第七重飞阁穹顶坠落的半截残碑所化。碑文蚀尽,唯余一道未散的“曦光本源”,被鱼剑容以自身剑骨为引,硬生生拘入灵府温养十年。它不认主,不听召,甚至不显形,只偶尔在裴夏濒死或暴怒时,于识海深处投下一缕灼烫的金芒。可自从三年前铜雀台封禁令下达,曦便再无动静,连裴夏以血饲之都如泥牛入海。如今它竟主动震颤。“谁碰了它?”鱼剑容问。“没人。”裴夏摇头,“是它自己震的。震完之后……”他右手缓缓抬起,摊开掌心——掌纹中央,一点米粒大的赤色斑痕正缓缓浮现,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珠,“它把这点东西,种进了我这里。”姜庶瞳孔骤缩:“蚀骨烙?!”裴夏颔首:“不是诅咒,也不是毒。是坐标。”屋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,靴底碾碎薄冰的脆响清晰可闻。三人同时噤声。鱼剑容屈指一弹,膝上长剑嗡鸣一声,剑鞘裂痕处银丝微亮,整间屋子的气息瞬间被抽成真空般的寂静。连窗外风声都像被掐住了喉咙。脚步停在门外。“徐姑娘,您真不去武坊看看新到的‘霜鳞甲’?听说是用寒州冰蛟脊骨炼的,抗寒效果比咱们这貂绒强十倍!”是个年轻修士的声音,带着讨好的热络。“不必。”徐赏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清冽如凿冰,“我已备好‘玄冥玉膏’。”那修士讪笑两声,脚步声复又远去。直到彻底听不见,鱼剑容才收回剑气。他盯着裴夏掌心那点赤痕,忽然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幽蓝剑气,朝那赤痕刺去——“嗤!”剑气触痕即溃,化作一缕青烟,而赤痕毫发无损,反而微微搏动了一下,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。“别试了。”裴夏合拢手掌,“它认得你。刚才你剑气一出,它就缩了。”鱼剑容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见到谢还了?”裴夏一怔。姜庶却立刻接道:“中郎将半月前在黑水坳遇袭,坐骑冻毙,左臂中了‘阴蝎尾针’,人被抬回北师城时……已经没了气。”裴夏眼睫一颤。他当然知道。三日前他收到的密报里,谢还的名字就列在阵亡名录最末,旁边批注着“尸首未寻,疑遭雪崩掩埋”。可此刻从姜庶口中听来,那几个字却像冰锥凿进耳膜。“不是雪崩。”裴夏声音哑了,“是有人在他必经的鹰愁涧口,凿开了‘万年寒髓脉’。”屋内空气骤然凝滞。万年寒髓脉——幽州地脉中最暴烈的一支,深埋地下三千丈,唯有铜雀台镇压阵眼才能使其温驯。一旦人为破开,寒髓逆涌,三日之内,百里之内生灵尽成冰雕,连魂魄都会冻裂成齑粉。“谁干的?”鱼剑容声音冷得掉渣。“不知道。”裴夏摇头,目光却落在鱼剑容膝上那柄剑的裂痕上,“但谢还中针的位置,和你剑鞘裂口的走向……完全一致。”鱼剑容猛地抬头。裴夏迎着他的视线,一字一句道:“阴蝎尾针,是寒州‘蚀骨营’的独门暗器。可蚀骨营早在七年前就被铜雀台剿灭。如今世上,会用这针、敢用这针、且能在鹰愁涧布下寒髓脉破口的……只有两种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姜庶,最后落回鱼剑容脸上:“一种,是当年从铜雀台地牢爬出来的旧囚。另一种……”“是当年把他们关进去的人。”窗外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不知何时,铅云已沉沉压至青铜环顶,风卷着雪粒子噼啪敲打窗纸,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叩问。姜庶喉结滚动,忽然道:“师父,徐赏心今早领的那枚方寸丹……丹纹里,混了半缕‘蚀骨营’独有的‘腐心香’灰。”裴夏闭了闭眼。果然。他早该想到。徐赏心能潜入点武会,靠的绝不仅是左山派的名头。她身上那股子幽寒灵力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在寒州冻土里摸爬滚打过的人——除非有人替她洗过经脉,用更高阶的寒毒,覆盖掉旧伤里的腐气。“所以她是蚀骨营的人?”姜庶声音发紧。“不。”裴夏睁开眼,眸底却无波无澜,“她是来杀蚀骨营的人。”他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。绢上无字,只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半只断翅的雀鸟,雀喙衔着一枚黯淡的铜钉——正是铜雀台守卫制式兵刃的样式。“这是我在北师城旧货市买的。”裴夏将素绢铺在案上,“摊主说,三个月前,有个戴斗笠的女人来卖的,收了三枚灵石,转身就进了城西‘雪燕门’旧址。”雪燕门。孙廷峰死的地方。也是徐赏心弟弟的埋骨之地。鱼剑容盯着那半只断雀,忽然冷笑:“她拿弟弟的死做饵,钓蚀骨营的人上钩。”“不止。”裴夏指尖划过铜钉,“钉尾刻着‘癸酉’二字。蚀骨营十二支,癸酉是专司‘寒髓脉’爆破的死士队。”姜庶倒抽一口冷气:“她想炸铜雀台?!”“不。”裴夏摇头,“铜雀台早不是当年的铜雀台。现在那里……”他声音微沉,“是座活坟。”屋内死寂。风雪声愈发凄厉,仿佛整个青铜二环都在这四个字下簌簌发抖。就在此时,鱼剑容膝上长剑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!剑鞘银丝寸寸崩断,裂痕中迸出刺目金光——那光与裴夏掌心赤痕同频搏动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每一次明灭,窗外铅云便翻涌一次,仿佛整片幽州天穹都在应和这残剑的嘶鸣!“曦……在回应它。”姜庶失声。鱼剑容霍然起身,一把攥住剑柄,指节因用力而惨白:“它在催我!催我拔剑!”裴夏却猛地按住他手腕。“别拔。”他声音极轻,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,“拔了,你就再也找不到她了。”鱼剑容动作一僵。裴夏缓缓松开手,目光沉沉望向窗外——铅云缝隙间,一道极细的赤光正撕裂云层,笔直射向北方。那光的尽头,正是铜雀台方向。“它不是在催你拔剑。”裴夏说,“是在告诉你,徐赏心已经去了那里。”“她一个人?!”姜庶脱口而出。裴夏摇头,从袖中又取出一枚半融的雪团——那雪并非天然,内里裹着一粒晶莹剔透的冰珠,珠心悬浮着一滴血色液体。“她带了这个。”他将雪团置于掌心,任其在体温中缓缓融化,“‘血引冰魄’。蚀骨营癸酉队的命门钥匙。只要捏碎它,方圆三百里内所有癸酉死士的寒髓脉,会同时逆冲心窍。”鱼剑容瞳孔骤然收缩:“她要屠营?”“不。”裴夏将融化的冰水倾入案角一只空茶盏,血色液体沉入盏底,竟化作一行微缩篆字,幽幽浮动:**曦在塔底,钉在心上**屋内烛火猛地一跳。姜庶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窗框上,木屑簌簌落下。鱼剑容死死盯着那行字,忽然抬手,一掌劈向自己左胸——“砰!”闷响过后,他胸前衣襟碎裂,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银色绷带。他扯开绷带,赫然露出心口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旧创!创口早已愈合,皮肤却呈诡异的青灰色,正中央,一枚铜色小钉深深嵌入皮肉,钉头蚀刻着与素绢上一模一样的断雀纹!“钉……在心上?”姜庶声音发颤。裴夏静静看着那枚铜钉,良久,才开口:“当年铜雀台崩塌,你被钉在第七重飞阁的承梁上,整整七天七夜。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,连曦都以为你死了……可它没走。它一直守着你的心跳,等你醒来。”鱼剑容低头凝视心口铜钉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比窗外风雪更凛冽。“所以它震,不是因为徐赏心去了铜雀台。”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,“是因为……她终于找到当年钉我进去的人了。”裴夏点头。屋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。月光破云而出,清冷如霜,静静流淌在三人身上,也流淌在案上那行血篆之上。就在此刻,青铜二环远处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——“当!当!当!”三声短促,正是羽翎军最高级别的战备警讯!紧接着,孟贵荷的声音穿透风雪,轰然炸响在整座学圣宫上空:“点武修士听令!即刻整装!铜雀台地脉异动,寒髓逆涌!北疆防线告急——所有人,随军北上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