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进宫
晁澜没有去过秦州。但她话中的思量却又切中要害。早先李卿怀有东进的想法,就是被洛羡掐灭的,她确实不太希望李卿真正成势。然而眼下幽南的局势到了这一步,她又不得不考虑动用这张底牌。...“……是。”裴夏的嗓音发颤,像被砂纸磨过,细弱却绷着一股不肯断的劲儿。她没擦眼泪,任泪水一路淌进嘴角,咸涩得发苦。可她仍直直站着,脊背绷成一道青竹,连膝盖都没弯一下——不是不想跪,是娘亲走前那一句“乖乖等你”,她死死咬在舌尖,咬出了血味。晁错没再看她,只从案下抽出一卷泛黄绢册,随手掀开一页,指腹在纸面上缓缓划过,像是在数某道看不见的裂痕。“赵北石死时,左手攥着半截桃木簪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调平缓如叙家常,“簪头雕的是并蒂莲,底下刻了‘壬寅三月’四个小字。你爹当年给徐赏心戴过一支同款的,不过那支簪子,三年前就碎在苍鹭渡口的青石阶上了。”裴夏浑身一僵。那支簪子她见过——不,是梦见过。梦见徐赏心蹲在溪边洗头发,水光晃着簪头莲瓣,清亮得刺眼;梦见裴洗站在三步之外,袖口垂落,指尖微微动了一下,却终究没伸出去。可这梦,她从未对任何人讲过。晁错却知道。他甚至知道那簪子碎在哪块石头上,碎成几片,哪一片被溪水冲去了下游。裴夏喉头滚动,想问,又不敢问。她怕一开口,喉咙里滚出来的不是声音,而是哭腔;更怕问出口的瞬间,晁错眼里浮起那种洞穿一切的、令人骨髓发冷的笑意。她只是低了低头,把湿漉漉的额发抿到耳后,露出一双红通通却异常清醒的眼睛。晁错终于抬眸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三息。“你娘挨杖刑,不是因为擅离。”他说,“是因为她把秦州的事,漏给了不该听的人。”裴夏猛地抬头:“谁?”“李卿。”晁错答得干脆,甚至带点笑意,“你该谢他——若非他昨夜拦下传信的鹰隼,此刻你娘已不在人世。虫鸟司的绞架,从来不用挂第二遍。”裴夏怔住。李卿?那个总在裴洗身侧静默如影、连呼吸都似与烛火同频的黑袍老人?他……护着罗小锦?可李卿分明是裴洗最锋利的一把刀,是连晁错见了都要称一声“老供奉”的活碑。他替裴洗杀人,替裴洗封口,替裴洗把整座北师城的暗河搅成浑水——这样一个人,为何要救一个擅离职守、背叛规矩的都捕?晁错仿佛看透她所想,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:“你以为虫鸟司只听裴洗?错了。它听的是‘北师城’,不是某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门外天光:“裴洗能坐稳相位,靠的不是圣眷,是三十年来未曾失手的一百二十七桩密议、三十六次斩首、七回焚宫。而每一次,虫鸟司递上去的密报,都比他预想的早半日。”“可这一次……”晁错忽然压低声音,“赵北石死前,往黔城暗桩送了三封信。一封给户部侍郎,一封给兵部左侍郎,第三封——烧了半截,被我们从尸袋夹层里抠出来,墨迹洇开,只辨得出开头二字:‘瘤剑’。”裴夏心头轰然一震。瘤剑。她听过这个词。不是从别人嘴里,而是从自己身体里——每当罡气凝至丹田深处,便有一丝滞涩如藤蔓缠绕经脉,隐隐搏动,如活物喘息。她曾以为那是修行岔气,是血修反噬,是秦州寒毒未清……直到昨夜沐浴,水中倒影忽现异象:左肩胛骨处,赫然浮出一枚赤色瘢痕,形如蜷缩的剑胚,边缘微凸,似有肉芽蠕动。她当场打翻铜盆,水泼满地,却再不敢照第二眼。晁错盯着她骤然失血的脸,慢条斯理地合上绢册:“你左肩有疤,对吧?不是烫的,不是割的,是生来就有的,对不对?”裴夏下意识攥紧左臂衣袖。“别怕。”晁错竟笑了一声,竟似真有几分宽慰之意,“全天下只有三个人知道‘瘤剑仙’是谁——裴洗、我,还有……你娘。”他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坠地,紧接着是吴烁压低的呵斥:“快扶住!抬软榻来!”裴夏脸色煞白,转身就要往外冲。“站住。”晁错声音不大,却像铁链缠住脚踝,“你娘挨完九百九十九杖,还剩最后一杖——我替她受了。她现在昏迷,但活下来了。你若现在冲出去,只会让她白挨。”裴夏硬生生钉在原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来,混着冷汗,黏腻滑落。晁错起身,踱至她面前,俯身,目光与她齐平:“你娘没告诉你,当年她为何弃掌圣宫入虫鸟司?”裴夏摇头,嘴唇干裂出血。“因为她看见了你。”晁错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在胎中第七个月,她以‘观胎术’窥你命格,只见一团混沌血雾裹着一柄将出未出的剑,剑脊之上,盘踞着瘤状突起,蠕动不息。掌圣宫长老说这是‘孽胎’,要剖腹取剑,焚骨净魂。”“她逃了。”晁错直起身,袖中滑出一枚乌木匣,推至裴夏眼前,“带着你,躲进秦州雪线之上,在狼群里养了你两年。直到裴洗的人找到她,用一纸‘免罪铁券’换她归顺。”匣盖无声弹开。里面没有剑。只有一小截枯瘦指骨,指节泛青,末端残留着半枚褪色朱砂痣——正是罗小锦左手小指。裴夏瞳孔骤缩。“你娘的左手,三年前就废了。”晁错淡淡道,“为镇你胎中剑煞,她以自身精血为引,剜骨炼匣,从此再不能握剑、不能结印、不能行任何一门掌圣宫秘术。虫鸟司收她,不是因她多能干,是因她这条命,早就押在你身上了。”裴夏浑身发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某种汹涌奔突、几乎要撕裂胸腔的东西——原来那些夜里她发烧抽搐,娘亲彻夜抱着她哼荒腔走板的秦腔;原来每次她练罡气走火入魔,娘亲总用左手按她后颈,掌心滚烫如烙铁;原来每次她问起爹爹,娘亲眼神飘忽,却总在深夜独自摩挲左手小指残端……原来全都有了答案。“所以……”裴夏声音嘶哑得不成调,“你们监视我,不是为了谈判筹码,也不是为了裴洗的底线……”“是为了这柄剑。”晁错接道,语气毫无波澜,“准确地说,是为防它提前破茧。”他指向裴夏左肩方向:“它在长大。你每凝一缕罡气,它就吸一分生机。等它长成,要么你成仙,要么你成尸——而北师城,只接受前者。”窗外忽有风过,卷起案角一张残页,上面墨迹淋漓,写着一行小字:“瘤剑初醒,当祭血亲。”裴夏浑身血液霎时冻结。血亲。她缓缓抬起眼,望向晁错:“……祭谁?”晁错没答,只伸手,轻轻拂去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。动作竟有几分奇异的温柔。“你很快就会知道。”他说,“因为今夜子时,赵北石棺椁将启于北师皇陵偏殿。按制,使者须亲临观殓。裴洗点了你名。”裴夏怔住:“我?”“对。”晁错转身,走向窗边,负手而立,“赵侍郎膝下七子,唯赵北石修《九嶷山剑谱》,剑气至刚至烈,与你体内瘤剑气息相克。他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,将一缕剑意打入地下龙脉节点——那地方,恰好是你三年前被裴洗带回北师城时,第一次踏足的所在。”他微微侧首,阳光斜切过他半张脸,明暗交界处,一道淡银色旧疤蜿蜒如蛇:“你记得那座石桥吗?桥下流水,叫‘断脐河’。”裴夏脑中轰然炸开——那座桥!青石斑驳,桥栏刻满模糊兽纹,她当时踮脚去看,裴洗却一把攥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,沉声喝道:“不许碰!”原来那里,是她脐带血被埋下的地方。是她与北师城之间,第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契约锚点。“赵北石的剑意,正在唤醒它。”晁错轻声道,“而你的瘤剑……会回应。”他忽然回头,目光如钩:“你猜,当两股相克之力在断脐河底对撞,最先崩裂的,会是你的心脉,还是赵北石的棺盖?”裴夏没回答。她只是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的右手——掌心赫然横亘三道血痕,深可见骨,却一滴血也未流。因为血,全被左肩那枚赤色瘢痕吸走了。此刻,那瘢痕正微微起伏,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与窗外渐急的鼓声应和。那是虫鸟司刑堂方向传来的报时鼓——酉时三刻。距子时,只剩两个半时辰。裴夏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:“赵北石……他为何要害我?”晁错沉默片刻,竟低低笑了一声:“他没想害你。他想杀的是裴洗。”“赵侍郎掌户部十年,贪墨军饷八百万两,裴洗早知却不办他——因为赵北石手里,握着一份名录,上面记着三十一位朝臣与‘瘤剑宗’的往来书信。而瘤剑宗……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是你亲祖父创立的。”裴夏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祖父?她从未听人提起过祖父。裴洗只说“早逝”,罗小锦闭口不谈,连秦州乡老提及“裴家老太爷”,也都面色古怪,匆匆岔开。晁错却已不再解释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鱼符,放在案上:“拿着。子时前,凭此符可入皇陵禁地。记住,赵北石棺内无尸,只有一面铜镜。镜中若映出你身后有人,立刻捏碎鱼符——那不是幻象,是‘瘤剑宗’的‘溯影傀’,专噬持剑者神魂。”裴夏伸手去拿鱼符。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,左肩瘢痕骤然灼痛!她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半步,扶住长案才没摔倒。案上绢册被她带得滑落,散开一页。纸上绘着一幅星图,中央并非紫微,而是一颗赤红残星,星轨扭曲,如瘤盘踞。星图右下角,一行小楷墨迹犹新:【癸卯年四月廿三,瘤剑破茧,北师当倾。】落款处,是个朱砂小印——“裴”字篆体,却缺了右上角一捺,形如断刃。裴夏死死盯着那方印。窗外鼓声更急,一声紧似一声,敲在人心尖上。她忽然明白,为何晁错今日肯说这么多。不是信任。是倒计时已至。而她的瘤剑,正隔着皮肉,一下,一下,叩响北师城的棺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