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洛羡!
鸾云宫早先并不是洛羡的,只是为了方便处理政务才搬过来。虽然不是正殿,但好歹不在后宫,书房议事,也免了礼法上的难处。冯夭捧着果盒,面无表情地站在裴夏身后。晁错目光低垂,就侍立在一...裴夏推开晁澜院门时,天光刚染上青瓦檐角,薄雾未散,檐下铜铃轻颤,余音里裹着一缕极淡的沉水香。她脚步顿了顿,抬手抚过腰间那枚温润玉珏——是昨夜韩幼稚硬塞给她的,说是长鲸门秘制的“息壤珏”,遇急可凝神定魄,防心魔反噬。她没推辞,只将玉珏贴身收好,指尖还留着老韩掌心微茧的触感。院中石径两侧,几株素心腊梅开得正盛,枝干虬劲,花瓣却薄如蝉翼,冷香浮在空气里,像一层看不见的纱。晁澜就坐在廊下藤编小杌上,膝上搭着条灰鼠皮毯,正用银簪挑着一盏青瓷小炉里的炭火。炉上煨着药罐,咕嘟咕嘟地响,白气氤氲,把她的侧脸衬得愈发清瘦,眉骨高而锐,眼尾一道浅浅细纹,不笑时也似含着三分倦意。听见脚步声,她没抬头,只将银簪往炉沿上轻轻一磕,发出“叮”一声脆响:“来了?先坐。药还没滚透,你闻着苦,我加了蜜枣,喝下去不涩喉咙。”裴夏依言在对面小杌上坐下,双手搁在膝头,没碰那张空着的矮几——几上一只素白瓷杯,杯底沉着半片干玫瑰,水色微红,热气袅袅。她没动,只静静看着晁澜拨炭。火光映在她眸子里,明明灭灭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星子。“昨晚听韩姑娘说,”晁澜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要救傅红霜。”裴夏颔首:“嗯。”“铜雀台。”晁澜垂眸,银簪尖端挑起一小块暗红炭块,火星迸溅,“不是学圣宫主殿,也不是囚牢,是十二白衣天识轮流驻守的‘观心台’。名字雅,实则是一处活阵。四壁无窗,顶悬铜镜,镜面刻《玄冥九章》符文,日光一照,便生幻影;夜风过隙,则引心火。人在其中,七日不眠,三日不食,便自行吐露真言。傅红霜被关进去已有五日。”裴夏手指蜷紧,指甲陷进掌心:“她撑得住。”“撑得住?”晁澜忽然低笑一声,抬眼望来,目光如针,“傅红霜是幽州舞首,琳琅乐舞第七代传人,天生心窍通明,最擅以音律御气、借势破障。可铜雀台偏偏不许她开口——入口封了哑穴针,喉间压着一块‘噤声玉’,连呼吸都得靠腹腔鼓荡。她若强行运功冲穴,心火反噬,不出半日,便成痴癫。”裴夏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晁澜将银簪插回发髻,伸手揭开药罐盖子,一股浓烈苦气扑面而来。她却不避,只用小勺搅了搅,又舀起一勺,凑近唇边吹了吹:“你可知为何非要关她进铜雀台?”裴夏摇头。“因为虫鸟司查了三十七天,没从她身上搜出半张密信、一枚印鉴、一句暗语。”晁澜将药勺放下,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今日菜市的白菜价,“她带进北师城的,只有一柄断剑、一支旧笛、三件换洗衣裳。可洛羡亲口下的旨:‘傅氏入城,即为祸根。’——这‘祸根’二字,不是指她本人,是指她带来的东西。东西不在她身上,那就一定在她心里。所以,必须让她自己说出来。”裴夏沉默良久,忽问:“铜雀台,可有破法?”晁澜没答,只将药罐端起,递到裴夏面前:“趁热喝。”裴夏接过,药汁滚烫,灼得指尖发红。她仰头饮尽,苦味直冲脑门,舌根泛起一阵麻涩,眼前竟浮出罗小锦挨杖时的惨叫声——那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,在她耳中反复炸开,一下,又一下,沉闷、黏腻、带着血沫翻涌的嘶哑。她猛地闭眼,额角沁出细汗。晁澜静静看着,待她缓过气,才道:“破法有二。其一,强攻。需天识巅峰之境,且通晓《玄冥九章》反向推演之术,以罡气逆灌铜镜,震裂符文。但北师城内,符合条件者,唯洛羡一人。其二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叩膝上皮毯,“以情破阵。”裴夏睁眼:“情?”“铜雀台幻境,皆由受审者心念所化。”晁澜声音低缓下来,像在讲述一个古老传说,“傅红霜心念所系者,不过三事:幼时师尊授艺的梧桐院、幽州沦陷前最后一场《春江花月》公演、还有……她亲手埋葬的,那位死在铁泉关外的少年将军。”裴夏心头一震:“沈砚?”晁澜颔首:“沈砚,字怀砚,幽州镇北军副将,三年前随大翎先锋营出铁泉关,未及交战,全军覆没于黑水涧。尸骨无存,唯余半截染血腰牌,被傅红霜拾得,供在梧桐院神龛十年。”裴夏呼吸微滞。她当然知道沈砚——秦州边境,多少流民提起这个名字,仍会抹泪。他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,只是个总把干粮分给伤兵、教新卒认草药的普通将军。可正是这样的人,让幽州百姓在战火烧到门前时,还肯守着灶膛里的火种,不肯逃。“你想见她?”晁澜忽然问。裴夏怔住。“铜雀台非死地,每日卯时,守阵天识会开一条‘息脉’,放一盏引魂灯入内,照她半柱香时间,让她清醒片刻,吞咽清水。”晁澜站起身,抖了抖皮毯上的炭灰,“若你愿赌,明日卯时,我可替你递盏灯进去。灯芯里,我会藏一粒‘忘忧子’——此物无毒,却能让人心念澄明,暂褪杂思。届时,你若能隔着铜镜,与她对视一瞬,便有机会唤回她神志。”裴夏霍然起身: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晁澜转身,走向屋内,背影单薄而挺直,“只需记住——镜中所见,未必是真。若你看见傅红霜流泪,那泪是假的;若你听见她喊沈砚的名字,那声是假的;若你感到心口剧痛,那痛,也是假的。”她掀开竹帘前,忽又停步,没回头:“还有,别信她的眼睛。”裴夏独自留在廊下,风穿过梅枝,落下一瓣残花,正坠在她脚边。她弯腰拾起,花瓣已失水分,边缘微卷,却依旧红得惊心。她攥紧手掌,任花刺扎进皮肉,一丝细微的痛感传来,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燥热。她忽然想起昨夜韩幼稚说的话:“铜雀台困不住傅红霜的身子,但能熬干她的念头。”念头……是啊,人活一世,凭的不就是那点念头么?她攥着花瓣转身,正欲离开,却见廊桥尽头,一道纤细身影立在那里。是裴秀。小姑娘穿了件藕荷色小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紧紧捏着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——那是罗小锦亲手缝的,虎眼用黑豆缝的,如今一颗已掉了,露出底下棉絮。她仰着小脸,眼睛又红又肿,像两只熟透的桃子,可嘴唇抿得极紧,一滴泪也没掉。裴夏脚步一顿。裴秀却没哭,只抬起手,把布老虎往前递了递:“娘……让我交给你的。”裴夏喉头一哽,没接,只蹲下身,平视着女儿的眼睛:“你娘呢?”“在……在司衙后院。”裴秀声音发颤,却努力稳住,“吴烁大人说,打完了,要浸药浴,今早……今早才能回来。”裴夏点点头,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,裴秀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那动作极轻,却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扎进裴夏心口。她收回手,轻声问:“你怕我?”裴秀咬住下唇,摇摇头,又点点头,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:“我不怕你!可……可我怕你和娘一样,也要去挨打……”她突然扑上来,死死抱住裴夏的脖子,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,“裴夏哥哥,你答应我,别去铜雀台!别去!我……我梦到你站在镜子里,浑身都是血,可镜子里的你,还在对我笑……”裴夏僵住。血?镜中笑?她脑中电光一闪,猛地想起晁澜那句“别信她的眼睛”。——铜雀台的幻境,竟能提前映照入梦?她反手抱住裴秀,下巴抵着小姑娘柔软的发顶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:“秀儿,告诉哥哥,你梦见的镜子……是什么样子的?”裴秀抽噎着,断断续续:“很大……很亮……可照不出我的影子……只照出你……你穿着白衣服,可袖子上全是红的……你对我招手,可你的手……是透明的……”透明的手。裴夏瞳孔骤缩。她忽然明白了。铜雀台的镜,照的从来不是人的形貌,而是人心深处最不敢直视的真相——傅红霜以为自己在守护幽州,可镜中映出的,却是她早已放弃抵抗的魂魄;罗小锦以为自己在保护女儿,可镜中映出的,却是她亲手将裴秀推入深渊的瞬间;而裴秀梦见的……是裴夏即将踏进铜雀台,却再也走不出来的结局。那镜子,照的是“将死之念”。裴夏缓缓松开裴秀,从袖中取出那枚息壤珏,放在她手心:“拿着,贴身放好。若……若你再梦见镜子,就把这玉按在心口,默念三遍‘我在’。”裴秀懵懂点头,把玉紧紧攥住,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裴夏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朝晁澜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:“谢夫人指点。”她转身离去,步履沉稳,再未回头。可刚走出院门,她便拐进旁边一条僻静小巷,倚着斑驳砖墙,猛地喘了口气。冷汗浸透里衣,后背一片冰凉。她抬手抹去额角冷汗,指尖触到耳后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竟浮起一道极淡的血线,蜿蜒向上,隐入发际。她心头一凛,急忙掏出随身小镜。镜中,她左耳后,赫然浮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赤痕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,又像……一道悄然烙下的印记。她记得,罗小锦挨杖前,晁错曾亲手为她理过鬓发。当时,晁错指尖,似乎也在她耳后,停留了一瞬。裴夏合上小镜,掌心用力,将镜面硌出一道白痕。原来如此。晁错要的,从来不是裴秀当耳目。他要的,是裴夏亲自走进铜雀台,让那面镜子,照出她心底最深的恐惧——不是怕死,不是怕败,而是怕自己终有一日,也会变成晁错那样,把至亲之人,亲手钉在权谋的砧板上。巷外,风声忽紧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高墙。裴夏抬起头,望向墙头一角漏下的天光。那里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剑,劈开混沌,直直刺下。她抬手,挡住那束光。指缝间,光如金线,灼热,锋利,不容回避。她忽然笑了。那笑极轻,极淡,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,寒光乍现,惊起檐上栖着的一只灰雀。雀影掠过天际,翅膀扇动,抖落几片碎光。裴夏收回手,拂了拂衣袖,转身步入长街。日头正高,人声渐沸。她要去找韩幼稚。不是为了商量对策。而是要告诉她一件事——铜雀台的镜子,照不出真正的裴夏。因为真正的裴夏,从来就不在镜子里。她在镜外。握着刀,等着劈开那面,自以为能照尽人心的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