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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底价
    裴夏也没有想到,裴秀这么快就又来了。她说是要感谢裴夏的丹药,做什么都可以。弄得裴夏哭笑不得。这么大个府上,有的是下人,哪里需要她帮手。最后还是晁澜抱住小姑娘,蹭着脸说:...裴夏攥着秀儿的手,指尖微凉,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她仰起小脸,眼睛清亮如洗,睫毛在廊下斜照的光里投下细密阴影,仿佛一株初生的竹,在风里弯而不折。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,激起无声涟漪。吴烁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不慢,青布官靴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两旁回廊悬着未卸的旧灯笼,灯罩蒙尘,光线昏黄,映得檐角铜铃泛着哑青色的锈光。虫鸟司衙门建于前朝废宫旧址,地基深、梁柱老,连风过廊柱都带着一股陈年墨与铁锈混杂的气息——像是凝固的血,又像是钝刀刮过骨头。裴夏低头数着自己的脚步:三十七步,转角;四十九步,穿月门;六十二步,停在一处垂花门前。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,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,唯余“听霜”二字依稀可辨。门内静得过分,连蝉鸣都被隔绝在外,只余一缕极淡的沉香,从门缝里渗出来,幽微、冷冽、不容置疑。吴烁并未推门,只侧身让开半步,抬手虚引:“进去吧。”裴夏没动。不是不敢,是等。等身后那道目光——她知道晁错就在那儿。虽未回头,却能感知到那人站在月门之外第三根蟠龙柱旁,玄色官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,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,那是虫鸟司主司独有的制式。他没有跟进来,却也未曾离去。像一根钉入地底的桩,不动,却压着整座庭院的气机。秀儿悄悄攥紧了裴夏的手指。裴夏反手回握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,示意安心。然后她迈步,掀开垂花门上垂挂的素白纱帘。帘后是一方极小的天井,中央一方青石池,水色墨绿,浮着几片枯荷残叶。池畔立着一人,背对门口,负手而立。身形挺拔如松,灰白发束得一丝不苟,脊背笔直,仿佛能撑起整片北师城的天穹。是晁错。可他又不是方才在裴府门前厉声呵斥女儿的那个晁错。此刻的他,连背影都透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静默。裴夏在门槛外站定,未行礼,亦未出声。秀儿却忽然挣开她的手,小跑上前,停在晁错三步之外,规规矩矩福了一礼,声音清脆:“晁伯伯安。”晁错缓缓转身。他面容比酒楼初见时更显清癯,眼窝微陷,颧骨高耸,左眉尾有一道浅白旧疤,不长,却像一道封印,将所有情绪牢牢压在皮肉之下。他看向秀儿,目光温软了一瞬,随即转向裴夏,视线如尺,寸寸量过她眉眼、肩线、腰身,最后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。那只手,指节分明,掌心微厚,虎口处有薄茧——不是习剑之人的茧,倒像是常年握笔、翻卷、提刀刻符留下的痕迹。“你右手,练过《青冥锻骨诀》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如磬石。裴夏一怔。这功法,是秦州边军私传的淬体术,取青冥山寒铁矿脉中伴生的“霜髓石”研粉调酒,每日子午二时吞服,辅以九十九式拗骨导引,专为弓弩手锤炼臂力与腕劲所设。秦州边军视若禁脔,连裴洗当年想调一份拓本,都被兵部以“涉边防机密”驳回。她从未在人前提及此术。更未在晁错面前展露分毫。可他一眼便认出了。裴夏喉头微动,未答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摊开,掌心向上,任那缕穿窗而入的天光落满掌纹。“您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,在黔城暗桩,我替赵七试过一炉霜髓酒。”晁错眼睫微颤。赵七死了,死在去往北师城途中的一处荒驿。尸身无伤,七窍渗出淡青色霜晶,肺腑冻裂如冰裂瓷。仵作验不出毒,只道是“寒气入髓,暴毙”。可裴夏知道,那炉酒,本该是给赵北石喝的。她替他试药,因他是赵侍郎之子,而赵侍郎,是朝中唯一敢在廷议上公开质疑“学圣宫剿匪诏”的人。她替他试药,因那酒里,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——青蚨蛊卵。蛊卵混在霜髓粉中,遇热则化,入腹即溃,三息之内,蛊母破颅而出,噬尽神魂,只留一具被寒气冻僵的躯壳,表面看去,与霜髓酒饮过量致死,毫无二致。而青蚨蛊,只产于南疆瘴林深处,豢养者,需以活人心头血饲之三年,方得一枚。能弄来这东西的人,绝非边军粗汉。裴夏盯着晁错的眼睛,慢慢道:“那晚我在驿馆后院烧掉的,不只是酒坛。”晁错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你烧掉的,还有谁的名册?”裴夏心头一震。她烧的,确是一份名册。一页纸,用南疆特有的“阴藤汁”书写,遇火不燃,唯以北师城特供的“玄鳞灰”撒于其上,方能引燃。灰烬飘散时,会显出人名——赵北石、洪宗弼、李卿……还有两个陌生名字:陶砚、翁刚。陶砚,原将作少监,正是裴府前任主人。翁刚,则是眼前这位吴烁口中,检举恩师、空降上来的都捕。而翁刚,此刻正站在天井外,隔着纱帘,静静望着门内三人。裴夏没回头,却听见自己心跳声陡然清晰起来。晁错却已移开目光,转向秀儿,语气温和:“过来。”秀儿依言上前,仰起脸。晁错伸手,从她发间取出一枚细小的银针——针尖泛着淡青微光,针尾缠着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灰丝。“青蚨蛊母的探针。”他将针捏在指间,轻轻一碾,针尖碎成齑粉,灰丝倏然蜷缩、焦黑,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无踪。“它跟着你一路,从黔城,到酒楼,再到裴府。”晁错看向裴夏,“你身上,有它认得的味道。”裴夏脑中电光石火——酒楼里,她曾接过顾裳递来的一杯酒,杯沿微凉,酒液澄澈,她饮尽,未觉异样。可那杯底,却沾着一点极淡的青痕,她以为是釉色晕染……原来不是。是蛊母寄生在酒杯内壁,借她唇齿温度,悄然渡入一缕气息,从此如影随形。而晁错,早已知晓。他不是来问罪的。他是来收网的。裴夏忽然笑了,笑声清越,惊起檐角一只栖着的乌鸦,扑棱棱飞向灰蓝天际。“晁大人,”她拱手,姿态竟有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疏朗,“您既早知我身上带‘引’,为何不早些取走?偏要等我进了裴府,才出手?”晁错凝视她,良久,道:“因为我要你看清一件事。”“什么?”“裴府,不是你的归处。”裴夏笑意微敛。“顾裳给你宅子,是示好?”晁错声音低沉下去,“不。他在试你。试你是否真如传言那般,与李卿同流,试你是否真敢在北师城,庇护一个被朝廷通缉的‘秦货’。”“而我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秀儿,“给了你一个机会——让你自己选。”选留在裴府,还是……跟我走。秀儿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晁伯伯,那针,是从我头上取下来的。可您刚才,也在我娘亲的帕子上,取下过一根。”晁错面色未变,只微微颔首。裴夏却如遭雷击。她娘亲的帕子?她娘亲早在她五岁那年就病逝于北师城西郊别院,灵柩由裴洗亲送回溪云祖坟。她从未见过那方帕子,更不知它存于何处。可晁错知道。他还取下了针。这意味着——他去过那座早已封存二十年的别院。意味着,他查过她娘亲的死因。意味着,那场被定性为“风寒不治”的病故,或许根本不是病故。裴夏呼吸一滞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就在这时,天井外忽传来一声轻响。是瓷器碎裂之声。众人齐齐转头。只见吴烁单膝跪地,手中托着的紫砂壶摔得四分五裂,滚烫茶水泼了一地,蒸腾起一片白雾。她脸色惨白,额头沁出细密冷汗,右手剧烈颤抖,指缝间赫然嵌着一枚同样泛着淡青微光的银针!“吴大人!”秀儿惊呼。晁错一步跨出,手指如电,瞬间扣住吴烁腕脉。只一触,他眉头骤然锁紧。吴烁体内,寒气如蛛网蔓延,已侵至心口三寸。青蚨蛊母,正在她血脉中游走,撕咬,催生另一种更致命的东西——寒髓毒。此毒无解,唯以纯阳真火焚尽蛊母,再以十年份老参吊命,方有一线生机。可吴烁,只是个七品都捕,无修为在身。晁错松开手,看向裴夏:“你右手锻骨,左手呢?”裴夏怔住。左手?她左手从未习过任何功法。平日执笔、抚琴、持匕,皆凭本能,连她自己都不知左手有何特别。可晁错盯着她左手,目光灼灼,仿佛穿透皮肉,直抵骨髓深处。“你左手,”他一字一顿,“天生‘炎脉’。”裴夏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。炎脉?天下万脉,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,可“炎脉”并非火属,而是……焚尽万毒、熔铸百兵的“瘤脉”异变!此脉千年难出一人,上一次现世,是在三百年前,那位手持“赤瘤剑”斩断北境龙脉、令整座雪域高原百年不落雪的疯剑仙!而“瘤剑仙”——正是这部小说开篇第一行,就写在书名页上的四个字。裴夏喉头滚动,声音干涩:“您……怎么知道?”晁错未答,只将目光缓缓移向天井中央那方墨绿池水。池水忽然翻涌。水面之下,一柄剑缓缓升起。剑身漆黑,不见锋刃,唯有一道蜿蜒凸起的赤色纹路,自剑锷盘旋而上,如一条活物般的血瘤,在幽暗水光中,微微搏动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竟似一颗心脏,在剑脊之下,沉稳跳动。裴夏瞳孔骤缩。那不是剑。那是……活物。是瘤。是剑胎。是传说中,唯有“炎脉”之人,方能唤醒的——赤瘤剑胎!晁错终于开口,声音如古钟长鸣,震得天井四壁嗡嗡作响:“裴夏,你娘亲临终前,将这剑胎封入北师城地脉。二十年来,它一直在等你回来。”“不是等你继承相位,不是等你谈判议和。”“是等你——亲手剖开这北师城的皮囊,剜出里面腐烂二十年的脓血。”他抬手,指向裴夏左胸。“你左手,不是用来执笔的。”“是用来握剑的。”“而这一剑,”他目光如刀,劈开满庭沉香,“必须先刺进你爹——裴洗的心口。”裴夏僵在原地。秀儿却忽然向前一步,挡在她身前,仰头直视晁错:“晁伯伯,我娘亲说,若有一天,有人告诉我爹爹的真相,我该信谁?”晁错垂眸,看着小姑娘清澈见底的眼睛,第一次,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,浮起一丝近乎温柔的疲惫。“信你自己。”他说,“信你左手的热度,信你娘亲藏在西郊别院梅树下的匣子,信你腕上那道,你一直以为是胎记的——赤色剑纹。”裴夏下意识抬起左手腕。那里,果然有一道细长的赤痕,形如剑刃,隐于肌肤之下,此刻竟随着池中剑胎的搏动,隐隐发烫。她终于明白,为何晁澜说“罗小锦的人,不会传流言”。因为罗小锦,从来就不是一座城。是冢。是埋着无数真相的坟茔。而她裴夏,是执锹人。也是——祭品。就在此时,天井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虫鸟司校尉奔至垂花门前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:“禀司主!西郊别院……起火了!”晁错神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他看向裴夏,语气平静得可怕:“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“一,跟我去西郊,抢在火势吞没梅树前,取出你娘亲留给你的东西。”“二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吴烁手中那枚青针,“留在这里,看着吴烁心脉冻结,看着青蚨蛊母破体而出,再顺着你左手的炎脉,逆流而上,钻进你的心脏。”裴夏低头,看着自己左手。那道赤色剑纹,正随着池中剑胎的搏动,一下,又一下,灼灼发亮。像一颗……等待出鞘的心。她慢慢攥紧拳头。指节爆响。然后,她抬脚,越过门槛,走向晁错。“带路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像一柄剑,终于挣脱剑鞘,露出第一寸寒光。秀儿默默跟上。晁错颔首,转身迈步。三人身影穿过垂花门,消失在幽暗回廊尽头。天井中,墨绿池水渐渐平复。唯余那柄赤瘤剑胎,静静悬浮于水面之上,搏动如初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仿佛一声声,叩在北师城的地脉深处。而远在裴府,晁澜正倚在桃树下,指尖捻着一片新摘的桃花。她抬眸,望向西郊方向,唇角微扬,将花瓣轻轻吹向风中。风过处,花瓣打着旋儿,飘向虫鸟司衙门的方向。像一封无声的战书。像一句迟到了二十年的——欢迎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