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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0章 挨揍
    林斌微微点了点头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“这个人没比我大几岁,进去的时候还好端端的,偏偏在要逃出来的时候,出了岔子。”“最后连尸骨都没有。”江勤民磕了磕烟锅,又塞了一锅烟,点燃抽了一口。“我觉得你这次的选择很正确。”“不去冒这个险。”“林斌,你要明白,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”“你的背后,有清雪、有捕鱼队、还有公司和工厂的员工。”“他们背后,还有家庭。”“甚至还包括渔业互助会的大家,大家各......吕工一把抹掉眼角沁出的湿意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却死死抠着采肉筒冰凉的金属边缘,仿佛怕这台机器下一秒就化作幻影消散。他喉咙里咕噜一声,想说话,却只挤出半截气音,最后干脆埋下头,用额头抵着滚烫的电机外壳,肩膀无声地起伏着。何建革没吭声,只是慢慢掐灭了指间那截早已熄火的烟卷。他盯着林斌——这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装、袖口还沾着两道没擦净的鱼鳞银粉的年轻人,喉结上下滑动了三次,才终于把那句“你到底是谁”咽了回去。不是不敢问,是怕一开口,眼前这具活生生的、带着海腥味与机油味的真实,就碎了。林斌没看他,蹲下去,捡起地上被拆下的筛网。指尖拂过边缘那一道细微的弧形凹痕,他忽然笑了:“吕工,你摸摸这儿。”吕工立刻直起身,手忙脚乱擦了把脸,一把接过筛网,拇指用力按在那处变形上。触感不对——不是硬邦邦的金属疲劳折痕,而是某种……软韧的、带着弹性的压痕?他猛地抬头,眼神像钩子一样钉在林斌脸上:“这……这不是撞的!是热胀冷缩之后强行卡进去的!”“聪明。”林斌赞了一句,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小号游标卡尺,咔哒一声掰开,“倭国人用的是低温合金钢,热膨胀系数比咱们国产的低三成。他们拆机保养时,故意等凌晨三点车间温度降到十二度才动手,筛网收缩得最厉害,这时候往筒身里塞,咬合最紧,看着天衣无缝。可一旦设备运转升温,筛网回弹,边缘就顶在筒壁上,发出‘吱——’的尖啸,工人以为是轴承坏了,越调越糟。”吕工手一抖,卡尺差点掉地上。他低头看自己掌心,那道被筛网边缘硌出的浅浅红印,竟和林斌描述的弧度严丝合缝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省机械厂实习时,老师傅提过一句:“倭国货,三分真本事,七分障眼法。真功夫藏在温度里,在时间缝里,在你眼皮底下打盹儿的那三分钟里。”原来真有这事!何建革喉头一紧,终于迈步上前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:“林总……这台机器,原厂维修手册,是不是被他们烧了?”林斌正用细砂纸打磨调压阀旋钮上的毛刺,闻言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何建革。那目光沉静,没有惊讶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“何老哥,你猜对了。不光是手册。”他顿了顿,把砂纸换了个方向,轻轻刮去阀芯上一层薄薄的氧化铜绿,“连同配套的校准砝码、专用扭矩扳手、甚至备用的密封圈型号表,全被倭国专家‘不小心’带走了。留下的,是本印着日文假名、连页码都错乱的《基础操作指南》。”吕工倒退半步,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,震得顶棚簌簌落下几星灰。他嘴唇翕动,终于憋出一句:“畜生啊……”“不。”林斌把砂纸团成一团扔进废料桶,声音很轻,却像块冰砸进水泥地,“是生意。”他走到设备前端,伸手探入尚未装回的传动箱,指尖精准扣住一根细若发丝的钢索末端——那是连接压力反馈传感器的校准拉线。此刻它松垮垂落,接口处有新鲜的胶水残留。“他们怕的不是咱们修不好,是怕咱们看懂这套‘反馈闭环’。”他扯了扯钢索,金属发出极轻微的铮鸣,“倭国这套采肉机,真正的命门不在齿轮,不在电机,而在这根线。它把采肉精度、鱼糜含水量、甚至鱼皮剥离率,全变成电流信号传给主控板。主控板再根据预设参数反向调节压辊压力。可你们发现没有?”他指向控制面板角落一个被油污盖住的微小指示灯,“这个灯,出厂时是绿色的。现在是暗的。因为它的供电线路,被焊死在一块报废的电路板背面,连着个伪造的接地端子。”何建革脸色霎时惨白。他扑到控制面板前,指甲狠狠抠进塑料壳缝隙,硬生生掀开一角——果然,几根细如蛛丝的漆包线,盘绕在一块烧毁的集成电路残骸上,而那残骸背面,用黑漆潦草地画着个叉。“他们根本没打算让这台机器真正运转。”林斌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留着它,就是为了让咱们知道:离了倭国,你们连一条鱼都刮不干净。”死寂。只有电机空转的嗡鸣,低沉、稳定,像一头被唤醒的深海巨兽平稳的心跳。吕工突然弯腰,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个褪色的蓝布包。他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三枚黄铜制的旧式游标卡尺,齿纹已被摩挲得发亮,刻度却依旧清晰如新。“这是我师父的。”他声音嘶哑,把最上面那把递向林斌,“1958年,鞍钢技校毕业证上附赠的。他说,量具不会说谎,会说谎的,是握着量具的人。”林斌没接,只低头看着那三把尺子。最底下那把尺身内侧,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行小字:“量天地之微,守寸心之明”。他忽然想起陈济民教授书房里那幅泛黄的拓片——清末江南制造局工匠手绘的蒸汽机剖面图,图旁朱砂小楷:“器虽西来,理自东出”。“吕工,您师父姓甚名谁?”林斌问。“李守明。”吕工挺直佝偻多年的脊背,胸膛第一次在林斌面前挺得笔直,“辽阳人,鞍钢第一批焊接技师,六四年支援沿海渔机厂,七二年……为抢修一台被台风掀翻的远洋拖网机,掉进液压油池里,没上来。”林斌缓缓点头,伸手接过最上面那把尺子。黄铜微凉,却在他掌心迅速染上体温。他转身,将尺子轻轻卡进采肉筒与压辊之间那个微小的校准间隙,轻轻一推——咔嗒。一声脆响,严丝合缝。“这才是真正的对位线。”他松开手,尺子稳稳嵌在金属之间,像一道不可撼动的界碑。何建革猛地吸了口气,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。他踉跄两步,抄起墙角那台蒙尘的国产手摇采肉机的手柄,双手死死攥住,指节泛白。那台机器锈迹斑斑,摇柄上的木纹早已被无数双粗糙的手磨得光滑如镜。他盯着林斌,声音劈裂:“林总……我刚才说的两条流水线,改了。”“我不进口倭国机器了。”“一台都不进。”“我要建一条……纯国产的全自动采肉流水线。”他喘着粗气,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硬生生凿出来,“用咱们自己的钢材,自己的电机,自己的图纸!哪怕慢三年,哪怕多花一百万,我也要把它立在这儿!”他猛地抬起手臂,指向厂房尽头那扇被海风吹得哐当作响的铁皮大门,“让所有来厂里谈生意的倭国人,进来先看这台国产机怎么吃鱼!”林斌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何建革通红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赌气,没有意气,只有一种被钝刀割了二十年、终于等到刀刃翻转的、近乎疼痛的清醒。吕工却突然笑了。他笑得肩膀直颤,眼角皱纹里全是褶子,像一张被海水反复冲刷的老渔网。“何总啊何总……”他摇着头,从怀里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已经磨得露出褐色纸板,“您要是早十年说这话,我立马给您跪下磕三个响头。可现在嘛……”他翻开本子,纸页哗啦作响,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画的结构草图、计算公式、还有各种零件的尺寸标注,最新一页的日期赫然是三天前,“我这本子,记了三十七年零四个月。每一页,都想着怎么把倭国机器的骨头,一根根敲下来,换成咱们自己的筋。”他指着其中一页——那是一张精细到螺栓牙距的压辊轴心图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国产轴承的替代方案。“林总修得好,是因为他眼里没把倭国机器当神龛。可我修不好,是因为我把它们当祖宗供了三十年。”吕工合上本子,轻轻拍了拍封面,“今天,这祖宗的牌位,我亲手给它撤了。”林斌终于笑了。他走过去,接过吕工手中的本子,随手翻到一页空白纸,用铅笔快速画下几个线条——不是复杂的机械结构,而是一条蜿蜒的曲线,起点低平,中段陡峭攀升,终点却骤然收束成一道凌厉的直线。“吕工,您这本子,往后就记这个。”他把本子还回去,指尖点了点那道直线,“国产采肉机,第一条技术标准——精度误差,不得大于正负零点零二毫米。高于倭国现行标准三倍。”吕工呼吸一滞,手指颤抖着抚过那道直线,仿佛触到了某种滚烫的、正在搏动的东西。就在这时,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工探进头,辫子上还沾着几点新鲜的鱼鳞:“林总!何总!码头来了两车鲜鱼,是闽南渔场今早刚到的带鱼群,品相特别好,可……可卸货的吊机卡住了,老赵说绞盘齿轮崩了两颗齿!”何建革下意识就要转身,却被林斌抬手拦住。林斌看向吕工,目光沉静:“吕工,您信不信,现在咱俩跑过去,十分钟,能把吊机修好?”吕工怔住,随即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:“林总,我信!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梅花扳手,郑重递给林斌,“这把,给您。以后厂里所有设备,只要坏了,您第一个上手。我吕守明,就站在您身后,给您递扳手。”林斌接过扳手,金属沉甸甸的压在掌心。他没看扳手,目光越过吕工肩头,落在窗外——海风正卷着咸腥气息扑打玻璃,远处海面粼光跃动,像无数片碎银在燃烧。他忽然想起昨夜伏在灯下画的那张图纸。不是采肉机,不是吊机,而是一艘船。船体线条简洁锋利,龙骨用的是加厚锰钢,甲板预留了三处重型吊装基座,船尾画着一行小字:“海鲸级近海集约化作业平台·首舰设计草图”。图纸右下角,他签了名字,又添了两个小字:“试航”。风更大了,吹得车间铁皮屋顶嗡嗡震颤。林斌把扳手插进腰间,朝门口走去。蓝布工装下摆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贴身口袋里半截露出的铅笔——笔尖削得极锐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“走吧,吕工。”他脚步不停,声音混在风里,却异常清晰,“吊机修完,咱们回办公室。我那儿,还有三十七张图纸没画完。”吕工大步跟上,脚步踏在水泥地上,咚、咚、咚,像擂响一面蒙着海盐的老鼓。何建革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他慢慢弯腰,拾起地上那截被林斌丢弃的烟头。烟丝早已熄灭,可那截灰白的烟梗,却像一段凝固的、不肯冷却的火焰。他把它小心放进胸前口袋,紧贴着心脏的位置。门外,海风正卷着咸腥气息奔涌而来,仿佛整片东海,正以万吨之力,推着一艘没有桅杆的船,驶向尚未命名的深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