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9章 分情况
李慧兰站在灵堂内,看着躺在遗像旁,刚刚缓过来的陈二娃,松了一口气。“二娃,你这么下去怎么能行?”楚军的父亲楚伟业,松开了掐着陈二娃人中的手,轻轻把陈二娃扶了起来。一旁帮忙的韩有为伸手扶了一把。“二娃,你振作一点。”“其他的忙,大家伙都能帮你,可答谢这件事,得你亲自来。”“你先缓口气。”陈二娃深吸了一口气,眼眶猩红,余光看到他母亲的遗像,眼泪控制不住的往外流。他照顾了母亲这么多年,其实已经做......何建革手里的烟差点没拿稳,烟灰簌簌抖落在裤腿上,他顾不上拍,眼睛瞪得溜圆:“倭……倭国?林总,您是说,进口设备?”林斌点点头,把那份方案轻轻推回桌上,指尖在纸角点了点:“不是进口,是全套引进。从流水线设计、核心机械、传送系统,到后期的电控模块、质检分拣装置,全按倭国最新款‘海神-3型’水产加工线的标准来。”何建革喉结上下一滚,声音都发紧了:“这……这得多少钱?”“报价我让张总托人在东京问过了。”林斌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便签纸,展开——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,数字后面跟着括号标注:日元换算人民币(按当前官方汇率1:32.6)。“整条线,含税、含运费、含安装调试、含首年技术驻厂支持,总价一百二十八万日元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,“折合人民币,三万九千二百块。”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窗外厂区隐约传来吊装架移动的金属摩擦声,远处还有新招工人排队登记时压低的交谈。何建革没说话,只把烟叼得更深了些,火光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明明灭灭。“三万九?”他喃喃重复,手指无意识抠着办公桌边缘一道旧划痕,“咱们现在账上流动资金,刨去瀚海大楼首付和烂泥湾预付款,只剩不到五万八……”“我知道。”林斌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敲进木头里,“所以我没说买两条。”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口罩还挂在下巴上,露出半张轮廓清晰的脸:“就一条。但这条线,必须是‘海神-3’。国产线最快每小时处理两百筐带鱼,它能压到一百一十秒一筐,误差率低于千分之零点三。你算过没有?现在两条国产线满负荷运转,日均出货四点三吨,可订单积压量是六点一吨——差的那一点七吨,全是高端客户要的急单,要求当天清空、当日速冻、当夜装车。咱们用人工补,分拣破损率十七,包装返工率十二,冷链衔接断档三次以上。这损失,比多花一万块买设备还狠。”何建革怔住了。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,江清雪抱着一摞退货单冲进他办公室时发白的指尖——那是市百货大楼退回的三十箱银鲳鱼片,理由是“色泽不均、冰晶过大”,实际就是解冻后发现有三包混进了次级品。而那三包,正是凌晨三点加急上线的人工分拣组漏检的。“可……外汇。”他艰难开口,“咱没外汇额度。县里批不下来,银行不给开证。”“谁说要用外汇?”林斌笑了一下,从裤兜里摸出另一张纸——这次是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,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传真件。抬头印着“东京·大洋渔业株式会社”烫金徽标,落款处盖着鲜红印章。“他们答应以货易货。”林斌把传真推过去,“用咱们的冷冻鱿鱼须、去头虾仁、马面鲀鱼片,折价抵扣设备款。首批交货三千吨,三个月内分三批发运,他们负责海运、报关、清关,到港后验货合格,设备即刻启运。”何建革的手指颤抖着捏住传真纸边,目光扫过条款末尾一行小字:“……另,大洋社愿为蓝海公司提供三年期技术培训名额两名,赴日实操,食宿全包,往返机票由我方承担。”他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林斌已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初春的风裹着咸腥气灌进来,远处海面泛着细碎银光。“何大哥,你记得不?去年冬至那天,我跟大奎蹲在码头看拖网船回港,船上二十个船员,十个冻得直搓手,三个咳得撕心裂肺,还有俩人小腿肿得像馒头——就因为冷库温度不够稳,鱼货返霜反复冻融,船上人沾了寒气,又没药没医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沉静:“咱们不是缺钱。是缺时间,缺标准,缺让人敢把命交到咱们手上的底气。倭国人肯拿最先进的线换咱们的货,不是图便宜,是图咱们的货真、量稳、守约。可要是生产线跟不上,下个月起,连这‘真’和‘稳’都要打折扣。”何建革没说话,只是默默掐灭烟头,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面磨得发亮,边角卷起,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全是数字:某月某日,某船卸货XX吨,其中X%需返工;某日冷链车延误两小时,导致XX客户拒收;某周因包装破损,损耗率达8.7%……他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用红笔画了个框,框里写着:“底线:破损率≤3%,交付准时率≥99%,客户投诉率归零。”“林总。”他合上本子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这就拟采购申请。但有三件事,得您点头。”“你说。”“第一,设备到厂后,所有操作工必须先停产培训十五天,期间工资照发,餐补加倍。第二,驻厂工程师的食宿标准,按厂长级执行,家属探亲路费公司报销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盯着林斌的眼睛,“验收不合格,哪怕只差0.1%,整条线退回,违约金我何建革个人掏腰包。”林斌静静看着他,忽然伸手,用力拍了下他肩膀:“行。全依你。”两人走出办公室时,正撞上江清雪抱着一摞文件匆匆上楼。她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,见了林斌立刻站定,眼角弯起:“林总回来啦?刚收到市水产公司的加急函,说省外贸厅下周要来抽检咱们的出口资质,要求提供近三年冷链全程温控记录——我正找邱师傅调冷库原始台账。”林斌接过她手里最上面一份文件,是淡蓝色封皮的《出口水产品温控溯源管理规范(试行稿)》,扉页印着农业部红章。“抽检?”他笑了笑,“来得正好。”江清雪一愣:“您……不紧张?”“紧张?”林斌把文件夹夹在腋下,顺手从她手里接过另外两份,“咱们冷库自建温感探头三十七个,每半小时自动上传数据到县科委备份服务器,连停电三小时都有UPS续传。抽检人员要是想查去年腊月廿三凌晨两点的库温,我连当时哪台压缩机启动了第几号变频器都能给他调出来。”他侧身让过一个扛着铁皮桶跑过的学徒工,继续道:“倒是清雪,你这阵子瘦了。张总说你上周连续熬了四个通宵改出口报关单模板?”江清雪耳根微红,低头理了理滑落的马尾:“就……就快弄完了。对了,卢老师那边……”“小梅答应了。”林斌语气很轻,却像块石头投入水面,“今早卢东俊来电话,说她已经办完辞职手续,后天坐绿皮车去省城。我让张总提前在省水产公司旁租了间两居室,家具电器都配齐了,钥匙下午就寄给她。”江清雪眼睛倏地亮起来,随即又垂下睫毛,声音软了些:“那……林总,要不要我陪她一起去?省城人生地不熟,她一个人……”“你走不开。”林斌直接打断,却伸手把散在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,“省里铺子刚起步,账目、合同、物流对接,全得靠你盯。再说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,表蒙子有道细小的划痕,“你这块表,还是去年她送你的生日礼物吧?”江清雪下意识捂住手腕,嘴角微微翘起,又迅速压平。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两人循声望去,只见厂门口那支长队不知何时已散开大半,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。那人手里举着块硬纸板,上面用毛笔写着:“蓝海技校·水产加工专班·免费培训·包分配”。林斌眯起眼:“那是老孙?”“孙技术员。”江清雪点头,“今早来的。说按您年前交代的,把全县十六个公社的赤脚兽医、农机站技工、供销社记账员全筛了一遍,挑出四十三个底子好的,今天开始集中培训——教认鱼种、辨冻伤、算损耗率、写质检单。”林斌没应声,只慢慢踱下楼梯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他走到老孙身边,接过那块纸板,手指抚过毛笔字边缘未干的墨迹:“老孙,字写得越来越像样了。”老孙憨厚一笑,挠挠头:“林总夸奖,我……我昨儿练了半宿。”“练得好。”林斌把纸板递还给他,忽而提高声音,“各位乡亲!听我说两句——”人群瞬间安静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,有好奇,有忐忑,更多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谨慎。“蓝海技校不收学费。”林斌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但有三条规矩——第一,培训期间每天晨跑五公里,感冒发烧也得跑;第二,考不过‘鱼骨剔除’‘冰晶识别’‘冷链标签粘贴’三门实操,不留用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,“毕业签约,至少干满三年。三年后,想去哪儿,我林斌亲自写推荐信——但要是干不满三年,得赔公司培训费,三千块。”底下有人倒吸冷气。三千块,够买辆永久牌自行车加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了!可没人离开。反而有个晒得黝黑的小伙子往前一步,嗓门洪亮:“林总!我爹是盐场的老起盐工,我妈腌了一辈子海蜇,我从小就在滩涂上摸鱼捡贝——您说的三门课,我能不能先考?”林斌笑了,从口袋里摸出颗玻璃弹珠大小的透明小球,往地上一扔。球弹跳几下,停在水泥地上,折射出七彩光晕。“这是啥?”他问。小伙子盯着看了三秒,脱口而出:“海蜇幼体脱水珠!去年渔汛时县水产站发过样品,说是用来检测滩涂盐度变化的!”林斌扬眉,把弹珠抛给他:“明天早上六点,车间东门报到。第一课——教你怎么用这玩意,测出咱们冷库三号库昨天凌晨三点的库内湿度偏差值。”人群哗然。老孙急忙掏出小本子狂记。江清雪站在台阶上,望着林斌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影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,这个男人浑身湿透踹开加工厂铁门,指着满地泡在污水里的冻鱼吼:“谁说老百姓吃不起好鱼?老子今天就让鱼不臭!”那时他兜里只有二十八块钱,借了大奎五块钱买柴油,又赊了邱金福三筐萝卜当工人的午饭。如今冷库二十四小时恒温,加工厂屋顶新铺了防锈彩钢板,连晾晒场的水泥地都重浇过三层,专为承重叉车碾压。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——比如他衬衫袖口永远磨得发毛,比如他拒绝所有“林总”的称呼,只许叫“林哥”;比如他坚持每周二亲自检查所有质检单签名栏,雷打不动。午休铃响。林斌没去食堂,而是拐进冷库办公室。邱金福正趴在桌上打盹,鼾声轻微。桌上摊着本泛黄的《水产冷藏工艺学》,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紫菜,旁边是半盒没拆封的胃药。林斌没惊动他,只拿起桌上铅笔,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“冷库三号库湿度传感器第七号,昨日偏差0.8%,已更换。原因:接线端子氧化。建议:所有传感器接线端统一镀锡,周期:三个月。”写完,他轻轻带上门。刚走到厂区后巷,一辆沾满泥点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驶过,溅起水花。车斗里堆着高高的渔网,网眼间还挂着未干的海藻。驾驶室里探出张年轻的脸,冲他用力挥手——是前年招进来的渔汛临时工,如今已是车队副队长。林斌笑着挥了挥手。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省城号码。接通后,听筒里传来卢东俊带着鼻音的声音:“林老弟……小梅刚下车。车站人太多,她……她提着行李箱在哭。”林斌脚步没停,声音却放得极缓:“让她哭完。然后告诉她,省里铺子的账本,从今天起,她说了算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卢东俊的声音忽然哽住:“谢……谢谢。我……我下午就去文研所交接,明早搭最早的班车过去。”“别急。”林斌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翻涌的云层,“等她安顿好,你带她去趟水产市场。教她认认活章鱼怎么挑——腕足吸盘饱满、体表泛青光、游动时喷水有力的,才是新鲜的。”“这……这有用?”“当然有用。”林斌笑了笑,转身推开加工厂后门,“以后省里所有活鲜订单,第一道质检,就由她来。”他挂断电话,迎面撞上正拎着饭盒往车间走的江清雪。她眼睛还微红,却仰起脸,把饭盒朝他晃了晃:“林哥,今天食堂炖了海带排骨汤,邱师傅说,特意多放了半斤排骨。”林斌接过饭盒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。暖的。他没说话,只把饭盒抱在胸前,朝生产车间的方向走去。身后,海风卷起他洗得发白的工装下摆,露出一截精瘦却充满力量的腰线。远处汽笛长鸣,一艘满载银鳞的渔船正破开晨雾,缓缓靠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