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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1章 三铲土
    两天后,清晨六点。出殡的队伍一路到了村子北面的山岗。林斌、陈海涛、楚军三人,协助着陈二娃抬着棺材的四个角,其余人协助私人,把棺材缓缓落入到了墓穴内。随后,江勤民率先递给了陈二娃一把铲子。陈二娃接过铲子,看着静静躺在墓坑里的棺椁,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。“娘,到了那边见到爹,你们别吵架了。”“你放心,儿子一定能照顾好自己。”“娘……”话罢,他直接跪在了土堆上,迟迟不肯动手。按照白沙坡村一带的习俗......卢东俊话没说完,林斌已经把五花肉往他手里一塞,顺手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,抽出一支递过去:“老师,抽根烟,咱边走边说。”卢东俊下意识接过烟,却没点,只攥在手心里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抬眼看了林斌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怒气,倒像是一口沉了十年的老井,浮着层薄薄的水汽,底下全是说不出口的话。林斌没催,也没笑,只把火柴“嚓”一声擦亮,凑到他嘴边。火苗跳了两下,映得卢东俊眼角的细纹忽明忽暗。烟燃起来了,他吸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动,才缓缓开口:“我爸说……吕工的事,他知道了。”林斌点点头,没接茬,只轻轻抖了抖烟灰,目光落在远处工厂后墙爬满的牵牛花藤上——那是他上个月亲手栽的,如今已攀到了铁皮屋顶边缘,紫蓝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。“他没骂我。”卢东俊忽然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,“他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林斌终于侧过头:“什么话?”“他说,你修那台设备,用了十八分钟。”卢东俊顿了顿,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溢出,“可他查了档案,当年倭国技工第一次来厂里调试同型号设备,光是参数校准就耗了七十二小时。你说,你这十八分钟里,到底动了什么手脚?”林斌笑了,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也不是应付的笑,而是一种近乎坦荡的、带着点少年气的松弛。他弹了弹烟灰,说:“卢老师,您信不信,人看东西,有时候不是用眼睛,是用‘念头’。”卢东俊一怔。“比如您现在看着我,想的不是我修没修好机器,而是我在不在骗人。”林斌把烟尾按灭在路边一块青砖上,踩了一脚,“可吕工不一样。他蹲在那儿看我拧螺丝的时候,眼里只有齿轮咬合的声音,只有阀芯回弹的震感,只有铜触点打磨后泛出的微光——他看见的是‘物’本身。”卢东俊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“所以问题从来不在设备上。”林斌直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而在人怎么想它。”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一页,递给卢东俊。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铅笔字:某年某月某日,罐头厂二号车间,液压缸泄压异常;某年某月,三号流水线电机异响,频次3.2Hz;某年某月,冷凝管路结霜偏移——全是他过去三个月蹲点记录的故障线索,连日期后面都标注着“待复核”。“这不是修机器的笔记。”林斌轻声道,“这是听机器说话的速记。”卢东俊手指猛地一颤,本子差点滑落。他抬头,第一次真正看清林斌的眼睛——不是二十出头毛头小子该有的闪躲或倨傲,而是一种沉静得近乎老练的笃定,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,不争不抢,却谁都绕不过去。“我爸还说了什么?”林斌问。卢东俊深吸一口气,把本子还给他,嗓音有些哑:“他说……吕工要是真跟着你走了,他不拦。”林斌没意外,只点了点头。“但他要你答应一件事。”“您说。”“下周三,省机械工业局有个技术交流会,主题是‘国产替代与老旧设备延寿’。”卢东俊盯着他,“他希望你去讲讲——不是讲怎么修,是讲你怎么‘听’。”林斌沉默了三秒,忽然问:“会上有倭国专家吗?”“有。东芝派来的田中健一,带了三台最新款采肉机样机,准备现场演示。”林斌笑了:“行。我去。”卢东俊反而愣住:“你不问问讲多长时间?有没有稿费?要不要提前交提纲?”“不用。”林斌把本子揣回去,顺手把手里那截没抽完的烟塞进卢东俊刚空出来的掌心,“老师,您帮我个忙。”“什么忙?”“明天上午九点,把田中健一带到咱们厂门口。”林斌目光扫过远处轰鸣的厂房,“我让他亲眼看看,什么叫‘听’。”卢东俊皱眉:“你又要搞什么名堂?”林斌没答,只抬手朝工厂方向扬了扬下巴。夕阳正斜斜切过烟囱顶,把整座厂区镀成一片暖金。就在那片光晕里,何建革正指挥几个工人抬着那台刚修好的设备往车间运,吕工跟在旁边,手里拎着个搪瓷缸,一边走一边用抹布仔细擦着设备外壳上并不存在的灰。“吕工今早五点就来了。”林斌说,“带了自家腌的雪里蕻,给我和何老哥熬了一锅粥。”卢东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果然见吕工弯腰帮工人扶稳设备底座,动作利索得不像五十岁的人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厂里,总看见吕工坐在车间角落啃冷馒头,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《液压原理》,书页边角全是油渍和铅笔批注。那时他觉得这人固执得可笑,如今才懂,那油渍是时间熬出来的盐,那批注是沉默堆砌的碑。“我爸还说……”卢东俊声音忽然轻下去,“他年轻时也想过自己动手改设备,可没人教,也不敢试。后来年纪大了,怕错,更不敢试。”林斌没接这话,只伸手拍了拍卢东俊肩膀:“老师,您还记得八三年全省技工大赛不?”卢东俊点头:“记得。您爸带队拿了团体第三。”“第二名是谁?”“东山厂的陈济民。”林斌笑了:“就是现在省文研所那位陈教授。”卢东俊猛地抬头:“你认识他?”“他教过我三个月钳工。”林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,“八三年冬,他被下放到渔村教渔民造船,顺手把我这个偷看他画图纸的小孩拎进了作坊。他说,所有机器都是活的,只是人太急,听不见它们咳嗽。”卢东俊怔在原地,手里的烟烧到滤嘴都没察觉。晚风拂过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,像无声的叹息。“所以您回去告诉卢厂长——”林斌转身朝工厂走,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“我不抢人,也不抢厂。我只想要个机会,让吕工这样的老师傅,能把手里的温度,传给愿意蹲下来听机器咳嗽的年轻人。”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没回头:“对了,老师,红烧肉我改天再请您。今天这顿,得先留给田中先生。”卢东俊站在原地,直到林斌身影消失在铁皮大门后,才低头看了眼掌心那截快燃尽的烟。烟灰簌簌落下,像一小段正在坍塌的旧时光。他没扔,而是掐灭了,仔细收进衬衫口袋。第二天清晨六点,林斌已站在厂区空地上。他没穿工装,而是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脚下摆着三样东西:一把生锈的旧游标卡尺、一只玻璃广口瓶(里面泡着几枚不同规格的铜触点)、还有一叠用牛皮纸钉成的册子,封面上用炭笔写着四个字——《耳训录》。七点整,何建革打着哈欠推开厂门,一眼看见林斌蹲在水泥地上,正用小刀削着木片。木屑簌簌落在册子摊开的纸页上,而那页纸上,竟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一台采肉机的剖面图,连每颗螺丝的螺纹旋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“林总,您这……”何建革揉着眼睛走近,“又熬夜了?”林斌头也不抬:“削木模。待会儿要给田中先生看样东西。”何建革顺着他的刀尖看去——那木片正被削成一枚齿轮形状,齿距精确得惊人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吕工说的话:“林斌修机器,从来不靠图纸,靠耳朵记尺寸。”“您真打算让倭国人进厂?”何建革压低声音,“卢厂长那边……”“他巴不得田中进来。”林斌终于抬头,眼角还带着点熬夜的血丝,笑容却亮得刺眼,“因为只有他进来,才知道咱们的‘耳朵’比他们的‘眼睛’快。”八点四十分,厂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一辆墨绿色伏尔加停稳,车门打开,田中健一率先下车。他穿着熨帖的藏青西装,头发一丝不乱,腕上精工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,每人手里拎着铝合金仪器箱。卢东俊紧随其后,脸色不大自然。林斌早已等在门口,双手插在裤兜里,没握手,也没寒暄,只朝田中点了点头:“田中先生,欢迎来听机器说话。”田中健一眉头微蹙,用生硬的中文道:“林先生,我们是来交流技术,不是来听童话。”林斌笑了:“那正好。我这里有个童话——关于一台会唱歌的机器。”他侧身让开,指向车间方向:“请。”田中健一略一迟疑,抬步跟上。卢东俊落后半步,悄悄对何建革比了个“小心”的口型。车间里,那台刚修好的设备静静立在中央,外壳尚未安装,所有传动结构赤裸裸袒露着。吕工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见田中进来,只微微颔首,眼神平静得像看一块生铁。“这就是你们修好的设备?”田中健一走近两步,目光扫过齿轮间隙、调压阀刻度、采肉筒复位点,最后落在崭新的船型开关上,嘴角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,“不错。但参数校准精度……恐怕达不到东芝标准。”林斌没接话,只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副黄铜耳罩——不是防噪的,而是特制的双腔共振式,内壁蚀刻着螺旋导音槽。“田中先生,您听过齿轮咬合的声音吗?”林斌把耳罩递过去,“不是运转时的嗡鸣,是它生病时的喘息。”田中健一没接,只冷笑:“声音?机器是精密仪器,不是病人。”“是啊。”林斌忽然抬手,猛地按下设备启动按钮!轰——!机器骤然启动!但并非平稳运转,而是发出一阵刺耳的、类似金属刮擦的尖啸!所有齿轮疯狂震颤,调压阀喷出白雾,采肉筒剧烈晃动,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!田中健一脸色骤变,本能后退半步,西装袖口蹭到了旁边支架上的油渍。“停!立刻停!”他厉声喝道。林斌却纹丝不动,只迅速抄起一根橡胶棒,照着主轴轴承座猛敲三下——咚!咚!咚!啸叫戛然而止。机器重新转动,这一次,平滑如初,甚至比昨日更安静。连吕工端茶的手都没晃一下。整个车间鸦雀无声。田中健一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。他死死盯着那台设备,又猛地转向林斌:“你刚才……做了什么?”林斌把橡胶棒放回工具箱,拿起那本《耳训录》翻到某页,指着一行小字:“第六条:轴承预紧力不足时,高频啸叫频率恒为127Hz。敲击三点,激振共振,可使滚珠瞬时归位。”他合上册子,看向田中:“您东芝的培训手册里,写过这个吗?”田中健一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身后的技术员已掏出记录本狂写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这时,吕工忽然上前一步,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露出几枚锈迹斑斑的旧螺丝:“田中先生,您认得这个吗?”田中只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——那是东芝四年前停产的YK-7型采肉机专用紧固件,全球仅限中国三家电厂使用,连配套扳手型号都早已淘汰。“这螺丝……”田中声音干涩,“你们哪来的?”吕工把螺丝轻轻放在设备齿轮旁:“上周三,您厂里工程师检修隔壁东风罐头厂那台坏掉的同型号设备时,卸下来丢在废料筐里的。我捡回来,泡了三天醋,又用砂纸磨了两小时——您猜怎么着?”他顿了顿,将螺丝举到光下:“螺纹牙型磨损了0.08毫米。但您厂里的质检报告写着‘符合出厂标准’。”田中健一额角沁出细汗。林斌适时开口:“田中先生,贵司设备维护手册第147页写着:‘当螺纹磨损超0.05mm,必须更换整套传动系统’。可你们卖给我们的报价单上,这套系统要三万八千块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“您说,我们该信手册,还是信报价单?”田中健一喉咙滚动,终于艰难开口:“林先生……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林斌没回答,只走到设备前,掀开控制箱盖板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。他拔下一根灰色电线,又从布包里取出另一根银灰色的:“这是您原厂线,这是国产线。绝缘层厚度差0.02毫米,耐温等级低15c,但成本只有三分之一。”他把两根线并排放在田中眼前:“您觉得,是该用贵司的‘完美’,还是我们自己的‘够用’?”田中健一沉默良久,忽然摘下腕表,放在设备外壳上。表针依旧稳定跳动。“林先生。”他声音低沉下来,“我请求……参观您的维修间。”林斌笑了:“好。不过得先签个东西。”他递过一张纸——不是合同,而是一份手绘的《设备听诊流程图》,末尾空白处写着:“见证人:田中健一,东芝株式会社技术总监。”田中健一凝视那张图足足两分钟,忽然提起笔,在名字旁额外加了一行小字:“愿以毕生所学,交换此图背面内容。”林斌接过纸,翻过来——背面空白处,他早已用炭笔写满密密麻麻的听诊要诀,最上方一行赫然是:“机器从不撒谎,撒谎的是人对它的傲慢。”他把纸折好,放进田中健一西装内袋:“田中先生,今晚七点,我家小院。红烧肉,配三十年陈酿米酒。您要是敢来,我就教您怎么听懂,为什么我们的螺丝,比你们的更懂得承重。”田中健一望着林斌的眼睛,忽然深深鞠了一躬。车间门外,卢东俊靠着墙根站着,手里攥着那截早已熄灭的烟。他听见了里面所有的对话,也看见了田中鞠躬时西装后背绷紧的线条。他慢慢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,用指甲刮掉焦黑的烟头,露出底下新鲜的烟草。然后,他掏出火柴,擦亮。火苗腾起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,也跟着噼啪一声,燃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