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8章 二娃的娘走了
保安赵哥闻言一拍大腿道:“还真是你老丈人?”“他刚才说了,我没信。”“行了,你在家等着吧,我现在就去把人放进来。”林斌伸手拦住了赵哥道:“不用了,你稍微等我一会,我穿个衣服跟你一起去。”赵哥答应了一声,站在门口等了起来。他没想到,穿着穷酸的老头,竟然还真是林斌的老丈人。这下可有意思了。刚才这个叫江勤民的求了他半天,该说的全都说了,可他就是没放进来。后来还是实在烦的不行,才勉强过来问一嘴。好......林斌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荫下,没急着往前凑,只把手里那几条活蹦乱跳的海鲈鱼拎高了些,让阳光照在鱼鳞上——银光一闪,水珠顺着鱼鳃往下淌,在水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小点。他眯眼扫了一圈队伍:有穿蓝布工装、袖口磨得发白的中年汉子,有扎马尾辫、手腕上还戴着红绳的高中刚毕业的姑娘,也有几个背着帆布包、眼神里透着股书卷气的年轻人——其中一个正低头翻一本边角卷起的《水产养殖基础》,封皮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皱。“林总!”门卫老赵眼尖,隔着铁栅栏就认出了他,赶紧推开小门迎出来,顺手接过鱼,“今儿这鱼可真鲜,刚卸船?”林斌点点头,往里走时随口问:“招了多少了?”“四十七个。”老赵跟在侧后方,压低声音,“上午八点开始排的队,到现在一个都没放进去,人事那边说,得等您亲自过一眼。”林斌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眼长龙似的队伍,又看了看厂门口那块刚刷过漆的木牌,上面用黑漆写着“蓝海食品加工厂——招聘技术岗、质检岗、包装流水线及仓储管理”,底下一行小字:“优先录用本地户籍、有相关经验者;试用期三个月,转正后缴纳县统筹劳保,每月额外发放海鲜补贴”。他没说话,只是抬脚迈进了车间大门。热浪混着咸腥气扑面而来。冷风机嗡嗡作响,但顶棚高、空间敞,空气还算流通。三十二台清洗机正哗啦啦地运转,女工们围在不锈钢台前,动作麻利地刮鳞、去鳃、开膛,鱼肚里的黑膜被指尖一扯就整片剥离,扔进脚边的塑料筐里。流水线尽头,两个戴白帽的年轻人正用电子秤称重,每袋二十斤,误差不能超五十克——那是江清雪定的硬杠子,谁超了,当天奖金扣一半。林斌没往深处走,只在入口处站定。他目光掠过操作台,忽然停在角落一台半旧的真空包装机上。那机器外壳有些锈迹,但转轴擦得锃亮,胶辊上还残留着一点淡粉色的鱼糜痕迹——是昨晚上加班做的即食鱼松样品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江清雪亲手调的配比:三成鲣鱼、两成马面鲀、五成本地小黄鱼,加微量紫菜粉和海盐提鲜,不放防腐剂,靠真空+低温杀菌双保险。“林总来了?”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。林斌转身,江清雪正从质检室快步走来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短袖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,发梢微湿,鬓角还沾着一点白色鱼粉。她手里捏着一张单据,走近时递过来:“今早第一批出口检验报告,欧盟标准全项合格。另外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周兴的事,张教授刚打来电话,说董远昨晚在派出所咬死了‘不知情’,只承认收了刘秘书三万块‘看护费’,说文物失窃那晚他喝多了,在办公室睡着了。”林斌接过单据扫了一眼,没接话,只把烟盒掏出来,又塞了回去——厂区内禁烟,这是他自己立的规矩。“他睡得倒是香。”林斌淡淡道,“那周兴现在怎么样?”“脑震荡,颅内轻度出血,但意识清醒。”江清雪声音沉了几分,“医生说,要是再偏两公分,人就没了。”林斌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她眉心一道极细的划痕上——是昨夜赶回县城时,被车窗缝隙里刮进来的海风砂子蹭的。他伸手,却在离她皮肤半寸处停住,最终只是轻轻拂了拂她肩头并不存在的鱼鳞碎屑。“你昨夜没睡好。”他说。江清雪怔了一下,随即垂眸笑了笑:“睡了四个小时。张教授让我今早务必盯完这批货的装箱,船下午三点离港。”“别太拼。”林斌收回手,转头望向流水线尽头那扇敞开的大窗。窗外,一辆印着“县水产公司”的绿皮卡车正缓缓倒进装卸区,车厢板掀开,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泡沫箱,每箱侧面都贴着一张手写标签:“蓝海·出口特供·037号”。就在这时,车间广播“滋啦”一声响了起来,不是平时的铃声,而是辛卫民的声音,带着点急促的喘息:“林斌!江清雪!速来厂办!市里刚来电,省外贸局紧急调令——原定下周发往香港的三十吨冻虾仁,提前到今天下午四点前装车!理由是港商临时接到新加坡订单,要加急空运!”话音未落,整个车间嗡的一声躁动起来。质检员放下放大镜,包装女工停了手,连清洗机旁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老技工都直起了腰。三十吨,意味着所有冷库库存得清空三分之一,意味着包装组得全员通宵,意味着质检必须三班倒,更意味着——今天所有已排定的本地订单,全部延后。江清雪脸色微变,立刻转身往质检室跑。林斌却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望着窗外那辆绿皮卡车,忽然开口:“老赵!”门卫应声奔来。“去水产市场,把今天早上新到的那批东山岛冰鲜大虾,全给我买下来——不管价,但必须保证带活水循环的保温箱运输,四十分钟内送到厂里。”老赵一愣:“可……那虾还没过磅,市场那边说最少得两千斤……”“两千二。”林斌打断他,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大团结,“差额我补。告诉他们,蓝海加价三毛一斤收,现结。”老赵攥着钱撒腿就跑。林斌这才迈步往厂办走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。走廊灯光在他背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。厂办里,辛卫民正焦头烂额地对着电话吼:“什么?冷库温度波动?那就立刻启动备用机组!……对!就是去年修冷库时多装的那一套!……什么?备用机组图纸在董远办公室抽屉第二格?!”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斌,“董远还在派出所蹲着呢!”林斌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桌上那支红笔,在日历本上“6月18日”那一页重重画了个圈,圈里写了三个字:“抢时间”。“辛局,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屋里所有杂音,“董远办公室的钥匙,你有吗?”辛卫民一愣:“有是有……可那是证物,按规定得封存。”林斌点头:“所以,你现在以‘配合调查’名义,申请调取证物十分钟——就说,为确保冷库机组安全运行,需现场核对设备编号与图纸对应关系。理由充分,流程合规。”辛卫民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……早就算准了?”“不算准。”林斌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串铜钥匙——正是昨天董远被押走时,从裤兜掉出来、被保安捡到交到厂办的那串。“我只是没扔。”他把钥匙推过去:“图纸在第二格左数第三个牛皮纸袋。备用机组型号是‘ZL-84B’,主控阀在图纸背面第三页右下角,标着红三角。”辛卫民接过钥匙,又惊又叹:“你连这个都记住了?”林斌已经转身走向门口:“图纸上还有一行铅笔小字,写着‘董所长亲验,制冷效率提升12%’。他吹牛的时候,喜欢写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”说完,他拉开门,正撞上江清雪冲进来,额角沁着细汗,手里攥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温控曲线图。“冷库温度刚才跌了零点七度!”她语速飞快,“但备用机组启动信号已触发,预计五分钟内恢复正常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把图纸翻过来,指着底部一行几乎被墨迹盖住的签名,“林斌,你看这个。”林斌低头。图纸右下角,除了董远那行“亲验”签名外,还有一行极淡的、仿佛被水洇过的钢笔字,笔迹清瘦,力透纸背:“设备调试人:白振国。”林斌瞳孔骤然一缩。白振国——省外贸局基建科前任科长,三个月前因挪用专项资金被查,目前正取保候审。而这份图纸的落款日期,是去年十月十五日。江清雪盯着他:“这图纸,是董远去年底才‘移交’给厂里的。可白振国签字的日期,比移交早整整两个月。”林斌没说话,只是伸手,用指腹缓缓摩挲过那行钢笔字。墨迹早已干透,可那纸面却微微泛潮——不是水渍,是某种化学试剂残留的碱性反应,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端倪。他曾在县化工厂废料堆里,用同样手法做过账本防伪标记。他忽然抬眼,看向江清雪: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“刚才调备用机组参数时,对比旧档案才发现的。”她呼吸微滞,“图纸原件在董远办公室保险柜里。复印件……是我用手机拍的。”林斌沉默三秒,忽然笑了。不是轻松的笑,也不是嘲讽的笑,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、洞穿迷雾的笑意。“江清雪,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“马上联系辛局,让他以‘协助调查冷库设备安全隐患’为由,立刻查封董远办公室保险柜——不用等法院手续,就按市里刚下发的《突发公共安全事件应急处置暂行办法》第十七条执行。”江清雪没问为什么,立刻掏出BP机开始发信息。林斌则踱到窗边,望着楼下那辆刚卸完货的绿皮卡车。车斗空了,司机正蹲在车轮旁抽烟,烟头明灭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。他知道,董远那间办公室里,除了图纸,还锁着三样东西: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,记录着近两年所有文物转运的“夜间加班费”明细;一个搪瓷杯,杯底刻着“文研所建所三十周年”,内壁残留着洗不净的青铜器绿锈;以及,一份夹在《中国考古学报》1983年合订本里的电报底稿——发报人栏填着“白振国”,收报人却是省外贸局一个早已撤销的临时账户。那账户,户名是“海生水产经营部”。而海生水产,正是三年前,林斌刚承包镇上冷库时,挂靠的那家皮包公司。风从窗口灌进来,掀动桌上那张日历。6月18日的圆圈边缘,被吹得微微翘起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。林斌伸手,将它按平。楼下,老赵气喘吁吁地冲进厂门,身后跟着两个水产市场的搬运工,每人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保温箱。箱体外壁凝着细密水珠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种颜色。江清雪快步走来,把一张刚收到的传真纸递到他面前。上面是省外贸局加盖公章的加急函,末尾一行小字清晰无比:“……经核查,蓝海食品加工厂冷链系统符合国际A级标准,特此授牌‘省级重点出口加工示范基地’。”林斌没看那行字。他的目光,死死钉在函件抬头右上角——那里印着一枚小小的、褪色的蓝色徽章图案:海浪托起一轮初升的太阳。和三年前,他第一次在县工商所领取营业执照时,盖在副本末页的那个印章,一模一样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卢东俊走后,自己站在阳台上抽的那根烟。烟灰簌簌落下时,远处海面上,正有渔船归港,桅杆挑着最后一抹夕照,像一根烧红的针,扎进渐浓的暮色里。原来有些火种,从来就没灭过。只是等着风来。风来了。林斌把传真纸折好,揣进裤兜。然后他转身,朝车间方向走去。脚步不疾不徐,背影挺直如刀。身后,江清雪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轻声开口:“林斌。”他没回头,只抬手挥了挥。“嗯?”“如果……董远咬出白振国,会不会牵连到你三年前那笔冷库转让款?”林斌终于停下。他侧过半张脸,逆着光,眉骨投下阴影,嘴角却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。“不会。”“因为那笔款,从来就不是我收的。”“是白振国,替我收的。”“他替我收,是因为——”林斌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又重得砸在地上,“三年前,他女儿白薇,正在县医院ICU里,等着换肾。”江清雪浑身一震。林斌却已抬步继续向前,身影融进车间蒸腾的热气与喧嚣的机器轰鸣里。流水线上,女工们正把一袋袋真空包装的虾仁塞进印着蓝海LoGo的纸箱。箱子摞得越来越高,像一座座微缩的、沉默的灯塔。而在最底层的某个箱角,用油性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:“致1984年的海。”字迹稚拙,却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