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7章 这么多工厂!
他能做的有限,但可以在罐头厂支撑不下去的时候,出资收购罐头厂。这样就能最大程度的避免员工下岗。想到这,他点了一根烟,朝着冷藏加工厂走去。……傍晚,五点。林斌回到加工厂办公楼,敲响了何建革办公室的门,推门走了进去。何建革眼见是林斌来了,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,起身迎了过来。“林总,这是干什么去了?”“怎么累成这样?”林斌径直走到沙发旁,一屁股瘫坐在了上面道:“何老哥,麻烦帮我倒杯水。”何建革答应......何建革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,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干:“倭……倭国?林总,您是说,进口设备?”林斌把方案轻轻放在办公桌上,指尖在纸页边缘敲了敲:“不是‘倭国’,是日本。咱们得按正规称呼来,以后跟外商打交道,用词要准、态度要稳。”何建革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连连点头:“对对,日本,日本!是我嘴快了……可这事儿,真能行?”“怎么不行?”林斌吐出一口烟,目光沉静,“前两天我托市里外贸局的老同学问过,日本有家叫‘佐藤精机’的公司,专做水产品加工流水线,全自动分拣、清洗、去鳞、切片、速冻,一条线下来,三十秒出一条冰鲜带鱼——比咱们现在两条线加起来还快。”何建革瞳孔一缩,猛地坐直:“三十秒?!那……那得多少钱?”“报价还没全下来。”林斌顿了顿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,上面是几行铅笔写的数字和日文标注,“但初步询价,含运费、报关、安装调试、技术培训,全套下来,折合人民币不到八万。”办公室里霎时安静。何建革盯着那张纸,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板。八万块——搁在去年,全县财政拨款才多少?县罐头厂全年利润也就六万多。蓝海贸易公司账上现金虽多,可刚付了瀚海原址楼首付款十七万,烂泥湾征地预付款又压了九万,账面流动资金只剩不到五万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下意识把耳后的烟拿下来,又捏断了过滤嘴。林斌看着他,没急着开口。他知道何建革在算——算账、算人、算时间、算风险。这人不靠拍脑袋,靠笔尖在纸上划拉出一道道横竖,横是成本,竖是回报,中间交点,才是他敢点头的地方。“林总……”何建革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,“八万,不是小数目。而且……设备运回来,谁来开?谁来修?万一卡壳,停产一天,光原料损耗就得上千块。”“技术员我来请。”林斌说,“我已经跟省轻工学院谈好了,他们水产机械专业的两位退休教授,愿意以顾问身份常驻厂里,月薪三百,管吃住,合同签三年。”何建革眼睛一亮:“真能请动?”“不光请动,还带学生来实习。”林斌笑了笑,“第一批六个本科生,下周就到。专业对口,动手能力强,学得快,还能帮咱们把现有两条线的老旧部件重新测绘、标号、建档——以后维修,不用再凭老师傅手感摸,图纸一摊,哪里坏了换哪里。”何建革怔住了。他没想到林斌连这个都铺好了。林斌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玻璃窗。初春的风裹着咸腥味钻进来,远处码头传来汽笛声,悠长而坚定。“何哥,你记得咱们刚开工那会儿吗?”何建革点头:“记得。冷库还没建好,鱼都是现捞现卖,半夜蹲码头抢货,冻得手指头发紫。”“那时候我说,咱不光要卖鱼,还要让鱼变成金条。”林斌转过身,目光灼灼,“可金条不是躺在冰库里捂出来的。是跑出来的,是争出来的,是别人不敢想、不敢试、不敢砸钱的时候,咱们先伸手——把它攥进手里。”他走回桌前,把那张信纸翻过来,背面是一行钢笔字:**“产能即话语权。订单排到五月,客户等不及,就会找别人。”**何建革盯着那行字,喉头一紧。林斌没再劝,只把烟盒推过去:“抽根烟,慢慢想。今天下午三点前,给我个准话。”说完,他转身出门,顺手带上了门。办公室里只剩何建革一人。他没抽烟,而是拉开最底层抽屉,取出一个磨花的铁皮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稿纸,全是手写——是他自己画的设计图、计算表、工时分配表,还有早年在国营渔场当技术员时记下的设备故障笔记。最上面那张,边角卷起,写着一行小字:“若有一日能自建厂,必先立标准,再扩产能,宁慢不乱。”他摩挲着那行字,良久,忽然抬手,把耳后那截断烟重新别了回去,然后抽出一张新稿纸,蘸了墨水,一笔一划写道:**“拟引进日本佐藤精机全自动水产品加工线一条,预算七万八千五百元整。资金来源:向县信用社申请技改专项贷款,期限两年,利率按同期活期上浮30%;另由公司管理层自愿垫资,本人认缴两万元,邱金福认缴一万五,江清雪认缴一万,余款由林总统筹协调。”**写完,他停笔,又添了一行小字:**“附:建议同步启动‘蓝海技工班’,面向全县招录四十名初中以上学历青年,三个月岗前培训,包食宿,结业即签劳动合同,优先安排新产线岗位。培训经费从‘烂泥湾项目预备金’中单列两万元,专款专用。”**他吹干墨迹,把这张纸夹进那份国产设备方案里,一起压在玻璃板下。窗外,汽笛又响了一声。他站起身,推开窗,深深吸了一口海风。风里有盐,有鱼腥,有铁锈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新鲜油漆的气息——那是瀚海原址楼正在粉刷外墙的味道。他忽然想起林斌刚才说的话:**“产能即话语权。”**没错。不是谁嗓门大,谁就有理;不是谁关系硬,谁就能拿货。是谁能最快、最稳、最干净地把鱼变成冰鲜品,把冰鲜品变成客户柜台上的招牌菜,谁才是真正的“甲方”。他掏出怀表看了眼:十一点四十七分。离下午三点,还有三个小时十三分钟。他转身,从文件柜顶上取下一个蒙尘的搪瓷缸,缸身上印着褪色的红字:“先进生产者——1978年度”。他用抹布擦了擦,倒了半缸凉白开,仰头喝尽。水滑过喉咙,带着微涩的铁锈味。他放下缸,拿起电话,拨通了县信用社主任家的号码。“老周啊,我是蓝海的何建革……对,就是那个天天去你那儿存鱼票的何建革……今儿不存票,想跟你聊聊贷款的事儿。不是借周转金,是技改专项贷……嗯,有抵押,有还款计划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扬起,“有未来。”挂了电话,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枚旧钥匙,打开办公桌最里侧的小锁柜。里面没有钱,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写着四个字:**“蓝海章程”**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林斌亲笔写的几行字:> “蓝海不归一人所有。> 每一位愿与蓝海同进退者,皆为股东。> 技术入股、管理入股、劳动入股,皆可折算为原始股。> 股权不转让,不分红,只分红权绑定工龄与贡献值。> ——林斌,1984年2月17日”何建革的手指抚过那行字,停在“劳动入股”四个字上。他翻到空白页,提笔写下:**“何建革,工龄二十年零四个月,现任蓝海加工厂厂长,主管生产调度与技改落地。自愿以‘瀚海楼装修监管’‘烂泥湾基建协调’‘新产线落地执行’三项工作,折算劳动股三万股。签字:__________日期:1984年3月12日”**写完,他合上本子,重新锁进柜中。这时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“何厂长,江主管来了,在楼下等您,说有紧急事。”何建革应了一声,整了整衣领,把那张写满字的稿纸仔细折好,塞进衬衫内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他开门出去,脚步比平时重了三分,却稳得像踩在钢板上。楼下,江清雪正站在厂区主干道旁,手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单据。晨光洒在她鬓角几缕碎发上,映出细密的汗珠。她抬头看见何建革,快步迎上来,语速极快:“何厂长,刚接到市水产公司通知,明天上午九点,全市‘春季渔业产销对接会’在招待所二楼开。辛局长点名要咱们蓝海作典型发言,重点讲‘如何保障淡季供货稳定’。”何建革没接单据,只问:“发言稿准备了吗?”“没。”江清雪摇头,“林总说,他来写,但要求咱们现场提供三组数据:一是近三个月日均出货量曲线图,二是冷库周转率同比变化,三是人工与设备单位产能对比表。”何建革点头:“数据我让邱金福下午三点前给你。发言稿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江清雪眼下淡淡的青痕,“你昨晚又熬通宵了?”江清雪笑了笑:“林总说,新产线落地前,得先把老产线的‘脉’摸透。我把三月前所有报废品登记册全翻了一遍,发现有十七个批次的鱼片厚度偏差超标的,全集中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——夜班工人交接时,温控仪表读数没人复核。”何建革眉头一跳:“查出原因了?”“查到了。”江清雪从单据底下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,“是温控继电器老化,凌晨低温环境下接触不良。已让电工班拆检了十二台,更换了八台。剩下四台,今晚换完。”何建革低头看那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台设备编号、更换时间、操作人签名,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“建议建立‘设备健康档案’,每日由当班组长签字确认运行状态,存档三年。”他抬起头,第一次认真打量江清雪。这个总被林斌唤作“弟妹”的姑娘,眼下乌青,头发扎得一丝不苟,工装袖口沾着几点干涸的机油渍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鱼鳞碎屑。可她眼神清亮,像刚擦过的玻璃,映得出整个车间的轮廓。“清雪。”何建革忽然叫她名字,声音很轻,“待会儿你去趟财务室,把这份垫资认缴单交给陈会计。就说……这是管理层第一笔‘蓝海基金’。”江清雪接过那张纸,扫了一眼,呼吸微滞:“您……您把瀚海楼的监管权也折股了?”“不止。”何建革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从今天起,蓝海加工厂,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厂。是大家的。包括你,包括邱金福,包括三车间那个总爱抱怨工资低却连续三个月全勤的王建国,还包括——”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排成长龙的招工队伍,“那几百个等着进厂的年轻人。”江清雪没说话,只是把那张纸小心叠好,放进随身帆布包最里层。她抬手,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鱼耳钉。“林总说,等新产线投产那天,请大家吃鱼丸汤。”她忽然笑了,眼角弯起,“他说,得用新线第一条鱼做的丸子,才算真正‘开机’。”何建革也笑了,拍拍她肩膀:“那你得盯紧点。别让第一条鱼,游进别人锅里。”两人并肩往办公楼走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招工队伍的尽头。队伍里有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少年,正踮脚往厂门口张望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初中毕业证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见何建革走近,他下意识挺直腰背,把毕业证往怀里又按了按。何建革经过时,脚步微顿,冲他点了点头。少年愣住,随即涨红了脸,用力鞠了一躬。何建革没说话,只把右手抬起,做了个握拳的手势——拇指朝上。少年怔怔望着,忽然明白了什么,也抬起手,笨拙却坚定地,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。风从海面吹来,卷起地上几张散落的招工简章。其中一张翻飞着,掠过江清雪脚边,飘向远处。上面印着几行油墨未干的大字:**蓝海加工厂2024年春季招工启事****岗位:流水线操作工、质检员、冷库管理员、设备助理****要求:年龄16-35岁,身体健康,服从管理****待遇:底薪42元/月+绩效+周肉菜管够+季度劳保用品+年终双薪(入职满一年)****特别说明:通过岗前培训并考核合格者,自动进入‘蓝海技工班’,结业即授予‘蓝海认证技工证’,持证者享优先晋升、股权激励资格。**风更大了。那张纸飞过围墙,越过码头,最终落在一艘刚靠岸的渔船船头。船老大叼着烟,弯腰捡起,眯眼看了两眼,咧嘴一笑,把纸揉成团,随手扔进舷边一只铁桶里。桶里已堆满鱼鳞、冰渣、破网绳,还有一张同样被揉皱的报纸——头版标题赫然印着:**《全省首家民营水产加工企业赴日考察团今日启程》****——蓝海贸易公司董事长林斌率队,将与日本佐藤精机株式会社签署设备采购及技术合作协议**船老大吐出一口烟圈,抬头望向远处——那里,瀚海原址楼的脚手架正被朝阳镀上金边,而更远的烂泥湾方向,推土机的轰鸣隐隐传来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、沉稳有力的心跳。他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嘿,这小子,真把鱼,游成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