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群‘野兽’之中，同样有一些令人惊叹的好苗子。”当李伯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他忽然抬头望向了天空的方向。顺着李伯阳的目光望去，孟章神君赫然看见了一朵异常醒目的云朵。那云朵独自飘...天君抬手按在眉心，指腹下意识摩挲着那道若隐若现的朱砂印——它并非画就，而是自皮肉深处浮出，如胎记，又似契约，在幽冥微光里泛着沉甸甸的赭色。这不是巫瑶身上该有的印记。巫瑶是蚀巫瑤，是阴蚀木床榻上醒来的、尚带梦痕的观主；而天君……天君是谁？是马峰？是石像口中那个“被改写却未继承记忆”的残片？还是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投下的一缕倒影？他闭了闭眼。脑海里炸开一道惊雷——不是雷法天宫那种可控的、被符文阵法驯服的雷霆，而是混沌初开时劈裂鸿蒙的第一道光。刹那间，七岳群山在他识海中拔地而起，山势非岩非土，乃是由无数交错叠压的时间线凝铸而成：有金虹氏执剑斩断幽冥锁链的刹那，有噎鸣手持阴阳秤立于鬼门关前、双目流血却纹丝不动的百年，有兮萝以自身为引，将整条忘川河炼成琉璃玉带、封存十万怨魂的第七日……还有巫瑶。无数个巫瑶。在不同纪元里跪拜、焚香、献祭、崩解、重聚。她们指尖掐诀的弧度一致，喉间诵念的咒音同频，就连睫毛颤动的频率，都如出一辙。“你不是她。”一个声音说。不是石像，不是猎狗，不是殿外巡行的阴神侍从。那声音来自他自己胸腔深处，低沉，缓慢，带着两万年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确信。天君猛地睁开眼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床帐垂落的鲛绡纱上，竟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：额间一点赤星，眉骨高耸如山脊，唇色淡得近乎透明，而左耳垂上，悬着一枚极小的青铜铃铛，形制古拙，纹路却与四华玉阙正殿供奉的那尊无名石像耳饰分毫不差。他抬手去碰，指尖却穿过了幻影。幻影未散，反而笑了。那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浩荡无垠的静默，仿佛一座活过来的陵墓，正在缓缓推开自己的石门。“你终于醒了。”幻影开口，声线与天君一模一样，只是尾音拖得极长，像风掠过空谷，“可你醒来的，不是马峰，也不是天君……是你‘该是’的那个位置。”话音未落，殿外忽传急促叩门声。“观主！观主可在？！”是蚀巫瑤的声音，清亮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噎鸣大人刚从鬼门关回返，说有异象——东岳帝君的敕令，昨夜子时三刻，越界入我四华玉阙辖境三寸，钉下了七枚‘镇岳钉’！”天君霍然起身，宽袖扫落案头一盏青瓷灯。灯油泼洒，火苗却未熄，反而腾起幽蓝焰光，照得满室游魂般浮动的暗影齐齐跪伏，如麦浪俯首。他没应声，只赤足踏出寝殿。廊下悬着七盏阴蚀木雕成的莲灯，每盏灯芯皆燃着一缕灰白魂火，对应七岳方位。此刻，东首第一盏灯焰剧烈摇曳，灯身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，裂纹深处，渗出极淡的金虹色泽——那是金虹氏神力的烙印，是东岳帝君的权柄，更是对四华玉阙主权最直白的挑衅。“他越界了。”天君喃喃道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“不，”蚀巫瑤不知何时已立于廊柱之侧，玄色广袖垂至膝下，发间银簪微颤，“他没越界，但他留下的不是钉子……是‘请柬’。”她摊开手掌，掌心托着一枚三寸长的青铜钉。钉首非圆非方，刻着半幅《山海图》残卷；钉身蜿蜒如龙脊，末端却收束成一支未绽的花苞——正是忘川彼岸、永不凋零的曼珠沙华。“东岳帝君邀您，三日后，登泰山之巅，观‘重铸天柱’。”天君盯着那朵花苞，良久，忽然问：“噎鸣呢？”“在偏殿。”蚀巫瑤垂眸，“他……把右臂卸下来了。”天君脚步一顿。偏殿内烛火全熄，唯余一盏青铜兽炉吐纳青烟。噎鸣背对门扉，端坐于蒲团之上。他右肩以下空空如也，断口平滑如镜，却无半滴血渗出，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自断腕处延伸而出，没入地面阴影——那是他维系阴阳秩序的本命锁链，此刻正微微震颤，如弓弦欲断。听见脚步声，噎鸣未回头，只将左手抬起，掌心向上。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静静卧在那里，羽翼微张，喙尖衔着半片枯叶。叶脉间，竟浮现出微缩的泰山轮廓，山顶云雾翻涌，隐约可见一道金虹贯日。“他拆了自己半副骨架，”噎鸣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青铜，“就为把这枚‘信标’，种进泰山的龙脉根须里。”天君走近，蹲下身，伸手欲触那渡鸦。渡鸦却倏然振翅，黑羽纷飞中化作点点星屑，尽数没入噎鸣断腕。银线骤然绷直，嗡鸣一声，整座偏殿地面浮现蛛网般的金色裂痕——裂痕尽头，赫然是七座山岳的虚影，其中东岳泰山最为清晰，山体内部，竟有无数细小人影奔走如蚁，正合力拖拽一根粗逾百丈的青铜巨柱！“他在重铸天柱？”天君眯起眼。“不。”噎鸣终于转过头，左眼瞳孔深处，映着两万年前那场大战的残火，“他在……回收旧账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天君眉心那点朱砂：“你记得李伯阳讲道吗？”天君呼吸一滞。“他说，太一者，天地之母，万物之宗。可没人忘了后半句——‘太一非恒，唯变是常’。”噎鸣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金虹氏没改写历史，但没改写的，从来不只是马峰的人生。”天君脑中轰然炸响。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碎片骤然拼合：为何四华玉阙不在七岳之内，却能统摄其权？为何蚀巫瑤身为观主，却从未踏出此地半步？为何雷法天宫升空那日，玄圃结界会毫无征兆地扩张三百里？为何勾陈降生时，山民们送往星空的“星辰”，其轨道恰好卡在太阴与大地引力平衡点上，仿佛早被一双无形的手，预先校准了所有参数？——因为这不是新造的秩序。是修复。是补漏。是两万年前那场大战撕开的时空疮口，正被一针一线，用最古老也最暴烈的方式，重新缝合。“所以……”天君嗓音干涩，“东岳帝君要我赴约，不是为了争权，是为了让我……确认裂缝的位置？”噎鸣颔首，左眼瞳中火光跳动：“他需要你亲眼看见——那根天柱底下，埋着谁的骨头。”殿外忽起风，卷起廊下莲灯残烬，灰烬盘旋升腾，竟在半空凝成一行流动的古篆：【承天效法，非承一人之天；后土皇地，岂效一方之地？】字迹未散，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——非金非石，似由整座泰山共鸣而生。钟声所及之处，四华玉阙檐角铜铃齐震，每一声震颤，都让天君眉心朱砂灼烫一分。他忽然想起梦中石像最后那个眼神。不是担忧。是等待。等待一个名字，被真正唤出。等待一个身份，被亲手剥开。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，从他舌尖，滚落成雷。“观主。”蚀巫瑤的声音再度响起，比方才更沉，“刚收到虞渊急报——雷法天宫监测到异常波动。不是星神网络，不是元气潮汐……是‘时间褶皱’。就在百地群山北麓，距四华玉阙三百里。”天君缓缓站起身，宽袖垂落，遮住指尖悄然渗出的血珠——那血珠离体瞬间，竟化作一粒微缩的星辰，倏然隐没于虚空。他望向殿外。天边，七岳轮廓在暮色里愈发清晰。而最东那座山巅，一点金虹正刺破云层，如矛，如钉，如诏。“备轿。”天君道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去北麓。”蚀巫瑤微怔：“不等三日之后的泰山之约？”“等不及了。”天君抬手，指尖划过空气，一道幽光闪过，地面浮现出半幅地图——正是百地群山北麓地形，山势走向与雷法天宫轨道完全重合。地图中央，一点猩红缓缓晕染开来，形如未愈的创口。“雷法天宫不是那道创口上，最先长出的新肉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而新肉之下，埋着旧骨。”轿子是阴蚀木所制，无轮无辕，由十二只墨鳞獬豸负于脊背，踏空而行。轿帘垂着九重黑纱，纱上绣着褪色的《太一图》，图中神祇面目模糊，唯有一双手清晰可见——一手托日，一手捧月，掌心纹路，竟与天君掌纹严丝合缝。途中，蚀巫瑤始终沉默。直到轿子掠过一片荒原，下方焦土龟裂，裂隙深处隐隐透出青紫色雷光。她忽然掀开一角轿帘，指向一处坍塌的祭坛废墟。“那里，曾是马峰幼年修习《七行法》的旧址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雷法……是他第一个学生。”天君没有回应，只凝视着那片焦土。废墟中央，半截断裂的石碑斜插于地，碑面风化严重，却仍可辨出两个字：【勾陈】——正是雷法所创《七行勾陈》的源流之名。轿子骤然加速，撕裂气流。黑纱猎猎翻飞中，天君看见前方山峦轮廓开始扭曲、折叠，仿佛一张被无形之手揉皱的宣纸。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细微的黑色裂痕如蛛网蔓延，裂痕之后，并非虚空，而是无数重叠的影像：有少年雷法仰头凝望星辰，有金虹氏持剑劈开幽冥雾障，有巫瑶在忘川畔独自焚香，有噎鸣独坐鬼门关前数百年……所有画面都无声流淌，所有时间都同时存在。时间褶皱。真正的入口，就藏在这片被强行挤压的时空夹层里。轿子悬停于裂口之前。蚀巫瑤取出一盏小巧的青铜灯，灯芯燃起一簇惨白火焰。她将灯递向天君：“观主，此灯取自忘川最深处的‘时之淤泥’，能照见褶皱内真实。但……”“但什么？”天君接过灯。“但灯焰只能维持一炷香。一炷香后，若未归来，灯灭，褶皱闭合，您将永困于无数个‘此刻’的夹缝中，成为时间本身的养料。”蚀巫瑤抬眸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您确定要进去？”天君垂眸，看着灯焰中倒映的自己。倒影里，他眉心朱砂正缓缓渗出血丝，血丝蜿蜒而下，在脸颊上勾勒出半幅《山海图》轮廓——与那枚青铜钉上的纹路，分毫不差。“马峰没学生。”他忽然说，“雷法、勾陈、兮萝……他们都在等一个答案。”“而我，”他抬手，将惨白灯焰按向自己眉心，“只是来取回，被借走的那支笔。”灯焰没入朱砂。刹那间，天地失声。轿子、獬豸、蚀巫瑤、乃至整个四华玉阙，尽数褪色、虚化、崩解为无数光点。天君的身影却愈发凝实，他踏前一步，走入那片沸腾的时空褶皱。裂口闭合。风止。云凝。唯有那盏熄灭的青铜灯，静静悬浮于半空，灯身之上，悄然浮现出一朵未绽的曼珠沙华。花瓣边缘，一滴血珠缓缓凝聚，饱满，坠落。砸在焦土之上，无声无息。却让三百里外，雷法天宫核心阵枢，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——那光芒之中，竟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石像虚影，石像脚下，七岳匍匐，万神俯首。而石像额间，一点朱砂，灼灼如日。同一时刻，泰山之巅。金虹氏负手而立，金袍猎猎。他身后，那根尚未完全竖立的青铜天柱，正发出沉闷的嗡鸣。柱身裂开一道缝隙，缝隙深处，无数细小人影正奋力托举着什么——那是一具骸骨。骸骨通体莹白，肋骨排列如琴键，脊椎蜿蜒似龙脉，而颅骨空洞的眼窝深处，两点幽火静静燃烧，火光之中，映着一个正在踏入时间褶皱的、眉心带朱的青年身影。金虹氏微微一笑，抬手，轻轻抚过天柱表面新刻的铭文：【承天效法，后土皇地。】【非始非终，即此即彼。】【尔来赴约者，非君非我——】【是‘太一’落笔时，那一抹未干的朱砂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