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来教你们修仙》正文 第十一章 人人如龙
一天后,李家村,山神水库。李静姝一边沉思着,一边无意识的玩弄着水库中的流水。直到赤鱬实在受不了这股压抑沉默的氛围,这才悄悄从水中冒出头来。“出了这么大事,你难道不去主持大局吗?...天君揉着眉心,指尖下意识在床沿叩了三下——这是两万年前的习惯,敲三声,蚀巫瑤便推门进来,捧一盏温凉的幽泉茶,青玉盏沿浮着半片未化的阴霜。可今日叩完,门却静得像一口封死的古井。他顿了顿,忽然低笑一声:“连叩门都成惯性了?”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足音,不似人踏地,倒似雾气滑过石阶。门被推开一线,蚀巫瑤探进半个身子,发梢还沾着未散的冥河水汽,腕上缠着一圈细如游丝的玄冥藤,藤尖正微微蜷缩,仿佛刚从谁心口抽离。“您醒了?”她声音很淡,却把“您”字咬得格外沉,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祭器是否完好无损,“大白说您昨夜翻了七次身,梦呓里喊了三次‘承天效法’。”天君没接话,只盯着她腕上那截藤蔓——那不是寻常玄冥藤,藤身内里隐隐透出淡金纹路,分明是太一之道残留在阴蚀木上的道痕反哺。这东西本该在两万年前那场大战中焚尽,如今却活生生缠在蚀巫瑤手上,像一道未愈合的旧契。“噎鸣呢?”他忽然问。蚀巫瑤垂眸,袖口微动,腕间藤蔓倏然隐没:“在东岳。”“东岳?”天君坐直了些,华袍下摆滑落床沿,露出一截赤足——足底并无尘埃,却有一道浅浅的、蜿蜒如龙脊的灰线,自脚踝蜿蜒而上,隐入袍中。那是时间长河改道时,强行灌入他体内的“错位之痕”,旁人看不见,唯有他自己能感知其灼痛。“东岳帝君的地盘,他去干什么?”蚀巫瑤抬眼,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银光,像是镜面映过闪电:“昨日鬼门大开,三百六十七名新魂滞留阳世未归。按旧律,当由噎鸣持《阴阳契》勾摄。可他走到泰山脚下,忽而停步,对着山门跪拜三叩,额角撞出血来,却笑着说——‘原来我才是守门人’。”天君指尖一顿。“他……记起来了?”“不。”蚀巫瑤摇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忘川,“他只是突然认得那扇门。连门环上缺的第三颗铜钉、门缝里卡着的半枚桃核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可问他何时见过,他只说——‘梦里站过一万年’。”殿内忽然寂静。窗外,七岳群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最东一座山峰云气翻涌,峰顶隐约有金虹流转,竟与天君足底那道灰线隐隐共鸣。他低头凝视那灰线,它正微微搏动,如同活物,又像一条被强行嫁接的血管。“所以……不是所有被改写的人,都失忆了?”他喃喃道。蚀巫瑤没立刻回答。她转身从壁龛取下一盏青铜灯,灯芯燃着一簇幽蓝火焰,火中悬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色晶体——那是马峰残留的最后一魄所凝,内里封存着两万年前泰山府君庙前的一场雪。“您看这个。”她将灯递近。天君伸手欲触,指尖距火焰三寸时骤然停住——火中景象变了。不再是雪,而是无数个重叠的“马峰”:一个在泥泞里拖着断腿爬向庙门,一个正将桃木剑劈向自己左臂,一个跪在碑前用指甲刻下“金虹氏”三字,还有一个……站在云海之上,掌心托着一颗微缩的星辰,星辰表面裂开蛛网般的金纹。“这是……”“是您。”蚀巫瑤声音平静,“也是他。更是我们所有人。”她指尖一点,火中画面骤然碎裂,化作万千光点升腾而起,在殿顶凝成一幅星图——并非周天星斗,而是七十二道交错的灰线,每一道都连着一座山峰,最终尽数汇聚于天君足下那道灰线尽头。而在星图中央,赫然悬着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青铜铃铛,铃舌却是半截断裂的桃木。“东岳帝君金虹氏,幽冥府君转世,执掌泰山;西岳帝君蓐收,手持白虎令,镇守华山;南岳帝君祝融,火纹覆面,居衡山……”她语速渐快,像在诵读一篇古老祭文,“可七岳之中,唯东岳无神像。庙中只有一面空碑,碑文被风沙蚀尽,只剩底下一行小字——‘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,代巡四时’。”天君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那碑……是我写的。”蚀巫瑤点头:“您写的。可您写碑那日,马峰已死在泰山之巅。他剖开胸膛,将心脏埋进山根,血渗入岩层三千年,才养出第一缕地脉金虹。而您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天君赤足,“是踩着他未冷的心跳登上的神位。”殿外忽有雷声滚过。不是寻常惊雷,而是带着韵律的、七声连响,一声比一声沉,最后一声落时,整座大殿的阴蚀木梁竟泛起淡淡金光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木质纤维中苏醒。“雷法天宫在传讯。”蚀巫瑤侧耳,“第七代山民雷法,刚刚破开玄圃结界第三重禁制,强行接入东岳地脉。他在找您。”天君皱眉:“他找我做什么?”“他说——”蚀巫瑤唇角微扬,竟带出一丝罕见的讥诮,“他说您欠他一个解释。当年您讲《太一之道》时,他躲在蟠桃树后偷听,结果被您一道余波震碎三魄。若非噎鸣用自身神格为引,替他续了命,他现在该是第七代山民里第一个夭折的天才。”天君怔住。他确实记得那棵树。那日讲道,确有稚子藏于树影,衣襟上绣着七行雷纹。当时他只觉有趣,并未点破,随手拂袖,赐了一缕清气护其灵台——却忘了清气过盛,凡躯难承。“他……活下来了?”“活下来了,还活得比谁都明白。”蚀巫瑤转身走向窗边,推开一扇雕花木窗。窗外,百地群山之上,那颗最大最亮的人造星辰正缓缓偏移轨道,星体表面浮现出清晰的篆文,正是《太一之道》开篇九字: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”“雷法说,您教世人修仙,却没教他们——当仙道本身成了牢笼,该如何砸碎它。”天君沉默良久,忽然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掌心皮肤下,一缕灰线如活蛇般游走,最终聚于指尖,凝成一点微光。他轻轻一弹,光点飞出窗外,直没入东岳峰顶云海。刹那间,七岳齐震。东岳云海翻涌如沸,金虹炸裂,显出一座残破石台;西岳华山之巅,白虎令嗡鸣不止,令面浮现新刻的“承天”二字;南岳衡山火纹暴涨,竟在烈焰中浮出半尊石像轮廓……七座山峰的地脉之力被同一股意志强行贯通,汇成一道横贯天地的灰金色洪流,奔涌着注入天君足下那道灰线。他足底的灰线猛然暴涨,如活龙昂首,瞬间缠绕小腿、腰腹、脖颈,最终在喉结处盘成一枚古朴 knot, knot 中心缓缓睁开一只竖瞳——瞳仁漆黑,却倒映着两万年前的星空。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天君声音沙哑,却带着奇异的澄明,“我不是马峰的‘错’,亦非天君的‘全’。我是被时间长河冲刷时,卡在礁石缝里的那块碎玉——既照见过去,也映出未来,唯独照不清自己。”蚀巫瑤静静看着他喉间那只竖瞳,忽然抬手,指尖凝聚一滴幽冥血,悬于半空:“要不要试试?用您的‘错’,去补他的‘全’。”天君望向那滴血。血珠里,倒映着另一个场景:雷法天宫深处,少年单膝跪地,左肩插着半截断裂的桃木剑,剑身上密布裂纹,每一道裂纹里都游动着细小的金色符文。他面前悬浮着七枚青铜铃铛,其中六枚完好,唯第七枚铃舌残缺——那缺失的部分,正与天君喉间knot的形状严丝合缝。“他把自己的道基炼成了铃铛?”天君轻声问。“不。”蚀巫瑤摇头,血珠中景象变幻,显出雷法身后墙壁——那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最上方赫然是七个大字:“吾道即承天,承天即吾道。”“他把您教的《太一之道》,拆解成了七套证道法门,分赠给七岳山民。东岳修‘承’,西岳修‘天’,南岳修‘效’……可第七套‘后土’,他始终未授人。”天君喉间竖瞳微微收缩。“为什么?”蚀巫瑤终于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:“因为第七套功法,必须由‘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’亲手点化,才能真正运转。否则——”她指尖轻点血珠,珠内雷法肩头那截桃木剑骤然崩解,化作漫天金粉,“强行修炼者,会像马峰一样,把自己钉死在道途起点。”殿内烛火猛地一跳。天君缓缓起身,赤足踏上冰凉的玄武岩地面。足底灰线与地面纹路瞬间呼应,整座大殿的阴影如活物般蠕动,聚成七条墨色长龙,盘绕殿柱而上,在穹顶交汇成一幅巨大阵图——阵图中心,正是那枚残缺的青铜铃铛。“所以……”他抬眸,喉间竖瞳金光流转,“您一直等我醒,不是为了让我做天君。”蚀巫瑤颔首,腕上玄冥藤悄然浮现,藤身金纹炽盛:“是为了让您做回马峰。只有那个被钉在泰山之巅、心已成灰却仍执拗守门的马峰,才能补全‘后土’之道——因为真正的后土,从来不是高踞神坛的皇者,而是深埋地底、承载万物的泥土。”窗外,东岳峰顶云海剧烈翻涌,金虹中显出一道模糊身影——那人背对众生,双手深深插入山岩,脊背弓如长弓,仿佛正用血肉之躯撑起整座山脉。天君凝望着那道身影,忽然抬脚,一步踏出殿门。赤足落下之处,玄武岩地面无声龟裂,裂纹如根须蔓延,瞬间贯穿整座幽冥世界。裂隙深处,无数微光升腾而起,每一粒光中都映着一个马峰:有少年马峰在桃树下啃桃,有青年马峰在碑前刻字,有垂死马峰将心脏埋入山根……万千光影汇成洪流,尽数涌入天君足下灰线。他喉间竖瞳彻底睁开,瞳仁深处,两万年前的星空轰然坍缩,凝成一枚微小的青铜铃铛。“告诉雷法——”天君声音不高,却响彻七岳,“让他把第七枚铃铛,挂在东岳山门上。”蚀巫瑤躬身:“遵命。”“再告诉他……”天君停顿片刻,足下裂纹已蔓延至鬼门关前,关内无数滞留新魂纷纷抬头,脸上露出茫然又熟悉的神色,“马峰没空教他修仙了。从今日起,他得先学会——如何做一个,不靠神位也能立得住的人。”话音落时,他足下裂纹骤然收束,化作一道灰金色光柱,直贯东岳峰顶。光柱中,那道撑山身影缓缓转身,面容渐渐清晰——正是马峰,却比记忆中更瘦削,眉宇间不见少年意气,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疲惫。他抬手,将手中半截桃木剑轻轻抛出。剑化流光,掠过七岳,最终悬于雷法天宫最高塔尖。剑尖滴落一滴血,血珠坠地不散,反而绽开一朵金莲,莲心托起一枚完整的青铜铃铛。叮——第一声铃响,东岳山门开启。叮——第二声铃响,百地群山所有山民同时抬头,看见自己掌心浮现出一道淡金纹路,纹路尽头,皆指向东岳。叮——第七声铃响,天君喉间竖瞳闭合,灰线褪尽,唯余足底一道浅浅印痕,形如桃核。他转身走回大殿,赤足踏过玄武岩,裂纹悄然弥合,仿佛从未存在。蚀巫瑤仍立于窗边,腕上玄冥藤金纹已淡,唯余青碧本色。“您不去了?”她问。天君摇头,从案头取过一支朱砂笔,蘸了砚中幽泉,在空白竹简上写下第一行字:“我来教你们修仙——”笔锋顿住,朱砂未干,他忽然抬眼,望向窗外东岳方向,唇角微扬:“——先学怎么把剑,插进自己心里。”窗外,七岳云海翻涌如潮,隐隐有雷声应和,一声,两声,七声。恰如七步登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