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情如火。又半个月后，意大利地区第一次动员完毕，总共动员出十七万大军，他们将在一个汉军万户的率领下，进入法兰西地区，进行平叛。事实上，这是意大利地区第二次支援法兰西地区了。在这...季昂尼话音未落，殿外忽起朔风，卷着高加索山麓的雪沫撞上朱红宫墙，簌簌如泣。那风势太急，竟将殿角悬着的三枚铜铃齐齐震落——“当啷！当啷！当啷！”三声脆响，似金铁交鸣，又似断骨之声，在死寂大殿里撞出回音，久久不散。钱用老臣眼角一跳，下首侍立的内侍总管已膝行上前，拾起铜铃双手捧起，指尖微颤。萨尔白甲胄未解，右手不自觉按在刀柄上，指节泛白。利别儿哥却纹丝不动，只将枯瘦手指缓缓拢进绣着金线葡萄藤的袖中，仿佛那三声铃响，正是他胸中早已擂动十年的战鼓。季昂尼没有看任何人。他松开按在金刀上的手，缓步走下丹陛，靴底踩过青砖缝隙里渗出的、尚未擦净的昨夜积雪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他停在那幅横贯整面西墙的巨幅舆图前——图上墨线勾勒的，不是寻常疆域，而是太祖尔尼亲笔所绘的“西域七道十二州”草图。图右下角，一行朱砂小楷犹带温度：“癸未年冬，尔尼授于季昂尼，诫曰：地可失，心不可丧；城可焚，火不可熄。”他伸出食指，蘸了案头未干的朱砂，在帕里特卡城的位置重重一点。那点朱红迅速洇开，像一滴不肯凝固的血。“传令捷列克河谷。”季昂尼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如钉，“着萨尔白即刻提兵东进，不取沿途一村一堡，直扑帖赵朔汗国南境重镇——阿哈尔齐赫。”萨尔白双目骤亮，轰然抱拳：“末将领命！”“慢。”季昂尼忽然抬手，目光扫过钱用，“枢密使听真：自即日起，新木儿全境设‘忠义坊’。凡阵亡将士之家，赐‘铁券’一纸，子孙三代免徭役、免赋税、免签军；凡伤残退伍之士，每月支米三石、盐半斤、布两匹，由官府专拨牧场牛羊百头，代为牧养；凡殉国者遗孤，入梯弗斯‘太祖义学’，与汉蒙贵胄同师受教，十年学成，择优补入枢密院、御史台、工部水陆营造司。”钱用深深吸气，垂首应道：“诺。老臣即刻拟诏，三日内榜示各州县。”“还有。”季昂尼转向利别儿哥，眼神锐利如鹰，“平章政事即赴帕里特卡废墟，持孤王印信，就地设‘抚恤察访司’。所有被屠戮之民，无论格鲁吉亚、汉、回、阿速，皆以‘大元子民’之名登记造册；所有焚毁屋舍，按原貌重建，官府出料、出匠、出工；所有遭凌辱妇人，愿留者授田五十亩、耕牛二头、织机一架，不愿留者，发路引、盘缠，护送至中原开封府安置，编入‘新木儿侨民屯’，永世不征丁役。”利别儿哥喉结滚动，半晌才道：“王下……此费几何？”“费？”季昂尼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，“比得上帕里特卡城七万具尸首堆起来的价码么？比得上赵华炬汗国烧掉的三百座粮仓、八百架水车、两千顷良田的价码么？孤要让天下人看清——大元治下，一条命值一座城；而帖赵朔治下，一万条命，只换他军中三日饱饭！”话音未落，殿外突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，踏碎宫墙雪幕。一名披着黑貂皮斗篷的斥候滚鞍下马，单膝砸在冰阶之上，铠甲裂开数道口子，左臂用染血布条胡乱裹着，右手却死死攥着一只青铜虎符，高举过顶：“报——捷列克河谷急奏！阿速千户长脱烈哥帖木儿率本部三千骑，昨夜突袭帖赵朔前锋营于锡姆卡峡谷！斩首四千二百级，夺火药霹雳炮十二门、配重抛石车六具、粮车一百三十七辆！敌先锋主将、帖赵朔义子帖木儿不花，身中三箭，弃马遁入山林，生死未卜！”满殿惊呼。萨尔白猛捶掌心：“好！脱烈哥帖木儿这老阿速，果然没当年拔都汗帐下第一骁将的骨头！”钱用却面色微变，快步上前接过虎符细察，指尖拂过符身暗刻的“至正廿三年春造”字样，眉头紧锁：“王下，此符……非捷列克河谷旧制。”季昂尼瞳孔骤缩，一把夺过虎符，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细看——符背内侧，确有一行极细的阴文小字：“大元枢密院监造，赐阿速忠勇万户脱烈哥帖木儿。”他沉默良久，忽而仰天大笑，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：“好！好一个枢密院！好一个脱烈哥帖木儿！”笑声戛然而止，他猛地将虎符拍在舆图之上，正正压在锡姆卡峡谷位置，“传旨——擢脱烈哥帖木儿为‘西征副元帅’，领阿速、蒙古、汉军三色旗，即刻整编新附降卒，择其精锐五千，编为‘破虏军’！孤要他带着这支军，一路向南，逢城拔城，遇寨焚寨，把帖赵朔那些狗崽子的胆，一寸寸剜出来！”利别儿哥终于动容，颤巍巍向前一步：“王下，此举……恐激反贼更烈！”“反贼？”季昂尼冷笑，抽出腰间金刀，刀尖挑起舆图一角，露出下方压着的一叠薄纸——那是帕里特卡幸存百姓以炭条写就的血书，字字歪斜，句句泣血：“我等曾信彼言‘投降保命’，今始知命非彼予，乃太祖爷所赐也！若王下不弃，愿为执鞭奴，死战不降！”他刀尖一划，将血书钉在帕里特卡城位置，朱砂、炭痕、刀锋寒光混作一团：“他们要的是命，孤便给他们命！但不是跪着活的命，是站着死的命！”话音未落，殿外雪势愈急，风声呜咽如万鬼齐哭。忽有一片枯叶，不知从何处飘来，竟穿过紧闭的彩绘窗棂缝隙，打着旋儿落于季昂尼脚边。那叶脉清晰，叶边焦黑，分明是帕里特卡城大火余烬所化。季昂尼俯身拾起枯叶，置于掌心。他凝视良久，忽然张口，将叶嚼碎，混着舌尖渗出的血丝吞下。喉结滚动，声音低哑却如雷贯耳：“从此往后，新木儿再无降字。降者，与此叶同——灰飞烟灭！”殿内诸臣齐齐跪倒，额头触地，三叩九拜，声震穹顶：“愿随王下，死战不降！”雪光映照之下，季昂尼腰间金刀骤然迸出一道凛冽寒芒，劈开殿内昏暗，直射向南方——那里，帖赵朔汗国的黑纛正在高加索山脉褶皱间猎猎招展，如同地狱探出的触手。而就在同一时刻，千里之外的哈尔喀贵城北郊，海都大军扎营处。篝火噼啪爆裂，烤肉油脂滴落炭堆，腾起一股焦糊气味。海都端坐于狼皮大帐中央，面前摊开一幅泛黄羊皮地图，手指正停在哈尔喀贵城北门位置。帐外，哨骑奔马嘶鸣，甲胄铿锵，一队队蒙古战士正将缴获的汉式火铳拆解、擦拭、重新装填——这些武器本该属于大元守军，如今却成了叛军的利器。“千户长，您看！”一名满脸油汗的年轻百户掀帘而入，双手捧着一块黑黢黢的铁疙瘩，兴奋得声音发颤，“咱们在哈尔喀贵城外挖壕沟时刨出来的！底下埋着三十六个，都裹着油布，一点没锈！”海都抬眼一瞥，瞳孔骤然收缩。那铁疙瘩形制古拙，通体铸有云雷纹，底部铭文清晰可辨：“至正廿一年，大元工部造，哈尔喀贵城火器局监制”。他伸手接过，入手沉重，掂量片刻，忽然抬手，将铁疙瘩狠狠砸向地面！“哐——！”一声闷响，铁疙瘩裂开，内里并非火药，而是一层薄薄铅皮包裹的暗红粉末。粉末遇风即散，飘起一股奇异甜腥。帐内顿时死寂。海都盯着那粉末，脸色由青转白，再由白转铁青。他猛地抓起一把粉末凑近鼻端——刹那间，浑身血液如被冻住。“硝石……硫磺……木炭……”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，“还有……蜂蜜？”帐角阴影里，一个裹着灰袍、面覆青铜面具的身影缓缓起身。那人左手五指俱缺，仅余右手拇指与食指，此刻正捻起一撮粉末，轻轻嗅闻：“苏丹明鉴。这不是火药，是‘蜜硝’。大元工部三年前秘制，专为草原牧民驱蝗、熏鼠、灭瘟疫所用。掺入蜂蜜，防潮防结块，遇火即燃，却无爆裂之威——只够烧穿毡帐，熏死牲口。”海都霍然起身：“你是谁？”灰袍人摘下面具。烛光摇曳下，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，右眼深陷，左眼却湛蓝如冰湖。他弯腰，从靴筒抽出一柄短匕，刃身刻着四个小字：“天可汗卫”。“末将兀良合台，原大元哈尔喀贵城火器局匠作总管。”他单膝点地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三年前，奉太祖遗训，于城下暗布‘蜜硝’三百六十处。今日苏丹掘出三十六处，余者尚在。”海都踉跄后退半步，撞翻矮几。地图滑落，正盖住他方才标注的攻城路线——那路线，恰恰穿过三十六处蜜硝埋藏点。帐外风雪更急，呼啸如万马奔腾。远处，哈尔喀贵城方向，隐约传来一阵悠长号角——不是警戒，不是冲锋，而是……葬礼的呜咽。兀良合台垂首，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：“苏丹，您以为攻打的是一座城？不。您正在踏入太祖爷亲手布置的坟场。每一步，都是墓碑；每一寸土，都在等待您和您的二十万大军，安息。”帐内烛火狂跳，将海都扭曲的影子投在帐壁，如一头濒死的巨兽。他张了张嘴，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。风雪，正从哈尔喀贵城方向，滚滚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