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巴黎。巴黎本就是法兰西王国的国都，拥有着法兰西地区规模最大的毛纺织业，欧罗巴地区最大的奢侈品制造业，甚至是欧罗巴地区唯一的能生产丝绸的城市。赵朔征服欧罗巴后，此城被设为大元帝国...风雪如刀，割裂了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暖意。黑岩堡的城墙上，积雪已厚达三尺，白茫茫一片，连垛口都裹上了冰甲。守军们踩着吱呀作响的雪层来回巡哨，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霜花，冻得发紫的手指仍紧紧攥着长枪——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兴奋。一种近乎灼烧的亢奋，在每个人的血管里奔涌。陈有道站在东角箭楼内，掀开厚重的羊皮帘子，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蒙古大营。风雪中，那些帐篷像被巨浪拍打的纸船，摇晃、低伏、沉默。可他知道，那底下不是沉默，是压抑到极点的暴怒与焦灼。“陈先生！”一名传令兵踏雪而来，靴子踩得积雪炸开细碎声响，“赵将军请您即刻赴议事厅！”陈有道点点头，没说话，只将手炉往怀里揣得更深了些。他步履不快，却稳，每一步都踩在雪壳上，发出清脆微响。沿途所过，士兵们纷纷立正行礼，眼神热切如见神明。有人悄悄往他袖口塞进一块硬邦邦的烤土豆，有人把刚捂热的干羊肉递过来——没人说话，只是点头，只是笑，只是用冻裂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拍。他知道，这不是敬他陈有道，是敬那个“十日必雪”的预言，敬那场从天而降的雪，敬那个他们以为正在庇护他们的太祖爷。议事厅设在堡内最坚固的石砌主楼底层，四壁挂满牛油火把，照得人脸泛黄光。赵朔已端坐于主位，铁甲未卸，腰间佩剑斜插于地，剑鞘末端深深陷入青砖缝隙。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箭头、红圈、墨点，还有几处被反复擦改又重画的攻防路线。帐中已有六人，皆披甲带刃：副将刘猛、都虞候韩昭、火器营统领李振、辎重官王慎、斥候百户张鹞，还有一名身穿深灰僧袍、面容枯槁的老僧——慧空大师，原为汴京相国寺高僧，三十年前随赵朔西征，后留驻波西米亚，主持新梁国七座佛寺讲经布道，更兼通星历、医卜、水利诸术，素为军中智囊。见陈有道入内，赵朔起身迎了两步，抱拳沉声道：“先生来得正好。方才斥候飞报，旭烈兀已于昨夜拔营移寨，距我堡仅十五里。”“哦？”陈有道眉梢微挑，“移寨？为何不退反进？”“非但不退，”刘猛接过话头，声音粗哑如砂石摩擦，“他把中军大帐往前挪了五里，扎在雪线边缘。更怪的是……他拆了三百辆攻城冲车，把木料全运去了后方，说是‘另铸利器’。”“另铸利器？”李振冷笑一声，“他还能造出比轰天雷更厉害的玩意儿？再者说，这天气，火药都潮得点不着，他造什么？”“不是火器。”慧空忽然开口，声若古钟，浑浊却字字清晰，“是冰器。”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老僧。慧空缓缓起身，枯瘦手指蘸了盏中茶水，在案几上画出一个圆，又在圆心点了一点：“雪厚三尺，地冻三尺。若以滚水泼之，一夜成冰；若以热盐混水泼之，冰质更坚，寒气更甚。昔年金国守汴京，曾以冰墙拒蒙军，冻毙攻城士卒千余。旭烈兀虽不通此术，其帐下色目工匠多来自波斯、大食，善制寒具、冰弩、霜弓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他要造的，不是攻城器械，是登城之梯——冰梯。”静。帐内连火把爆裂的噼啪声都听得真切。韩昭猛地站起：“冰梯？他疯了！冰遇火即融，咱们只需架起火盆、泼上热油……”“若冰梯之外覆一层湿牛皮呢？”慧空轻声问，“牛皮浸水结冰，外韧内坚，火油难燃，沸水难蚀。且此物无须拖拽，就地取材，一夜可成数十架。待晨雾未散、霜气最重之时推至城下，三丈高的冰梯，足可越我女墙。”赵朔闭目片刻，忽睁眼，瞳中寒光迸射：“那就提前破它。”“怎么破？”李振急问。“火烧不行，水泼无效，那就……”赵朔抓起案上铜壶，倾尽热水于地面，水流蜿蜒成溪，瞬息凝成薄冰，“那就等它初凝未固，以重锤击之。”“重锤？”张鹞皱眉，“咱们哪来那么多铁锤？”“不用铁锤。”赵朔嘴角浮起一丝冷意，“用轰天雷。”满帐哗然。李振脱口而出：“轰天雷？那不是守城用的？炸城墙还差不多，炸冰梯？炸完冰渣子满天飞，倒砸自己头上！”“谁说炸冰梯？”赵朔缓缓抽出腰间金刀，刀尖轻轻点在地图上一处红圈，“炸的是——他运冰的车队。”帐中霎时落针可闻。慧空眼中首次闪过一丝真正惊异：“将军是要断其‘筋脉’？”“不错。”赵朔刀锋一划，直指地图北面山坳，“此处名唤‘鹰喙谷’，两侧峭壁如削，仅容两车并行。昨夜雪停，今晨雾重，正是伏击良机。张鹞！”“末将在！”“你率三百精锐，携二十具强弩、五十枚震天雷，午时三刻出发，埋伏于鹰喙谷南口。待敌运冰车入谷，先以强弩射杀赶车马夫，使其车辆自相碰撞堵塞谷口；再投震天雷于谷中冰车之间——不必求准，只要炸乱其阵形，引其自相践踏，便算大功。”张鹞抱拳，声音斩钉截铁：“诺！”“刘猛！”“末将在！”“你率五百步卒，携火油、硫磺、干柴，伏于鹰喙谷北口。待张鹞动手后，立即纵火封谷，焚烧残存车辆，焚尽所有冰料。记住，火势一起，不可恋战，速退回堡！”“诺！”赵朔目光扫过李振：“火器营，今夜彻夜赶工，将库存震天雷重新配比火药，务必使其引信缩短至半炷香之内，且耐湿耐寒。明日辰时前，必须交出二百枚。”李振一怔：“二百枚？咱们总共才存三百……”“留一百守城。”赵朔斩断他的话，“其余全给鹰喙谷。”“……诺！”最后，赵朔望向陈有道，语气忽然缓和：“陈先生，伤兵营那边，今夜劳烦您多走几趟。告诉将士们，雪未停，风未住，天老爷还在帮咱们。但——”他加重语气，“天老爷不会替咱们杀人。杀人的事，还得咱们自己动手。”陈有道深深一揖：“将军放心。陈某这就去。”他转身欲走，慧空却忽道：“先生且慢。”老僧缓步上前，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小印，印面阴刻“太祖赐福”四字，背面镌着一条盘龙——正是当年朱健亲赐予赵朔的镇军印信，后随赵朔西迁，辗转百年，竟完好无损。“此印，本该供于宗庙。”慧空将印郑重递至陈有道手中，“今日，贫僧请先生代为悬于伤兵营正堂之上。非为祈福，只为——正心。”陈有道双手接过，指尖触到印底微凉龙鳞，心头一震。他明白了。这不是求神，是立心。当人不再仰望苍天，而选择直视深渊；当希望不再是天上掉下的雪，而是自己一锤一锤凿出来的路——那才是真正的“天佑”。他抱印而出，雪风扑面，衣袂翻飞。回到伤兵营，他并未言语，只将那枚黑印置于中央案上，点燃三炷清香，然后亲自挽袖，为每个伤员换药、敷药、包扎。他动作依旧轻柔，话语依旧温煦，可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慈祥长者，而是一柄出鞘三寸的刀，寒光内敛，锋芒自生。老兵老李指着印问：“陈先生，这是……太祖爷的印？”“是。”陈有道头也不抬，正将一帖活血化瘀的膏药敷在少年断指处，“太祖爷没印，你们也有。”“我们也有？”“你们的手，就是印。”陈有道终于抬眼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，“手握刀，印就是杀贼的敕令；手扶犁，印就是养民的诏书；手捧药，印就是救命的符箓。印不在庙里，在你们心里。”屋内寂静无声。只有火塘里炭块偶尔迸裂的轻响。忽然，角落里那个曾哭问“能不能守住”的年轻士兵，慢慢抬起缠满绷带的左手，用仅剩的拇指与食指，学着盖印的动作，在空中狠狠一按。“盖了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，“盖在旭烈兀的脑门上。”哄笑声骤然爆发，带着泪，带着血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。陈有道也笑了，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。他知道，这一仗，已经赢了一半。同一时刻，鹰喙谷。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，湿冷刺骨，连呼吸都在面罩上结出白霜。张鹞匍匐在谷口巨岩之后，耳中只有风声、雪落声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。他身后三百壮士，人人衔枚，甲胄裹着厚厚毛毡，连弓弦都涂了羊脂防冻。每人腰间悬着两枚震天雷，雷身用油纸层层包裹，引信末端系着细麻绳——那是他们活命的牵索，也是送敌入地狱的红线。辰时末，谷中传来辘辘之声。不是车轮碾雪，是冰橇滑过冻土的嘶哑摩擦声。来了。张鹞缓缓抽出腰间短刀，刀尖朝下，轻轻插入身前积雪。这是号令。三百柄强弩同时抬起，弩臂压紧，弩矢搭弦，箭镞在雾中泛着幽蓝冷光——那是淬了乌头汁的毒箭，见血封喉。第一辆冰橇出现在视野尽头，由四匹矮种蒙古马拉着，橇上堆满晶莹剔透的巨大冰块，每块足有半人高，表面覆着湿漉漉的牛皮。张鹞屏住呼吸。第二辆。第三辆。……一共十八辆。就在第七辆冰橇驶入谷中狭隘处时，张鹞手腕陡然一翻！噗！噗！噗！强弩齐发，三十支毒箭如毒蜂出巢，精准钉入马颈、驭手咽喉。惨嘶与闷哼几乎同时响起，马匹失控狂奔，冰橇相互撞击，轰隆巨响震得山谷嗡鸣！最前一辆冰橇被撞翻，整块巨冰轰然滚落，横亘谷中，彻底堵死退路！“点火！”张鹞暴喝。早已备好的火折子“嗤”地点燃，士兵们扯动麻绳，震天雷凌空抛出，划出一道道暗红色弧线，落入冰橇之间！轰！轰！轰！爆炸并非惊天动地，却密集如暴雨。震天雷内装黑火药混入铁砂、碎瓷，威力不大，却专破阵型。冰屑横飞，牛皮碎裂，马尸横陈，残肢与冰碴混作一团，腥气与硝烟味瞬间弥漫整个山谷。“撤！”张鹞翻身跃下岩石，三百人如黑色溪流，无声无息，迅速隐入雾中。与此同时，谷北口火光冲天。刘猛亲执火把，掷入堆积如山的干柴硫磺之中。烈焰腾空而起，火舌舔舐着雾气，发出滋滋怪响。浓烟滚滚，遮天蔽日。运冰车队，全军覆没。消息传回黑岩堡时，已是戌时。赵朔听完斥候汇报，久久未语。他独自登上西角楼，遥望北方。那里火光虽已熄灭，但夜空中仍飘荡着一抹淡青色烟痕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。他解下腰间金刀，以袖拭刃。刀身映出他疲惫却坚毅的脸，也映出远处风雪中，那一片沉默而汹涌的蒙古大营。他知道，旭烈兀不会退。那场雪救了黑岩堡，却也将双方逼至绝境——蒙古人再无退路，汉人亦再无侥幸。这一夜，注定无眠。而就在黑岩堡以北三百里，一支打着“大元援军”旗号的万人骑兵，正顶着风雪，悄然穿过德意志边境密林。为首将领，面覆玄铁面具，仅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。他腰悬双刀，左为汉式环首，右为蒙古弯刀，马鞍旁挂着一面残破却未倒的帅旗，旗上墨迹淋漓，写着两个大字：**海山。**那是赵朔长子的名字。也是新梁国，最后的生力军。风雪愈发猛烈，仿佛整片欧罗巴大陆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屏息。黑岩堡的雪，仍在下。雪落无声，却震耳欲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