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都断后，且战且退.四十五日后，元军推进至杭爱山脚下。杭爱山，又名燕然山。汉代大将军窦宪，“燕然勒石”就在此地。与此同时，杭爱山也是蒙古中部草原和西部草原的分界线。当天...福宁殿外，暮色正沉，紫宸宫角楼的琉璃瓦上泛着最后一丝青灰余光。殿内烛火摇曳，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蟠龙金砖地上，拉得极长，仿佛两条交缠的巨蟒，又似一道尚未落笔的诏书，在无声中酝酿雷霆。别儿哥垂手肃立，指尖微微发烫——不是因殿内炭火，而是因肩头那双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掌。那掌心粗粝如砂纸，指节处覆着陈年旧茧，那是握过三次禅位诏书、四次兵符、七次御前朱批的帝王之手。此刻这双手正压在他肩上，重若千钧，又轻如鸿毛。“父皇……”他喉结微动，声音低而稳，“儿臣记下了。”哈尔喀缓缓收回手，转身踱至殿角一座黄铜地球仪前。那球体直径三尺，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经纬线与国界，大元疆域以朱砂勾勒，自东极扶桑海，西抵黑海之滨，北越冻土万里，南跨赤道雨林，其广袤已非汉唐可比。而环绕其侧的，是术赤汗国、察合台汗国、窝阔台系诸部、伊比利亚残部、波兰藩王领……皆以赭石小点标出，如星罗棋布，却无一不在朱砂圈外，如囚于牢笼。“你看这球。”哈尔喀用玉簪尖轻轻点在地球仪上一处微不可察的凹痕，“此处，是和林。”他顿了顿，簪尖移向东北方一片银白山峦：“此处，是呼伦贝尔。”再往北，簪尖停驻于一座墨色城池：“此处，是牟航文贵城。”三处，皆被朱砂圈出，圈外还缀着细小金线，蜿蜒如血脉，直通中都。“这三地，黄金家族视若命门，以为夺之，则可号令蒙古诸部，重振长生天之威。”哈尔喀冷笑一声，簪尖忽地一挑，竟从地球仪底座暗格中弹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。他展开，竟是一页密报，字迹细密如蚁，却力透纸背：【谍报司·鹰翎密档·丙寅年八月廿三日】【帖木儿军中粮秣调度异常：迪亚巴克尔仓廪虚实，表册载存麦粟十二万石，实仅存三万七千石；军中征发民夫六万，其中四万二千人为强征饥民，无甲无弓，唯持削尖木棍；其前锋两万骑，马匹瘦骨嶙峋，日均饲豆不足半升；奥斯曼所部两万精锐，营寨距帖木儿中军三十里，夜不设烽燧，晨不共炊烟；帖木儿亲信三千人，皆佩新铸大马士革弯刀，刃口未开锋，鞘内暗藏火药引信三枚……】别儿哥目光扫过，瞳孔骤然一缩。“火药引信？”他低声问。“不错。”哈尔喀将绢帛递来，指尖在“引信三枚”四字上轻轻一叩，“不是说，帖木儿早知自己这苏丹之位，坐得比骆驼背上的酥油还晃荡。他怕奥斯曼反，更怕那三万‘真神信徒’反——信徒只信神，不信汗。所以他在自己亲卫腰刀里，悄悄藏了火药，不是为防身，是为自焚。”别儿哥默然片刻，忽然道：“帖木儿……倒是个明白人。”“明白人，往往死得最惨。”哈尔喀负手回望地球仪，“他以为用火药裹住刀鞘，就能捂热加齐家族那颗狼心。他不知狼不吃火，只吃肉。奥斯曼要的不是苏丹许诺的‘共享天下’，是要苏丹的头颅，摆在加齐祖坟前，祭告先祖。”殿外忽有风起，吹得窗棂轻响。一名内侍悄步入内，双手捧着一封靛蓝火漆密信，膝行至阶下，额头触地：“启禀太上皇、陛下，西陲急报，拜占庭总督府飞鸽传书，已接通电报线，原文直送福宁殿。”哈尔喀颔首。内侍起身，将密信呈上。别儿哥亲自拆封，展信扫读，眉峰微扬：“帖木儿八月十七日誓师，十九日拔营，二十一日已破格鲁吉亚边境要塞萨姆茨赫——守军三百，溃散于山道，未发一矢。”“萨姆茨赫？”哈尔喀却笑了，“那是格鲁吉亚故都第比利斯以南七十里的石头隘口，山势陡峭，只容单骑。帖木儿走此路，不是想抄近道？”“正是。”别儿哥将信纸翻转，背面另附一张羊皮地图，用炭笔勾勒出萨姆茨赫峡谷地形，“但图上标注，此谷西侧断崖，有一处坍塌古道，宽仅三尺，悬于千仞之上，名曰‘亡者脊’。当年格鲁吉亚王曾于此埋伏弓弩手三百，全歼突厥轻骑五百。”哈尔喀凝视那张图，忽而问：“亡者脊……今可通行？”“可。”别儿哥答得干脆，“但需三件事：其一，须得有精通格鲁吉亚古语之人引路；其二，须得有熟谙悬崖攀援之士百人；其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父亲，“须得有十万斤火药，分装百桶，由骡队驮运，沿亡者脊下方溪谷潜行，于帖木儿大军过峡时，同时引爆。”哈尔喀闭目一瞬，再睁眼时，眸中寒光如冰河乍裂：“谁引路？”“格鲁吉亚主教安德烈。”别儿哥声音平静，“他昨日已遣密使抵中都，愿献亡者脊古道图，并亲率三百修道士，为我军诵《圣乔治屠龙经》以壮军威。”“谁攀崖？”“赵夏民麾下‘雪隼营’，百人皆自阿尔卑斯雪线以上招募，十岁起攀冰壁，十五岁可单手负三十斤攀绝壁三时辰。”“火药何来？”“拜占庭兵工厂，三日前已按密令开炉，今晨第一批五万斤已装车，由装甲列车押运，沿电报线铁轨北上，三日后抵高加索枢纽站。”哈尔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仿佛卸下十年重担。他缓步走到殿中蟠龙柱旁，伸手抚过柱上浮雕——那龙爪之下，刻着一行极细小的契丹古字，乃太祖成吉思汗亲题：“铁骨不折，火种不熄”。“帖木儿想借格鲁吉亚的血染红他的马蹄。”哈尔喀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如锤，“那就让他踩在自己的血上，一路踏进地狱。”话音未落，殿外忽有雷声滚过。并非天象，而是远处校场方向——那里，大元新编“雷霆火器营”的试射正进行到第七轮。震耳欲聋的轰鸣穿透宫墙，连福宁殿梁上悬着的青铜编钟都嗡嗡共振。别儿哥侧耳听罢，嘴角微扬：“父皇，儿臣刚接到兵部急奏——雷霆营新型‘霹雳铳’已定型，射程三百步，破甲厚达二寸，装填仅需十二息。首批三千杆，九月初一即可配发新雍国边军。”哈尔喀点头，目光却越过儿子肩膀，落在殿门之外。暮色已浓，宫灯初上，一盏盏明黄灯笼沿丹陛次第亮起，宛如一条蜿蜒燃烧的龙脊，自福宁殿起，穿承天门，越太液池，直抵乾清宫——那是大元真正的中枢，亦是黄金家族梦寐以求、却永不可及的星辰。“你可知，为何朕坚持在格鲁吉亚设‘新雍国’？”哈尔喀忽问。别儿哥略一思忖，答：“因其地扼黑海东岸，控高加索南北，且民风勇烈，信奉基督，与真神教势不两立，堪为我大元西陲屏障。”“这只是其一。”哈尔喀摇头，“其二，是因格鲁吉亚王室，尚存一支流亡宗室，在中都已居三十年。其嫡女阿娜斯塔西娅，年十八，通晓七国言语，精研罗马法典，去年春，已被朕赐婚于赵夏民第三子——如今，她腹中已有赵氏血脉。”别儿哥怔住。“黄金家族打格鲁吉亚，打的不是藩国，是大元皇孙的产房。”哈尔喀声音陡然转厉，“他们若敢踏进第比利斯一步，朕便令赵夏民调‘黑海舰队’封锁博斯普鲁斯海峡，令北美赵夏戎派‘白令巡洋舰队’直扑黑海北岸，令欧罗巴总督府宣布——凡参与攻伐新雍国者，其家族在欧陆所有领地、商埠、教堂、银行账户，即刻充公！”殿内死寂。烛火猛地一跳，爆出一粒金花。“帖木儿以为，他在打一场宗教战争。”哈尔喀拾起案上一枚铜铃，轻轻一摇。清越之声未歇，殿外已传来整齐靴声——十二名玄甲禁卫鱼贯而入，每人都捧着一只乌木匣。匣盖掀开，内里并非兵刃，而是一叠叠加盖朱砂玺印的文书，封皮上墨书四字：《格鲁吉亚王位继承诏》。“这是朕半月前亲拟的诏书。”哈尔喀将最上一封递给别儿哥，“诏曰：新雍国王绝嗣，特敕阿娜斯塔西娅·巴格拉季昂为新雍国女王，赐‘护国圣女’衔，准其设‘圣乔治骑士团’，授大元火器营‘霹雳铳’五千杆，火炮二百门，战马三万匹——即日起，新雍国一切军政，皆由女王自主，唯每年冬至，遣使携‘圣乔治十字旗’赴中都朝觐。”别儿哥双手接过诏书，指尖触到纸面微潮——那是墨未干透的湿意，也是血脉未冷的温度。“父皇……您早已布好此局。”“不。”哈尔喀望着窗外渐次点亮的宫灯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是太祖爷布的。他临终前召朕至帐中，指着一幅波斯商人献的地图，说：‘西边有片山地，叫格鲁吉亚，那里的人，骨头比花岗岩硬，信仰比雪山干净。将来若有黄金家族反噬，就把他们，放在那儿当磨刀石。’”他转身，目光如炬：“如今，刀已淬火，石已就位。帖木儿挥刀而来，不是劈开格鲁吉亚，是劈开他自己脖颈上的血管。”殿外雷声又起，这一次，是远方高加索山脉传来的真正惊雷。云层低垂，闪电撕裂天幕，映得福宁殿内金砖如镜，照见父子二人肃然身影，也照见地球仪上，那三点朱砂——和林、呼伦贝尔、牟航文贵城——正被一道无形金线悄然贯穿，线端，赫然是中都紫宸宫的尖顶。同一时刻，迪亚巴克尔高原，帖木儿中军大帐。篝火噼啪作响，羊皮地图铺展于狼皮毯上。奥斯曼单膝跪地，指尖划过萨姆茨赫峡谷，声音低沉：“苏丹，此谷虽险，却是捷径。若我军昼夜兼程，九月初可抵第比利斯城下。”帖木儿端坐于金鞍之上，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弯刀——那刀鞘冰冷，内里火药引信却似在微微发烫。“加齐，你信真神，还是信刀？”奥斯曼动作一顿，随即低头：“真神在上，刀在手中。”“好。”帖木儿忽然抽出弯刀，寒光一闪，竟将地图上萨姆茨赫峡谷一刀斩断！“那就让真神看看，是峡谷吞了我军，还是我军踏碎峡谷！传令——前锋加急，三日内必须拿下萨姆茨赫！”帐外号角呜咽，八万大军再度启程。无人看见，奥斯曼退帐时，袖中滑落一枚铜制火镰——那是加齐家族世代相传之物，镰刃上，新刻着一行细小突厥文：“弑汗者，以此镰割其喉。”也无人知晓，就在帖木儿斩图的同一瞬，远在中都福宁殿，哈尔喀正亲手将一枚纯金印玺，按在那份《格鲁吉亚王位继承诏》末尾。玺文十六字，朱砂淋漓：【大元皇帝敕：天命所归，神器有主；格鲁之土，永属赵氏。】殿外，第一滴秋雨落下，敲在承天门铜钉上，声如战鼓初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