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浪。一波一波刮起尘埃，吹向城关。楚天舒刚嗅出杀气时，混凝土山丘中的探测，也已经察觉敌情。刚从加州带来的招魂幡主们，立刻就有大半，被亚历克西斯领到城内去安置。他们自...旧金山湾的海水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细碎银光，像一匹被风揉皱的绸缎。楚天舒站在金门大桥北端观景台边缘，右手插在黑色风衣口袋里，左手拎着一只青灰布袋——袋口扎得严实，但隐约透出几缕微不可察的寒气，在二十七度的暖风里凝成淡白雾痕。冯建华没跟上来。他留在湾区东岸一处废弃海军船坞，正用三枚青铜罗盘、七根雷击木楔和半卷《地脉勘误图》校准地下三公里处一条隐伏的炎魔信标链。那不是电子信号，是血晶共振——以活体地脉为导体，借火山余震为节拍，将干扰指令如心跳般一搏一搏传向黄石。鹤来给的线索没错：加州果然是炎魔“耳道”的入口。楚天舒没看手机。自从踏进旧金山市界，他手腕内侧那道幽都令刻纹便开始发烫，不是灼痛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类似胎动的搏动。它在提醒他：这城市底下，埋着比黄石更早苏醒的“东西”。“喵。”一声极轻的猫叫从背后传来。楚天舒没回头，只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：“大白老师，你尾巴尖儿沾了三粒沥青渣，左后爪第三趾缝里卡着半片碎玻璃——刚从渔人码头的柏油路爬过来？”草丛簌簌一响。雪白身影轻盈跃上护栏，蹲坐如一座毛茸茸的小雪丘。大白老师仰着头，脖颈弯出一道紧绷的弧线，右前爪按在布袋口上，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呼噜声。“功法练得不错。”楚天舒终于侧过脸，“月华淬骨已入髓，阳气不散反敛，连尾巴尖儿的寒气都收住了九分。再过七日，你尾巴根会生出第一对人形关节。”大白老师竖起耳朵，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两道金线，突然抬爪一拍布袋——“叮！”清越一声，袋中冰碗震颤，碗底刻着的《太虚拜月图》竟浮出寸许高光影，在正午阳光里投下七轮重叠的银月虚影，每一轮边缘都缠绕着细若游丝的赤色雷纹。楚天舒指尖一弹，一缕青气点在最外圈银月上。雷纹骤亮，倏然化作七道细小电蛇，顺着大白老师爪心钻入体内。白猫浑身一僵，脊椎骨节噼啪轻响，尾椎处皮肤下凸起两粒青玉般的硬点，随即隐没。“这是‘引雷叩关’的秘钥。”楚天舒收回手，“你拜月炼形，根基在阴；可妖类化人，必经阳窍开合之劫。我替你把雷霆炼成引子，等你尾椎玉骨成形，雷意自会破关而出，助你打通任督交汇处那截‘断脉’——那是所有妖修最难熬的一关，撑过去，喉结初现，声带初凝，就能开口说话了。”大白老师低头舔了舔爪子，忽然伸出舌头，在楚天舒手背上飞快一舐。湿漉漉的温热触感里，竟裹着一丝极淡的檀香——是陈英拂尘上沾染的千年云母香。“陈道长给你喂过安神丹？”楚天舒挑眉。白猫歪头，尾巴尖儿轻轻一勾，扫过他腕内幽都令刻纹。那搏动感顿时缓了一拍，像被按住心跳的鼓点。远处，一辆涂着“Golden Gate Transit”字样的双层巴士驶过桥面，车窗映出楚天舒的侧影。他看见自己左耳后方，不知何时浮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——状如蜷缩的幼龙，龙首正对耳垂，龙尾盘绕三匝，鳞片缝隙间渗着极淡的硫磺气息。他不动声色抬手，将额前一缕碎发拨至耳后，遮住了印记。“炎魔族的‘衔尾龙印’……果然盯上我了。”楚天舒喃喃道，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。就在此时，脚下大桥钢索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震颤。不是风振，不是车流，而是某种极其规律的嗡鸣，仿佛整座桥变成了一具巨大竖琴，正被无形之手拨动某根深埋桥墩的琴弦。震波沿着脚底直冲百会，楚天舒后颈汗毛微微炸起——这频率，与他袖中冰晶书册里《地脉谐振解》记载的“血晶共鸣基频”完全吻合。他猛地转身，目光刺向东南方向。那里是旧金山金融区。摩天楼群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玻璃光泽，其中最高那栋“Transamerica Pyramid”尖顶，在此刻竟折射出一星诡异的暗金色光斑。光斑极小，却像烧红的针尖，刺得人眼球生疼。“找到了。”楚天舒嘴角微扬。他没走向电梯，反而退后两步，足尖在观景台水泥地上轻轻一点。地面无声裂开蛛网状细纹，三道青气如游鱼钻入缝隙，瞬间消失无踪。下一秒，三十层高的金融区某间办公室内——正在擦拭咖啡机的清洁工老李突然手一抖，不锈钢壶嘴喷出的热水歪斜着泼向墙壁。就在水珠即将溅上墙纸的刹那，整面墙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裂开蛛网状纹路。纹路中央，一张嵌在墙内的复古电话机凭空浮现——黄铜机身，旋转拨号盘，听筒垂落着漆皮皲裂的螺旋线。老李吓得后退撞翻拖把桶。水漫过地板，倒映出天花板吊灯的光晕。光晕里，竟浮现出楚天舒站在金门大桥上的倒影，正对他缓缓抬手。清洁工张大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眼睁睁看着倒影中的楚天舒五指张开，掌心朝向自己——轰！整栋大楼灯光齐灭。黑暗中，唯有那台老式电话机亮起幽蓝微光，听筒自动悬空浮起，传来沙沙电流音，继而是一声极轻的猫叫：“喵——”同一时刻，旧金山市政厅地下档案室。冯建华正用雷击木楔钉入水泥地，楔尖触及某处时，突然迸出一簇紫火。火苗升腾三尺，凝成半透明地图——正是整个加州海岸线，而金门大桥位置，赫然标记着七个猩红光点，呈北斗七星状排列。“北斗锁龙阵……”冯建华抹去额角冷汗，指尖拂过第七颗星位，“原来他们不是在建干扰塔，是在养龙。把整条海岸线当龙脊，用火山余震为血，用城市电波为气，养一条能吞噬电子信号的‘哑龙’。”他抬头望向通风管道阴影处。那里静静蹲着一只灰背浣熊，左眼覆着青铜眼罩，右爪按着一台老式胶片放映机。浣熊见他看来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，随后按下放映机开关。滋啦——一束惨白光柱射向对面墙壁，投影出模糊画面：金门大桥钢索剧烈震颤，桥面沥青如沸腾般鼓起气泡，气泡破裂处，渗出粘稠如沥青的暗红液体，正沿着钢缆向下滴落……“大楚在桥上。”冯建华声音发紧，“他踩中了龙脊最脆弱的‘亢龙位’。”他抓起桌上铜铃猛摇三下。铃声未歇，窗外梧桐树梢忽有黑影掠过，七只乌鸦振翅而起，每只爪中都攥着一枚青玉雕琢的微型罗盘。罗盘离手即燃，化作七道青烟，顺着通风管道疾射而去。金门大桥上。楚天舒仍站在原地，但周围空气已悄然扭曲。桥面沥青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，热浪中浮现出无数半透明人影——穿维多利亚裙装的女教师、戴圆框眼镜的报童、扛着摄像机的记者……全是旧金山百年前的亡魂，此刻正齐刷刷转头，空洞眼窝锁死楚天舒。“虞山鬼族的‘旧梦回廊’？”楚天舒嗤笑一声，右手探入风衣内袋，“你们倒是挑了个好地方。金门大桥建成于1937年，恰好是虞山鬼族最后一次大规模渡海东迁的年份——你们把渡海执念，焊进了这座桥的钢筋里。”他抽出的并非武器，而是一本薄薄册子。靛蓝封皮，烫金书名：《旧金山百年气象志（1906-2006）》。册子翻开第一页，楚天舒指尖划过一行铅字：“1906年4月18日，凌晨5时12分，里氏7.8级地震，旧金山大火持续三天，死亡人数约3000人。”指尖所过之处，铅字泛起微光，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，化作无数细小金蝇，嗡鸣着扑向四周鬼影。金蝇触体即燃，鬼影发出无声尖啸，躯体如蜡般融化，露出内里纠缠的暗红血丝——那些血丝正疯狂扭动，试图重新织成新的面孔。“想用百年怨气当燃料？”楚天舒合上书册，抬脚重重一踏。轰隆！整座大桥钢索发出龙吟般长啸，震波呈环形扩散。所过之处，沥青裂缝中渗出的暗红液体尽数倒流，汇成七股细流，逆着重力向上奔涌，最终在楚天舒脚边聚成一朵旋转的暗红莲花。莲花中心，一枚铜钱大小的衔尾龙印缓缓浮起，龙首昂然，龙尾缠绕自身，鳞片开合间，吐纳着浓稠血雾。“终于肯露头了。”楚天舒俯视龙印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炎魔族用血晶共振养龙，虞山鬼族拿百年怨气饲龙，双方各取所需——你们把旧金山当成了龙巢，可惜……”他左手松开布袋，任其坠向桥面。袋口敞开，冰碗滚出，在沥青上划出浅浅水痕。碗中《太虚拜月图》光影暴涨，七轮银月虚影轰然炸开，化作七道寒光剑气，精准斩向龙印七处关键节点——龙角、龙目、龙颔、龙心、龙脊、龙尾、龙爪。“龙巢，终究要靠真龙来镇。”话音未落，龙印猛然爆裂！没有惊天巨响，只有一声悠长清越的龙吟，自破碎的血晶中冲霄而起。那并非恶龙咆哮，而是带着浩荡正气的苍凉长啸，啸声所及，金门大桥上空云层豁然中分，露出湛蓝天幕。天光倾泻而下，照在楚天舒身上。他风衣下摆无风自动，衣襟猎猎如旗，而左耳后那枚衔尾龙印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暗红，渐渐浮现出淡金鳞纹——龙首微垂，龙尾舒展，姿态竟是虔诚叩首。大白老师蹲在护栏上，尾巴尖儿轻轻摇晃。它看着楚天舒耳后金鳞渐盛，忽然张开嘴，喉间滚动着奇异的音节，像古琴泛音，又似编钟余韵。那声音无形无质，却让空气中残留的怨气如雪遇骄阳，簌簌消融。就在此时，楚天舒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屏幕亮起，来电显示：鹤来。他没接，只低头看向桥下翻涌的旧金山湾。海面波光粼粼，无数细小气泡正从海底深处不断上浮，每个气泡破裂时，都映出一闪而过的画面：黄石火山口翻滚的岩浆、加州沙漠地下错综复杂的血晶管道、旧金山地铁隧道里游走的暗红光流……所有画面中心，都有一枚缓缓旋转的衔尾龙印。楚天舒终于接起电话，声音带着笑意：“鹤前辈，告诉冯校长——龙巢找到了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远处金融区那栋金字塔尖顶。此刻，那抹暗金光斑已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、由纯白云气凝成的鹤影，正展开双翼，掠过整座城市上空。“不过，我们得先请一位真正的‘守巢人’来坐镇。”楚天舒轻声道，“麻烦您转告陈道长：洞天遗址，缺一位‘监天司’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两秒，鹤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：“……陈英？她肯离开洞天？”楚天舒望向云鹤飞过的天际，耳后金鳞在阳光下流转生辉：“她刚才用拂尘扫了三遍《太虚拜月图》，还给大白老师喂了半颗安神丹——您说呢？”挂断电话，楚天舒弯腰拾起冰碗。碗中月影澄澈，再不见一丝血色。他指尖轻抚碗沿，一缕青气注入，碗底浮现出全新文字：【噬恶演武·诸天除魔·第一卷·旧金山卷·终】字迹未干，整只冰碗忽然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自碗底裂开一道细纹。纹路蜿蜒向上，竟与他耳后金鳞的纹路严丝合缝。大白老师凑近嗅了嗅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、近乎人类叹息的咕噜。楚天舒笑了。他将冰碗塞回布袋，伸手揉了揉白猫头顶软毛：“走吧，老师。咱们去见见那位……刚从洞天里‘偷跑’出来的监天司。”白猫竖起耳朵，尾巴高高翘起，尖端一点金光，如将熄未熄的星辰。风过金门，大桥钢索余震未歇，嗡鸣声渐次化作悠远钟磬之音，自西向东，绵延不绝。旧金山湾的海水依旧泛着细碎银光，只是那银光深处，悄然游过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龙影，鳞甲分明，须髯飘动，所过之处，海面涟漪自动排开，露出澄澈如镜的深蓝。而就在龙影游过的位置，海面倒影里，清晰映出金门大桥的轮廓。桥面之上，两个身影并肩而立——一个风衣猎猎，一个雪白如炬。他们脚下影子并未随阳光移动，反而在沥青上缓缓延展，最终与桥墩阴影融为一体，化作一条横贯东西的暗金长线。线的尽头，是黄石火山沉寂的锥形峰顶。线的起点，是旧金山市政厅地下档案室。冯建华面前，那台老式胶片放映机正无声运转。胶片上，金门大桥的画面突然泛起涟漪，继而分解为无数金色光点，光点升腾汇聚，在半空中凝成八个古篆：【诸天为擂，万恶为薪。】放映机旁，那只戴青铜眼罩的浣熊静静伫立。它抬起右爪，轻轻按在胶片上。爪尖所触之处，八个古篆骤然燃烧，化作青烟升腾，于半空凝而不散，久久不散。风穿过档案室通风管道，带来远处海湾咸涩的气息。冯建华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再抬眼时，他目光越过燃烧的篆字，投向窗外——旧金山的黄昏正温柔铺展，云霞如熔金流淌。而在那金红色天幕最深处，一点极淡的青影正乘风而来，衣袂翻飞如鹤翼，拂尘垂落似银河。陈英来了。她身后，是尚未散尽的洞天清气，与旧金山百年海风悄然相融，不分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