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哥布林重度依赖》正文 第441章 【娜蕾卡的短蛸寻灵术】
“你确定是这里?”细雨淅沥,漆黑碎发被雨水打湿。夏南望着前方逼仄幽暗的巷道,向旁边那位右手缠着绷带,杰里的小弟问道。在今天更早,从冒险者协会里出来回去酒馆路上的夏南和海茵,在同...赫拉将空杯搁在吧台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残留的微凉水痕。酒液余味尚在舌尖萦绕,那点清冽果香却已悄然沉淀为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——仿佛海妖之泪并非饮入喉中,而是渗进耳后、颈侧、指腹那些细微的神经末梢,把某种低频的嗡鸣钉进了颅骨深处。她没再看任务板上那张被无数目光灼烧的画像,只微微偏头,视线掠过阿尔顿宽厚的肩背,落在艾莉正慢条斯理搅动酒杯的手指上。琥珀色液体在玻璃壁内旋转,映出窗外渐次沉落的暮光,也映出艾莉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。那不是对悬赏金额的贪婪,也不是对贵族失踪的漠然,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、对“夏南”这个名字的轻微排斥,像皮肤触到冷铁时本能的收缩。“珍珠纺纱”的布料气味忽然浮上鼻尖——细密棉麻混着松脂染料与新剪裁线头的微涩。赫拉闭了闭眼。那天午后,阳光斜切过裁缝铺半开的木窗,在亚麻布卷上投下锐利的光刃。她记得夏南站在试衣镜前,手指捏着肩线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,眉心微蹙,不是挑剔,而是某种近乎严苛的确认。镜中倒影里,那双褐色眼睛沉静得过分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井壁却隐隐泛着水波折射的、非人的青绿光泽。“阿银它特别很怕生的……”玛尔方才那句解释又在耳边响起。赫拉睁开眼,目光重新落回吧台尽头。大个子依旧捧着酒杯,脊背挺直如未打磨的礁石,但赫拉看见他左手小指关节正以极细微的幅度叩击杯壁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节奏精准得如同潮汐计时。这绝非放松的姿态。他是在等什么?等玛尔带来的消息被消化殆尽?还是等某个本该出现、却迟迟未至的身影?酒馆门帘被风掀开一角,带着咸腥气的晚风卷入,吹散一缕酒香。赫拉眼角余光扫见门口阴影里一闪而过的银白反光——不是金属,是鳞片。极快,快得像视网膜残留的错觉。她指尖一顿,杯沿水痕被无声抹去。“赫拉先生?”艾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,酒杯边缘沾着一点湿润的唇印,“‘月汐盛宴’的邀请函,今早刚送到协会地下三层的加密信箱。流程比预想的快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他们要求提供一份‘近期深度接触目标’的简要评估。名字、职业倾向、潜在风险点。字数限制三百。”赫拉没立刻回应。她端起赫拉方才推来的第二杯海妖之泪,杯壁沁出细密水珠,冰凉刺骨。她没喝,只是让那点寒意透过玻璃渗入掌心。三百字。评估夏南。评估一个手腕缠着活体毒蛇、能在任务板前冷静辨认自己画像、且让玛尔这种老油条都需刻意放轻呼吸的冒险者。评估一个……疑似在峭岩屿海蚀洞窟深处,与某种非人存在进行过“练习”而非战斗的向红嘉。“风险点?”赫拉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,像退潮后裸露的玄武岩,“她对‘失控’的容忍阈值,可能远低于常人预期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门外渐浓的夜色,“比如,当一条银环蛇在她袖口吐信时,她思考的不是如何压制,而是如何让那条蛇更精准地……咬住目标的颈动脉。”艾莉挑了挑眉,笑意未达眼底:“所以,你建议我们……回避?”“不。”赫拉将酒杯推回吧台,杯底与木纹碰撞,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,“我建议你们,把那份三百字的评估,写成一份‘共生协议’初稿。”她抬眼,漆黑瞳孔里映着酒馆吊灯摇晃的暖光,却无丝毫温度,“协议第一条:所有与‘夏南’相关的行动节点,必须预留至少十五分钟缓冲期。缓冲期内,任何突发性植物蔓延、湿度骤变或小型海洋生物异常聚集,均视为协议自动触发。”吧台另一端,阿尔顿缓缓放下酒杯,杯底与木台相触,竟发出一声沉闷的、类似礁石被浪撞裂的微响。他没说话,只是将右手覆在左腕内侧,那里,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正随着他缓慢的呼吸,微微起伏——疤痕形状,竟与银环蛇的鳞纹轮廓惊人相似。赫拉没看阿尔顿。她的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,落在酒馆角落一张被阴影笼罩的小桌。那里坐着一个始终未摘下兜帽的男人,面前一杯清水已凉透。他左手食指正用指甲在桌面刻划,动作极轻,却留下三道平行、笔直、深浅如一的刻痕。赫拉认得那手法——只有常年在湿滑船舷、颠簸甲板上校准弩箭轨道的老猎人才会养成的习惯。他刻的不是图案,是距离。三道刻痕之间的间距,精确对应着缆绳街东段第三根锈蚀缆桩到第四根之间,被夏南踩碎的那块青苔石砖的宽度。赫拉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,这一次,她将剩余的海妖之泪一饮而尽。清冽果香彻底被喉间涌上的苦涩覆盖。她忽然想起玛尔跑进来时,额角汗水滑落的轨迹——那不是奔跑造成的紊乱汗流,而是沿着颧骨下方一条极其纤细的、被刻意压平的旧伤疤蜿蜒而下。那疤痕走向,与夏南在珍珠纺纱试衣镜中,指尖捏住的那道肩线褶皱,弧度分毫不差。酒馆门被再次推开,这次带进来的不是风,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。一股是海水暴晒后蒸腾的咸腥,混着劣质鲸油灯芯燃烧的焦糊;另一股,则是深海淤泥层里缓慢析出的、带着矿物腥气的微甜。赫拉没有回头,但吧台后悬挂的铜铃,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高频的震颤。玛尔回来了。脚步声比来时更轻,更稳,像踏在浸透海水的橡木甲板上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人,身形高挑,步履无声,皮靴踩在木地板上,竟未激起一丝尘埃。赫拉甚至没听到对方衣物摩擦的窸窣。那人停在吧台三步之外,兜帽阴影完全遮住了上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与一小段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。赫拉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对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——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短,泛着贝壳内壁般的淡青光泽。就在赫拉视线落下的瞬间,那五根手指的指尖,极其缓慢地、如同水草随暗流舒展般,各自向上弯曲了一毫米。不是威胁,不是试探。是一种宣告。宣告这双手的主人,刚刚完成了一场无声的、精准到毫厘的“校准”。玛尔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,声音却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八度:“赫拉先生,这位是……‘潮涌诱杆’的代表。关于【碧浪之刃】的交易,以及……一些额外的、需要您亲自确认的细节。”赫拉没应声。她只是抬起手,用拇指指腹,轻轻擦过自己右耳耳垂后方一块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旧痂。那痂的颜色,与眼前兜帽下露出的脖颈皮肤,是同一种濒死珊瑚的灰白。酒馆内所有喧哗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。连吧台后那只总爱打盹的橘猫,也倏然睁开浑浊的黄眼,瞳孔缩成两道竖线,死死盯住门口那个沉默的阴影。赫拉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了每一寸凝滞的空气:“请坐。”她拉开吧台旁唯一一张空着的高脚凳,动作流畅得如同排练过千遍。凳面是温热的——有人提前坐过,且离开不超过三十秒。赫拉知道是谁。缆绳街第三根缆桩旁,那块被踩碎的青苔石砖,此刻正躺在她随身的皮囊底层,石缝里还嵌着半片新鲜的、带着海盐结晶的银环蛇蜕。兜帽下的人影微微颔首,长袍下摆拂过地面,发出极细微的、类似鱼尾拍打浅滩的沙沙声。他落座,脊背挺直如矛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姿态谦恭,却无半分卑微。玛尔识趣地退至三步之外,垂手而立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赫拉转身,从酒柜最底层抽出一个从未开封的陶罐。罐身粗粝,没有任何标识,只在封泥上印着一个模糊的、由三条扭曲海藻组成的印记。她撬开封泥,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咸腥气猛地炸开,混杂着腐败海葵与深海热泉的硫磺气息,瞬间压过了所有酒香。酒馆里几个离得近的矮人猛地咳嗽起来,脸色发青。“‘深渊凝胶’,”赫拉将陶罐推到对方面前,罐口氤氲着肉眼可见的、粘稠的墨绿色雾气,“纯度九十七。上次开采自黑齿海沟第七裂隙。稀释比例,按您上次留下的刻度。”兜帽下的阴影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吸气声。那声音不像人类,倒像是某种大型软体动物在腔室内收缩鳃瓣。紧接着,对方交叠于膝上的双手,其中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悬停于陶罐上方三寸。墨绿色雾气如同活物,丝丝缕缕被牵引着,缠绕上那五根泛着青光的手指。雾气所过之处,空气中浮现出细微的、蓝白色的电弧,噼啪作响。赫拉看着那五指,目光锐利如刀。她看到了。在雾气最浓的瞬间,对方无名指第二指节内侧,一点极其微小的、深紫色的鳞状斑痕,如同活物般,微微搏动了一下。不是胎记。是共生烙印。赫拉的心跳,在胸腔里沉沉敲击。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玛尔会亲自跑这一趟,为什么协会地下三层的加密信箱会提前送达月汐盛宴的邀请函,为什么缆绳街的青苔石砖会被精准踩碎——这一切,从来不是为了“夏南”,也不是为了“女爵千金”。这是一个信号。一个跨越了黑齿海沟、越过梭鱼湾潮汐、最终精准投递到她赫拉吧台上的、关于“深渊凝胶”纯度与“共生烙印”活性的双向验证。她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从海底淤泥里艰难掘出:“‘潮涌诱杆’……什么时候开始,替‘深喉’做事了?”兜帽下的阴影,骤然一沉。那团墨绿色雾气猛地一滞,随即疯狂翻涌,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触须扑向赫拉面门!玛尔身体一僵,额角青筋暴起,右手已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。阿尔顿握着酒杯的手指,指节瞬间泛白,杯中残酒表面,一层薄薄的、凝固的绿膜无声蔓延。赫拉却纹丝不动。她甚至向前倾身,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翻涌的墨绿雾气,嗅着那令人作呕的、属于深渊最底层的腥甜。她的漆黑眼眸深处,一点幽邃的、非人的青绿光芒,悄然亮起,如同海底火山喷发前最后的寂静。“或者,”她的声音比雾气更冷,比深海更沉,“你们已经……就是‘深喉’本身?”墨绿雾气轰然爆散,化作无数细小的、嘶鸣的绿色光点,悬浮在两人之间,构成一片短暂而狰狞的微型星图。星图中央,一颗黯淡的、不断明灭的星辰,正对着赫拉耳后那块小小的旧痂。赫拉笑了。那笑容毫无温度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令人胆寒的平静。她抬起手,指尖蘸取了一点吧台上尚未干涸的海妖之泪酒液,在自己耳后那块旧痂上,轻轻画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、由三道扭曲海藻组成的印记。与陶罐封泥上的印记,分毫不差。墨绿光点星图,在这一刻,彻底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