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行吧！舞蹈没跳砸，回答问题…反正我把想说的都说了。”丼拍拍胸口，一副心有余悸又有点小得意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文化课不能松懈，”何越叮嘱，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平和，“专业课过了只是门槛，文化分不过线，一切白搭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啦，导演大人！”丼田拖长了调子，随即仰着脸看他，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柔软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，“导演，我要是考上了，算不算是您‘钦点’的呀？会不会有人说我是走后门？”

    何越失笑，下意识抬手，想像对待自家子侄辈那样揉揉她的脑袋，手指刚触及她蓬松的发顶，忽然意识到这动作过于亲昵，也不太合时宜，动作便在半空顿住，准备收回。

    就在他手指将要撤离的刹那，景恬忽然动了。她飞快地抬起手，不是格挡，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女孩的手心温热，甚至有些烫，力道不大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。

    然后，在何越微怔的目光注视下，在走廊不远处尚未散尽的学生和老师隐约的视线余光里，景恬就这么抓着他的手，重新按回了自己的头顶，还带着他的手，在自己发顶上敷衍地、胡乱地揉了两下。

    羽绒服绒毛蹭过手背，发丝柔软。

    她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，仰起的脸上笑容灿烂得近乎耀眼，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、亮晶晶的光，压低了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：

    “导演，这样…算不算潜规则呀？”

    何越的手还停留在半空，维持着被“使用”过的姿势。

    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温度和触感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少女近在咫尺的、带着促狭笑意的脸，那双眼睛清澈透亮，倒映着走廊顶灯细碎的光，也倒映着他自己一时有些错愕的影子。

    周围的声音仿佛潮水般退去，只剩下眼前这略带挑衅又无比鲜活的笑容。

    心底那根一直因为各种权衡、算计、资本博弈而紧绷的弦，似乎被这莽撞又大胆的举动，轻轻拨动了一下，发出一点陌生的、松动的颤音。

    他缓缓收回手，插进大衣口袋，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，甚至眼里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，看着景恬，不答反问：“你说呢？”

    丼恬吐了吐舌头，转身就跑：“我复习文化课去啦！导演再见！”

    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何越在原地站了片刻，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捻了捻。然后他转身，没有再去崔世航办公室寒暄，而是径直离开了教学楼。

    走出北电那颇有些年头的校门，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，吹在脸上，让他更清醒了些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没立刻发动。

    手机屏幕亮起，是《画皮》制片主任发来的最终成本确认邮件。数字跳动着，最终定格：制作成本（含特效）——1.1亿人民币。

    一个不小的数字。足以让更多鲨鱼兴奋起来的数字。

    他关掉邮件，发动了车子。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汇入京城傍晚的车流。

    后视镜里，北电的校门逐渐缩小，远去。车窗外的霓虹开始点亮，属于夜晚的、另一种形态的围猎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但此刻，何越握着方向盘，目光平视前方拥堵的道路，忽然觉得，下午那让人头疼的资本电话，韩三评夹枪带棒的抱怨，似乎…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韩三评的办公室里，空气里有种沉静而郑重的味道。

    檀木茶海升腾着白雾，三杯茶，三个人。何越坐在左侧单人沙发，脊背挺直得像把尺子；对面的霍文曦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套装，指尖轻轻搭在茶杯沿上；主位的韩三评慢条斯理地冲泡第二道茶，热水注下时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韩董，霍总。”何越开门见山，把文件夹轻轻推到茶海中央，“我想做一部古装魔幻大片，投资过亿。”

    韩三评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没说话，继续倒茶。霍文曦却笑了，眼尾漾开细纹：“何导终于要动大制作了。”

    “剧本打磨了两年半，”何越神色平静，但眼神里有一簇光，“背景放在唐代，人、妖、神三界纠缠。我想请刘得华演将军陈靖，周讯演狐妖小唯。”

    韩三评终于放下紫砂壶：“过亿的投资，内地市场吃得下？”

    “不只看内地，”何越迎上他的目光，“《赤壁》去年全球票房七亿，制作周期两年半，预算超六千万美元。我的片子，总成本一亿一千万人民币，拍摄周期控制在十个月以内。钱花在哪，怎么花，明细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霍文曦翻开文件夹，扫了几页预算表，忽然抬头：“英皇会全力支持。即便这项目亏了，我们也绑定和何导的合作关系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直白，连韩三评都多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何越没表现出意外，只点点头：“谢谢霍总信任。我的计划是，投资分三部分：我自己出三千万，占一半份额；剩下五千万，中影三成，英皇两成。我负责整个项目的创作把控，包括主演邀约权。投资方可以推荐配角，但必须以演技合格为前提。”

    韩三评端起茶杯，吹了吹：“刘得华和周讯，谈妥了？”

    “意向书已经签了，档期也预留了。”何越顿了顿，“至于美学风格——我要的不是《赤壁》那样的暖黄厚重，而是冷峻淡色。画面从江南水乡一路拍到西北荒漠，古典韵味里带魔幻，最后要能输出文化。”

    “美术团队呢？”

    “场景和色彩把控，我想请中影旗下的长春厂老师傅坐镇；服化道我自己公司的人来，他们在《画皮》里已经磨合过了。”何越这话说得巧妙，“资源整合，效率最高，也最省钱。”

    韩三评沉默地喝了半杯茶，办公室里只剩空调轻微的送风声。良久，他才放下杯子：“成。中影跟了。”

    霍文曦立即接口：“英皇也是。另外，何导，我们旗下有几个新人，演技绝对过关，希望能有个试镜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名单给副导，统一安排。”何越答应得爽快。

    消息像风一样刮过行业。

    三方联合投资的古装魔幻大片《捉妖记》正式立项，总成本一亿一千万，刘得华、周讯领衔主演，何越导演兼编剧，全权主控。

    其他几家原本跃跃欲试的公司悄然退场。但演员圈里却炸了锅——无数双眼睛盯上那些尚未公布的角色，有人推掉已接的戏约，有人开始找关系递话，副导演王磊的电话从早响到晚。

    而此时，何越正埋首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。

    屏幕上滚动着分镜草图，他和美术指导争论着某个场景的色调。手机震动了三次，他才瞥了一眼——是赵丽影发来的视频邀请。

    他起身走到窗边接通。

    屏幕里的赵丽影穿着戏服，头套还没卸，背景似乎是某个影视城的走廊。

    “何大导演，又忙到忘吃饭了？”她声音压低，带着笑。

    “吃了盒饭，”何越看了看表，“你这《宫锁心玉》还要拍多久？”

    “下个月杀青。你呢？我听说《捉妖记》要跑西北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敦煌取景。”何越顿了顿，“等你杀青，来探班？”

    “那必须的。”赵丽影眨了眨眼，“不说了，导演叫了。记得按时吃饭。”

    视频挂断。何越回到会议桌旁，继续刚才的讨论。

    他没注意到，会议室玻璃墙外，柳亦菲抱着一叠剧本走过，脚步很轻。

    她最近常住在何越家。确切说，是何越那套顶层复式的客房里。何越给了她三个待开发项目的剧本，让她挑，也让她帮忙琢磨《捉妖记》的女性角色。

    她抱着剧本推开客房的门时，愣住了。

    母亲柳小丽坐在飘窗边的沙发上，正望着窗外cbd的夜景。

    “妈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来北京谈个合作，顺道看看你。”柳小丽转头，目光落在女儿怀里那叠剧本上，“又在看何导的新戏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柳亦菲放下剧本，倒了杯水，“妈你吃饭没？”

    “吃了。”柳小丽顿了顿，“听说何越那部新片，投资很大？”

    柳亦菲点点头，在她对面坐下：“一亿一千万，他自己投了一半，中影和英皇分另一半。主演定了刘得华和周讯。”

    柳小丽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他倒是真信得过你，连这些细节都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他特意说的，”柳亦菲低头翻着剧本，“是我在他书房看到预算表，问了，他就解释了。”

    柳小丽没再说话，只是看着女儿低头读剧本时专注的侧脸，眼里的神色复杂难辨。

    风暴来得毫无征兆。

    一周后，某港岛娱乐周刊以头版刊出大字标题：“内地新贵导演歧视港星？何越作品清一色内地演员引争议”。

    文章洋洋洒洒数千字，列举何越所有作品的主要演员名单，指出“即便在《捉妖记》这样拥有英皇投资的合拍大片中，主角仍全为内地演员”，并翻出旧账：三年前某港岛影展上，何越曾口头答应“未来会考虑与优秀港岛演员合作”，但至今未见行动。

    文章最后写道：“这是否反映了某些内地影人对港岛演艺圈根深蒂固的轻视？”

    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    内地网络上迅速分裂成两派：支持者认为选角应以演技和适配度为唯一标准；另一派则出现少数“识大体”的声音，建议何越“在合拍片中适当考虑港岛演员，促进交流”。

    何越是在会议间隙看到助理递上的平板的。

    他扫了几眼，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何导，要不要回应？”助理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何越把平板还回去，“有人花钱买的版面，理他就输了。”

    但他低估了这波舆论的发酵速度。

    三天后，当“何越歧视港岛演员”的话题冲上微博热搜前三时，连韩三评都打了电话来：“有港岛那边的关系找到我，话里话外暗示你‘不够大气’。压力不小，你打算怎么处理？”

    何越正在机房看粗剪，闻言摘下耳机：“韩董，您信我会因为地域歧视演员吗？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：“我要是信，当初就不会投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行。”何越笑了，“我知道谁在背后搞鬼——英皇参与投资，有人眼红了，想搅黄合作。另外，也有些老牌港圈的人，看不惯我一个内地导演主控这么大的项目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“既然他们要‘识大体’，”何越眼神冷了下来，“我就给他们个‘大体’看看。”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何越罕见地主动召开媒体见面会。

    几十家媒体挤在会议室里，长枪短炮对准台上独自坐着的何越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，没打领带，面前只有一瓶水。

    “最近有些讨论，关于我电影里演员的选择。”何越开门见山，语气平静，“我在这里统一回应：我选演员，只看角色适配度和演技，从不看籍贯。”

    台下立刻有记者举手：“但您确实从未用过港岛演员担任主要角色，这是否是一种无意识的偏见？”

    何越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好问题。既然大家这么关心港岛演员的发展机会，那我提个方案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《捉妖记》确实有重要配角尚未选定，”何越缓缓说，“如果舆论坚持要我‘识大体’、‘促进交流’，我可以邀请香港四大天王——刘得华、郭富成、黎名、张学有，齐聚出演。”

    台下瞬间哗然，闪光灯炸成一片。

    但何越抬起手，压下了骚动。

    “不过，”他话锋一转，笑容变得锐利，“四位天王的片酬加起来，可能会让电影成本增加五千万以上。既然这是‘顾全大局’的要求，那么，请所有支持这一观点的媒体、同行、网友——你们众筹把这笔钱出了。钱到账，我立刻发邀请。”

    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何越站起身：“我的电影，我说了算。角色该是谁的就是谁的，轮不到任何人用‘大局’绑架创作。今天的见面会到此结束，谢谢各位。”

    他走下台，穿过鸦雀无声的媒体区，径直离开了会议室。

    门关上的瞬间，室内轰然炸开。

    半小时后，“何越邀请四大天王前提是众筹片酬”登上热搜第一。

    网友评论呈一边倒：

    “笑死，道德绑架反被将一军！”

    “支持何导！凭什么要他为别人的政治正确买单？”

    “那些嚷嚷‘识大体’的人呢？出来众筹啊？”

    “何越：不是不想用，是你们出不起钱啊[doge]”

    “这波反击太帅了！”

    英皇那边，霍文曦亲自打电话来，语气里带着笑意：“何导，你这招够狠。现在港媒集体闭嘴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他们先动的手。”何越看着机房屏幕上定格的画面——那是周讯饰演的狐妖，眼神凄艳绝伦，“我的电影，不是任何人捞政治资本的筹码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，英皇这边全力支持你。”霍文曦顿了顿，“不过，刘得华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华哥刚发信息给我，”何越嘴角扬起，“他说：‘不用理那些噪音，好好拍戏。’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，何越重新戴上耳机。

    机房里只剩剪辑师鼠标点击的声音，和屏幕上流转的光影。

    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，cbd的玻璃幕墙映出紫红色的晚霞。一场风波，就这样在一个犀利而荒诞的反讽中，悄无声息地消散了。

    何越看着粗剪片段里刘得华饰演的将军，在荒漠中孤身迎战妖魔大军的背影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三年前，那个港岛影展的夜晚。有个老牌制片人端着香槟对他说：“年轻人，想在华语电影圈混，要懂得分蛋糕。”

    当时他回了一句：“我的蛋糕，我自己做，自己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