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随心在山崖上坐了两天。这两日里，那只骨笛就没离开过嘴边。对修士来说，两日两夜的吹奏不算什么难事，但若是要精妙地操控音律，用来撩拨心魔，那可就不是简单的事情。巨大的心神消耗让莫...谢怀洲站在断墙阴影里，衣袍下摆沾着灰白霜屑，像一截被风雪蚀刻多年的枯木。他没看罗子，目光垂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上——掌心浮着一缕青灰色雾气，正缓缓旋转，形如微缩的龙卷，却无半分生气，反倒透出尸骸堆里爬出来的阴冷。那不是寻常灵力，是蜃楼派祖传禁术《蜃气录》中记载的“残魂引”，唯有门主血脉断绝、道统湮灭之际，才会由地脉反噬而生，如活物般啃噬施术者寿元。罗子没走近，只在三步外站定。风掠过断柱，带起几片碎琉璃，在日光下折射出七零八落的虹彩，映在他眼底，却照不亮那一片沉郁。“你早知道会这样？”他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废墟底下埋着的七千具未寒尸骨。谢怀洲终于抬眼。那双瞳仁已失了修士该有的澄澈，边缘泛着蛛网似的褐斑，仿佛眼球表面覆了一层将干未干的陈年血痂。“蜃楼派建派三万六千年，九代掌门，十八座镇山灵碑，全刻着‘守’字。”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，喉结上下一滚，“守天机，守龙脉，守归墟入口……可最后守不住一个‘人’字。”罗子沉默。他忽然想起幽罗子消散前那句“愿已了”。原来有些愿，不是求生，而是求死；不是等救赎，而是等终结的钟声敲响。谢怀洲这缕残魂引，何尝不是另一种自裁？他不急着报仇，只静静等着血脉枯竭那一瞬，好与整座宗门一同化为齑粉，连灰都不剩。“钟舒珊说，你曾想用蜃气逆推天机，算出幽罗子最后一具分身所在。”罗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龟甲，指甲盖大小，通体漆黑，内里却有金线游走，如活蛇盘绕，“这是当年蜃楼派镇派之宝‘玄冥甲’的碎片。它认主，也认命。我从生死簿夹层里翻出来的——灵智不敢查，怕触了禁忌，可我敢。”谢怀洲指尖一颤，残魂引骤然暴涨，青灰雾气如毒藤缠上龟甲。刹那间，甲片嗡鸣震颤，金线陡然炽亮，竟在虚空中投下一道扭曲影子：一座倒悬的青铜塔，塔尖刺入混沌，塔基却扎根于一片沸腾血海。血海中央，一株枯瘦槐树正簌簌抖落黑叶，每一片叶子落地，便化作一具蜷缩人形，面目模糊，唯独额心一点朱砂痣灼灼如血。“幽槐冢……”谢怀洲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，“她把分身藏进了‘因果坟’。”罗子心头一跳。幽槐冢并非地名，而是上古妖族秘法所构之界——以槐树为棺，以执念为椁，将未尽因果凝成实体，埋入自身魂魄最幽暗处。此法一旦施展，分身即成“活祭”，既不可杀，亦不可救，唯有原主亲至，以同等执念叩关，方能引其重见天日。可幽罗子已消散，谁来叩关？“你错了。”谢怀洲突然冷笑，伸手掐住自己脖颈，指腹用力到泛白，“不是她把分身藏进去……是分身，把她拖了进去。”话音未落，他左手五指猛地插入自己右胸！没有血涌，只有一团浓稠墨色如活物般被硬生生剜出。那墨团在半空剧烈扭动，倏忽裂开，露出里面蜷缩的幼童身形——眉目与幽罗子七八分相似，却更苍白，更空洞，小小的手腕上缠着三道猩红丝线，每一根都深深勒进皮肉，末端隐入虚空，不知系向何处。“三缕残念，钉死三世因果。”谢怀洲咳出一口黑气，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，“第一缕，是七千年前她初开灵智时，看见蜃楼派长老剖开同族腹腔取珠，发誓要护住所有蜃妖；第二缕，是三千年前她亲手斩杀叛出宗门的师弟，因他欲献蜃气予天庭换取仙籍；第三缕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向罗子，“是你在真仙冰窟里唤醒她时，她听见‘覆海’二字，心跳快了一拍。”罗子如遭雷击。原来幽罗子那场幻境，并非单纯回忆，而是将三世执念炼成锁链，将最后一具分身囚于心牢。她消散的不是意识，是钥匙——唯有承载同等重量的执念者，才能推开那扇门。“你替不了她。”谢怀洲松开手，墨团倏然消散，幼童身影如烟飘散，“但你可以当那扇门的门环。”罗子怔住。风卷起他额前碎发，露出眉心一道新愈的细痕——那是强行切断传承法阵时，被器灵反噬留下的印记。他忽然明白了器灵那句“你是不是来捣乱的”真正含义。万魂幡从来不是收魂之器，是渡魂之舟。它不吞生灵，只载执念；不炼精魄，专渡未竟之愿。远处雪山龙池方向，一道赤金流光撕裂云层，直坠而来。是覆海大圣的龙息余波，撞在天幕缺口上，激起漫天星火。那火雨坠落途中，竟纷纷化作细小龙形，在半空盘旋嘶吼，而后轰然炸开，洒下无数磷火般的光点——每一点落下，便有一株野草疯长三尺，一朵雪莲绽开七瓣，一头异兽昂首长啸，鳞甲缝隙间渗出金纹。洪荒正在苏醒。而人间，正加速滑向深渊。罗子转身走向谢怀洲，单膝跪地，额头抵上对方尚在微微起伏的胸口。那里没有心跳，只有一片冰凉死寂。他张开右手，万魂幡虚影在掌心缓缓浮现，旗面未展，却已有万千低语在耳畔嗡鸣——不是怨魂哭嚎，是无数个“我愿”“我要”“我等”交织成的潮声。“我不替她。”罗子的声音很轻，却压过了所有风声，“我来当她的回声。”谢怀洲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看见罗子额心那道细痕开始渗血，血珠未落，已化作金粉，簌簌融入万魂幡虚影。幡面无声展开一寸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篆文——全是名字。陈业、曲衡、盛怀安、灵智、晨光……甚至还有钟舒珊、长知、长乐……每一个名字旁，都附着一道微光，或炽烈，或温润，或桀骜，或沉静。那是他们各自未竟之愿凝成的印记。原来万魂幡真正的祭品，从来不是亡魂。是生者心中，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。谢怀洲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出的不再是黑气，而是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蜃珠。珠内封存着破碎画面：幼年谢怀洲被师父牵着手走过蜃楼派云桥；青年谢怀洲持剑立于山门，身后万盏琉璃灯同时点亮；中年谢怀洲跪在祖师殿前，额头磕出血痕，而殿内十八座灵碑正一块块剥落金漆……蜃珠落地即碎，化作青烟缭绕罗子周身。烟中传来极细微的啜泣声，像无数个谢怀洲在同时哽咽。“够了。”谢怀洲抬手按住罗子肩膀，指尖冰冷，“幽槐冢在归墟裂隙深处，需借黄泉宗‘引魂灯’为舟，以蜃气为帆，以你万魂幡上众生愿力为篙。但进去容易，出来难——若你心志稍懈，万魂幡便会反噬，将你神魂炼成新的‘门环’，永镇冢门。”罗子抬起头，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若真如此，也算替她守到最后。”谢怀洲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忽然伸手，将一缕残魂引逼入罗子眉心。那青灰雾气甫一接触皮肤，便如活物钻入经络，直冲识海。罗子眼前骤然一黑，再睁眼时，已置身于一片无边血海。海面漂浮着无数倒悬青铜塔，每座塔顶都坐着个幽罗子，有的抚琴，有的舞剑，有的闭目诵经，有的仰天狂笑……她们同时转头，千万双眼睛齐刷刷望向罗子，眼神里没有悲喜，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疲惫。最中央那座最高塔顶，幽罗子缓缓起身，素白衣袂翻飞如蝶。她并未开口，可罗子耳边却响起清晰的声音：“你带着这么多‘愿’来，不怕被撑破么？”罗子摊开手掌，万魂幡虚影在血海上空铺展百里，旗面猎猎作响，映得整片血海都泛起金光。“不怕。”他答得极轻，却震得万千铜塔嗡鸣，“因为我知道，只要有人还愿，这幡就永不降。”幽罗子笑了。那笑容让血海退潮，让铜塔崩塌，让整个幽槐冢开始簌簌剥落金粉。她抬起手，指尖点向罗子眉心——不是攻击，而是交付。一点朱砂痣自她指尖沁出，飞入罗子眉心，与那道细痕融为一体，瞬间灼烫如烙。“去吧。”她的声音散入风中，“替我看看……那天庭，到底有没有人，还记得‘守’字怎么写。”血海轰然坍缩，罗子眼前一黑，再清醒时，已跪在废墟之中，掌心紧握着一枚温热的朱砂印。谢怀洲躺在他身侧，呼吸微弱如游丝，脸上褐斑正一寸寸褪去，露出底下久违的、属于青年修士的清俊轮廓。远处，北疆天际线已被赤金色龙息染成一片熔岩。覆海大圣的咆哮再次撕裂长空，这一次，其中混入了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吟唱——那是上古龙族战前祷词，每个音节都在震动天地法则。罗子缓缓起身，将朱砂印贴于万魂幡旗杆顶端。刹那间，幡面彻底展开，猎猎招展，遮天蔽日。旗面上无数名字次第亮起，化作星辰般璀璨的光点，连成一片浩瀚星河。星河尽头，一盏青玉灯凭空浮现，灯焰摇曳，竟将整片废墟映照得纤毫毕现——断柱裂痕里钻出嫩绿新芽，碎瓦缝隙中绽放细小蓝花，连那些早已失去光泽的宫殿残骸，表面都浮起一层薄薄水光，倒映出云卷云舒的幻象。蜃楼派旧址，正在复苏。罗子转身，朝谢怀洲伸出手。后者迟疑片刻，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指尖相触的瞬间，两人袖口同时浮现出细密金纹，如活蛇游走，最终在手腕内侧交汇成一个古朴篆字——“守”。风忽然停了。所有异象戛然而止。只有万魂幡依旧在猎猎作响，旗面之上，那片由众生愿力凝成的星河正缓缓旋转，中心一点朱砂痣灼灼燃烧，仿佛一颗新生的太阳。罗子抬头望向天穹缺口。那里，雷霆风暴正疯狂旋转，隐约可见断裂的蟠龙柱、倾颓的南天门、半截染血的昊天镜……以及镜面倒影中，一只缓缓睁开的、竖瞳金眸。杨戬，还在看着。罗子握紧手中幡杆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每一缕风中：“诸君，该入万魂幡了。”话音落，万魂幡猎猎招展，星河倒卷，将整片废墟纳入旗面。断壁残垣化作墨色符文，新芽蓝花凝为翡翠星点，连那缕残魂引都化作青烟，汇入幡中奔涌的愿力长河。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，谢怀洲悄悄抹去眼角一滴水光。那水珠坠地，竟未消散，而是化作一粒微小蜃珠，珠内映出少年谢怀洲仰头望着云桥上师父的背影，衣袂翻飞，如鹤栖松。原来最深的执念，从来不是恨。是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