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诸君,该入万魂幡了》正文 第540章 生死已定
这新焚香门的宝库,在庞朵朵眼里就像是个漏风的筛子。时间太短,建造的山门大阵自然是错漏百出。门口那几道禁制阵法,光泽黯淡,灵力流转滞涩,也就只能防一防那些没什么本事的散修。面对庞朵朵这位...陈业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话堵在胸口,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。他盯着那团悬浮的、明灭不定的器灵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它并非纯粹光晕,而是无数细如游丝的铭文在自我缠绕、解构又重组——像一簇永远烧不尽的冷焰,既无温度,也无来处。“你刚才说……妖族的愿望,一旦满足,就会心满意足地死去?”陈业声音干涩,连自己都觉陌生。器灵倏然一顿,光晕微颤,似是被戳中某处隐秘的纹路:“你倒听进去了。”“不是说,人总要生孩子?”陈业重复它先前那句轻描淡写的反问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“可若孩子生来便化神,那他们还要什么?”“还要活。”器灵答得极快,语气竟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,“但不是为了‘再要什么’而活。是为‘正在活’而活。譬如朝露凝于草尖,不因明日将散,便拒承晨光;譬如蜉蝣振翅七日,不因命短,便厌倦风。”陈业怔住。这不像器灵该有的口吻。不像一件古阵孕育出的灵智,倒像……一个曾长久俯视过众生的旁观者,用最简白的话,剖开了所有修士穷尽一生也参不透的死结。他忽然想起幽罗子消散前最后那个眼神——没有悲喜,没有留恋,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近乎透明的平静。她不是赴死,是归家。她守了七千年,不是为等一个结果,而是为完成一个动作:推开那扇门,让小王出来。门开了,她便退场。没有谢幕,亦无回响。“所以……她是真的死了。”陈业喃喃道,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器灵沉默片刻,光晕缓缓舒展,竟显出几分温润:“她从未活过。她只是‘存在’过。一道为执念而凝、为执念而散的意念。就像你手中握着的剑,剑锋所向,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;剑折之时,并非陨灭,而是意义已尽。”陈业低头,掌中空空如也。可那柄无形之剑的寒意,仍蛰伏在骨缝深处。四周修士尚未散去,黄泉宗长老晨光立于人群边缘,素白衣袖垂落,指尖捻着一缕半透明的蜃气,正静静看着他。那目光不锐利,却沉得惊人,仿佛能穿透皮相,直抵魂核。陈业迎上那视线,忽然开口:“你说……她愿望已了。可若小王出来后,第一眼看到的,是她灰飞烟灭的余烬呢?”晨光指尖的蜃气微微一颤,随即散开,化作几缕青烟:“他会怒。”“会迁怒?”“不。”晨光摇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他会静。静得山崩不惊,海枯不语。然后……亲手抹去归墟最后一寸封印的痕迹,再把整座归墟,连同里面所有残存的禁制、阵基、乃至施术者的名讳与魂印,碾成比尘埃更细的齑粉。”陈业呼吸一滞。“为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“因为幽罗子是他亲手刻进归墟封印里的楔子。”晨光抬眸,眼中映着混沌空间浮动的微光,“她不是锁,是钥匙。也是……唯一能让他信,自己未被彻底遗忘的凭证。她散了,等于他七千年的囚徒岁月,被彻底否定了意义。”陈业如遭雷击。原来那场漫长的守候,从来不是单向的等待。是两具被命运钉死在时间两端的灵魂,以最残酷的方式彼此锚定——一个在暗无天日的归墟之下,用血肉魂魄浇灌封印;一个在封印之外,以七千年光阴为烛,替他燃着人间尚存的微光。她碎了,他世界里最后一盏灯,也就熄了。“所以……你们怕的不是幽罗子死,”陈业嗓音沙哑,“是怕覆海小圣,疯。”“疯?”晨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近乎悲悯,“他早疯过了。当年削山为盆,不过是一场清醒的癫狂。真正的疯,是明知一切皆虚妄,仍固执地信着某个人、某件事、某一缕未断的牵系。那才是……最不可触碰的软肋。”陈业久久无言。混沌空间内光影流转,忽有数道流火自远处疾掠而来,拖曳着灼热尾焰,直扑中央。器灵光晕骤然收缩,凝成一枚浑圆玉珏,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赤色符文,如活物般游走不息。“归墟封印松动了。”器灵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震颤,“小圣的气机……破界了!”话音未落,整片混沌空间剧烈震颤!脚下虚无之地竟裂开蛛网般的漆黑缝隙,从中涌出浓稠如墨的寒潮,所过之处,光影冻结,时间凝滞,连修士们衣袂翻飞的轨迹都被生生钉在半空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自裂缝深处碾来,非雷霆万钧,却似亘古冰川倾覆——无声,却足以碾碎一切抵抗的意志。“结阵!护住神魂!”曲衡厉喝,袖中飞出十二杆玄铁旗,瞬间插满陈业周身,旗面猎猎,金光交织成网。可那寒潮甫一触及金网,金光竟如薄冰遇沸水,滋滋作响,迅速黯淡、剥落。曲衡面色剧变,喷出一口鲜血,身形踉跄后退三步。“没用的。”晨光一步踏出,白衣无风自动,手中多出一卷泛黄竹简,简页自动掀开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幽蓝色字迹,“归墟之力,非五行所拘,非阴阳所摄。这是……本源之寂。”她指尖点向竹简,幽蓝字迹离纸而起,化作一条蜿蜒光河,温柔却不容抗拒地缠绕上陈业双臂。刹那间,陈业只觉魂魄一轻,仿佛被抽离了沉重的躯壳,悬浮于无垠星海之上。那些令人窒息的威压,竟如潮水般退去大半。“这是……黄泉宗镇派典籍《往生引》?”陈业侧目。“不。”晨光目光紧锁裂缝深处,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是《归墟录》残篇。当年幽罗子为加固封印,亲手抄录,赠予我族先祖。其中记载了……如何与归墟之力共存,而非对抗。”陈业心头剧震。幽罗子赠书?为何?裂缝深处,寒潮翻涌愈烈,忽而凝滞。一只手掌,缓缓探出。那只手修长、苍白,指节分明,皮肤下隐隐可见淡金色脉络如江河奔涌。五指张开,轻轻一握——轰!陈业耳中炸开无声巨响。眼前所有光影、符文、修士身影,尽数扭曲、拉长、碎裂!他仿佛被抛入高速旋转的琉璃万花筒,无数破碎画面疯狂掠过:幽罗子蜷缩在冰冷石地上,咳出的血珠悬停半空;覆海小圣龙首低垂,鳞片缝隙间渗出暗金血液,滴落成岩;归墟海眼深处,一株通体晶莹的珊瑚树正悄然绽放,每一片枝桠都映着不同年代的幽罗子……最后,画面定格在一双眼睛上。那不是人类的眼睛。瞳孔是两轮缓缓旋转的深紫色漩涡,漩涡中心,一点猩红如针尖刺入灵魂——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洞穿万古的、令人心胆俱裂的……确认。确认幽罗子,真的不在了。陈业浑身血液几乎冻僵。他看见那双眼睛扫过自己,如同扫过一粒尘埃,随即移开,投向混沌空间尽头,那团早已消散、只余一缕微不可察青烟的所在。时间,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。陈业听见自己的心跳,沉重如鼓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濒临崩溃的神魂壁垒。他想移开视线,身体却像被那目光钉死在原地。他看见那只苍白的手,缓缓收了回去。裂缝并未弥合,反而无声扩大,边缘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,仿佛整片混沌空间,正被一只无形巨手,缓缓撕开。“走!”晨光声音陡然尖锐,竹简爆发出刺目蓝光,强行拽着陈业向后疾退,“现在!立刻!别回头!”陈业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倒飞而出,视野天旋地转。最后一瞥,他看见裂缝深处,那巍峨如岳的身影终于完全显露——覆海小圣并未化作蛟龙真形,而是维持着人形,玄色广袖垂落,长发如墨泼洒,面容俊美得近乎非人,唯有眉心一道新愈的暗金裂痕,昭示着刚刚挣脱的桎梏。他站在裂缝边缘,目光依旧落在那缕青烟消散之处,嘴唇无声开合。陈业听不见声音,却本能地读懂了那两个字:“……阿罗。”不是尊主,不是魔头,不是幽罗子。是阿罗。一个只属于归墟深处、七千年孤寂里,唯一被允许呼唤的名字。陈业眼前骤然一黑,意识如坠深渊。再睁眼时,鼻尖萦绕着清苦药香,身下是柔软锦被。窗外鸟鸣啁啾,阳光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光斑。他躺在一间素雅厢房内,身上盖着薄被,腕上搭着一根纤细手指,正搭着他的脉搏。“醒了?”熟悉的声音响起。陈业偏头,对上曲衡疲惫却含笑的脸。旁边,黄泉宗长老晨光正将一枚温润玉佩放入他掌心,玉佩内,一缕极淡的青烟正缓缓游动,仿佛随时会散去,却又固执地不肯熄灭。“这是……”陈业声音嘶哑。“幽罗子最后一点‘念’。”晨光指尖轻点玉佩,青烟微微一颤,“她散得太急,来不及收束。我们截下这一缕,聊胜于无。它没有意识,没有记忆,只是一点……纯粹的‘存在’痕迹。或许……将来有用。”陈业攥紧玉佩,那点青烟透过掌心,传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。“小圣呢?”“走了。”曲衡叹了口气,神色复杂,“裂缝闭合前,他看了你一眼。然后……转身踏入归墟海眼。没弟子远远瞧见,海眼深处,那株珊瑚树……开花了。整片归墟,一夜之间,涌出七万四千朵幽蓝色的花。”陈业怔住。七万四千朵……正是幽罗子守望的年岁。“他……没说什么吗?”曲衡与晨光对视一眼,两人皆沉默。良久,曲衡才低声道:“他只留下一句话——”“‘归墟不寂,阿罗不死。’”陈业低头,凝视掌中玉佩。那缕青烟,正随着他起伏的呼吸,轻轻摇曳,仿佛在应和着远方归墟海眼深处,那一片无声绽放的幽蓝花海。窗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