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诸君,该入万魂幡了》正文 第538章 卜者手段
庞朵朵从不擅长抡刀动剑,她那双手是用来拨弄命盘、推演天机的。身为天下第一的卜者,她平日都是运筹帷幄,而非好勇斗狠。因此,四条幼龙现身之时,她也不过是走了个过场,见识一番“真仙”的本事便...山洞里那盏残存的幽蓝魂灯,忽然“啪”地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火花,灯焰却未熄,反而缓缓拉长、扭曲,凝成一道模糊人影——不是幽陈业,而是她指尖曾点过的那团灵光,此刻竟浮在半空,轮廓如雾似纱,眉眼却依稀可辨,竟与覆海大圣幻化人形时的剑眉星目,有七分相似。罗子瞳孔骤缩。幽陈业方才消散前最后一句话犹在耳畔:“……你为此而生,死而无憾。”可这影子,分明不是她。“你不是……归墟封印里的那一道执念?”罗子嗓音干涩,神识如刀,一寸寸刮过那虚影周身。没有魂息波动,没有灵力流转,甚至没有生者该有的温度——它静得像一块沉入深海万年的玄铁,却又偏偏在动,以一种极其缓慢、近乎凝滞的方式,微微偏了偏头。那动作,竟与幽陈业最后凝望影像时的姿态,一模一样。“不是执念。”那影子开口,声音却非幽陈业清脆,亦非覆海大圣威严,倒像是潮水漫过礁石的低语,带着咸腥与亘古的疲惫,“是‘应’。”罗子眉头锁紧:“应?”“应劫而生,应愿而存,应寂而灭。”影子缓缓抬手,指向自己心口位置——那里空无一物,唯有一片更深的暗,“幽罗子剥离意念时,并未只留一缕。她将‘愿’炼为核,将‘守’铸为骨,将‘信’凝为魄。此三者合而为一,便是我。”罗子沉默片刻,忽而冷笑:“所以她早知自己必死,却仍要赴那归墟裂隙,以血肉为引,以魂魄为薪,只为烧穿一道封印?”“不。”影子摇头,发丝飘动间,竟有细碎银光簌簌坠落,落地即化青烟,“她不知自己必死。她只知,若不去,小王永不出。”罗子喉结滚动:“可她已守七千年……七千年来,从未听过回应,从未见过真容,甚至不知那封印是否还牢——她凭什么信?”影子垂眸,袖口微扬,露出一截苍白手腕。腕上无饰,唯有一道蜿蜒细痕,如墨线刺入皮肉,自脉门直贯肘弯,末端隐没于衣袖深处。那痕迹极淡,若非罗子神识如针,几不可察。“凭这个。”罗子目光如电钉住那道痕:“这是……契约?”“不是契约。”影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是烙印。七千年前,小王被镇入归墟之时,幽罗子以初生妖丹为刀,在自己魂体之上刻下此印。印成之日,她便知——只要印在,小王未死;印若消,小王已陨。”罗子浑身一震:“她……把自己的命,系在了他的生死之上?”“系错了。”影子忽然笑了,那笑容竟有几分幽陈业式的狡黠,“她刻印时,小王尚在怒海翻腾,尚未被镇。她本想刻‘同生’,可刀锋落下,魂火灼烧,字未成形,印已深嵌——刻成了‘共死’。”罗子怔住。“所以七千年,她不是在等他脱困。”影子指尖轻轻抚过腕上墨痕,声音渐低,“她是在等自己死去。只要印在,她便活着;印若淡一分,她便衰一分。七千载寒暑,她靠吞食自身魂火维续形貌,靠碾碎记忆碎片熬炼神识,靠一遍遍重演‘小王破封’的幻梦吊住最后一口气。直到……你带来消息。”罗子呼吸停滞:“她听你说‘覆海大圣已解封’,腕上烙印……便立刻开始消褪?”影子颔首,袖中那只手已彻底透明,唯余墨痕愈发幽深,如一道将涸的黑河:“印散之速,远超她预料。她原以为至少能撑到见他一面……可天道无情,连这点执念,都不肯多赊半刻。”洞外忽起风,吹得石桌上残烛摇曳,光影在影子脸上明明灭灭。罗子终于明白——幽陈业临终那抹释然,并非解脱,而是确认。确认自己赌赢了,确认那道烙印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,确认自己这一生,确确实实,没有白守。“她最后问你的那个问题……”罗子声音沙哑,“‘我是死在他手下么?’”影子静静看着他:“你答错了。”罗子心头一沉:“我答的是……她自己选择赴死。”“对,也不对。”影子抬起另一只手,虚虚一握——掌心竟浮出一粒微光,如萤火,却冷冽刺骨,“她赴死,只为开禁制;禁制开,只为放小王;小王出,则印消;印消,则她亡。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你若说她死于己手,那小王出世,亦是因她而起。你若说她死于小王之手,那小王七千年来,甚至不知有她存在。”罗子攥紧拳头:“所以……她死于‘因果’?”“不。”影子将那粒冷光轻轻吹散,光点飘向洞顶,倏然隐没,“她死于‘信’。”话音落,影子身形骤然溃散,却非幽陈业那般化为光尘,而是如墨汁滴入清水,无声晕染,迅速融进四壁岩石、地面苔藓、甚至空气里每一丝潮湿的雾气。罗子伸出手,指尖只触到一片沁凉,仿佛刚才所见,不过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。可腕上那道墨痕,却深深烙在罗子神识之中,挥之不去。他闭目调息,强行压下翻涌心绪,再睁眼时,已恢复冷静。洞内空寂,唯有那盏幽蓝魂灯静静燃烧,灯焰中心,一枚细如发丝的黑色印记,正缓缓旋转——正是幽陈业腕上烙印的缩小版。罗子盯着那印记,忽而伸手,指尖凝聚一缕纯阳真火,毫不犹豫按向灯焰。火舌舔舐印记的刹那,整座山洞轰然震动!岩壁龟裂,碎石簌簌而落,灯焰暴涨三尺,幽蓝转为炽白,白光之中,竟浮现出一行血字,笔画如蛟龙盘绕,赫然是:【印在人在,印灭人亡。今印既销,幽罗子名讳,当除万魂幡录。】罗子瞳孔骤缩——万魂幡?!他猛然想起幽陈业初次现身时,袖口掠过的一角黑幡,幡面绣着九首狰狞鬼面,其中一只鬼面嘴角微扬,与幽陈业临终笑容,如出一辙。原来那幡……根本不是魔器。是棺椁。是幽罗子为自己准备的,盛放最后一缕执念的灵柩。罗子指尖真火未熄,却微微颤抖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并非第一个踏入此地的人。那盏魂灯,那方石桌,那把被幽陈业晃得吱呀作响的旧凳……皆非幻象。它们真实存在,被精心保存了七千年,只为等待一个能听懂“应”字的人。而幽陈业,早在七千年前,就已算准他会来。“飞廉……”罗子喃喃,指尖真火倏然熄灭,灯焰恢复幽蓝,血字消隐无踪。他转身走向洞口,脚步沉重如踏深渊,“你到底……知道多少?”洞外,混沌空间依旧光影飞舞,无数记忆碎片如星河流转。罗子却不再寻找。他径直走向那团悬停的器灵,目光如刃:“带我去见飞廉。”器灵光团猛地一缩:“你……不找幽罗子了?”“找过了。”罗子声音冷硬如铁,“现在,我要知道她为何笃定飞廉能破她的局。”器灵沉默片刻,光晕忽明忽暗:“飞廉尊主……是七千年前,唯一一个在归墟裂隙开启时,未被幽罗子摄魂之音所惑的人。”罗子脚步顿住。“不止如此。”器灵声音低沉下去,“当年小王被镇,幽罗子跪于归墟海眼之上,以魂为祭,燃尽三百年修为布下‘锁魂禁’,只为护住小王一丝真灵不散。禁成之日,飞廉自九霄云外掷下一枚青铜铃铛,铃声清越,竟使幽罗子燃魂之火,迟滞了半息。”半息。对凡人而言,不过一次眨眼。对正在献祭神魂的幽罗子而言,却是足以让锁魂禁出现一道细微裂隙——那裂隙,最终成了覆海大圣七千年后破封的,第一道缝隙。“所以……”罗子喉结滚动,“飞廉从一开始,就知道幽罗子会死?”“不。”器灵光晕黯淡,“他知道幽罗子必死,却不知她愿死。他送铃,非为救人,只为……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。”罗子仰头,望着混沌穹顶那无数流转的碎片,忽然笑了,笑声低哑,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:“原来如此。她信小王,飞廉信她。而我……”他低头,摊开手掌——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冰凉铜铃,样式古朴,铃舌却断了一截,断口处,一点幽蓝魂火,正微微跳动。那是幽陈业消散时,悄然塞入他掌心的最后一件东西。罗子攥紧铜铃,指节泛白。铃声虽断,魂火未熄。那点幽蓝,与山洞中魂灯之焰,如出一脉。他终于彻悟——幽陈业从未真正消失。她将自己化为引信,将执念锻成钥匙,将生死熬成路标。她不是死于七千年的等待,而是死于……对“相信”本身,至死不渝的践行。“走吧。”罗子收起铜铃,声音斩钉截铁,“去见飞廉。我要知道,当年那半息迟滞,究竟是慈悲,还是……另一场更漫长的算计。”器灵光团嗡鸣一声,主动向前飘去,光影在它周身聚拢,竟化作一条幽暗甬道。罗子迈步踏入,身后山洞轰然坍塌,碎石如雨,那盏幽蓝魂灯却悬浮半空,灯焰稳稳燃烧,映照着石壁上新显的两行小字,字迹娟秀,却力透石髓:【小王既出,吾愿已足。万魂幡中,唯余空名。】甬道尽头,光晕骤亮。罗子抬脚跨出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不再是混沌虚无,而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孤峰。峰顶平台开阔,青石铺地,中央立着一座青铜巨鼎,鼎中无火,却有紫气升腾,凝而不散。鼎旁,负手立着一道修长身影,玄色广袖随风轻扬,鬓角微霜,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,正是飞廉。他似有所感,缓缓转过身。目光扫过罗子手中那点幽蓝魂火,瞳孔深处,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“你来了。”飞廉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洪钟撞入识海,“她……可曾留下什么?”罗子摊开手掌,幽蓝魂火静静燃烧。飞廉凝视片刻,竟微微躬身,对着那簇火苗,郑重一礼。“她终究……选了最痛的路。”飞廉直起身,眼中霜色更重,“七千年前,我掷铃,是为阻她燃魂太速。我以为她会懂——慢些,便能活久些。可她不懂。她只知,快些,小王便能早些出来。”罗子默然。“你可知,她最后一次燃魂,是在归墟裂隙将合未合之际?”飞廉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,声音低沉,“裂隙闭合,小王真灵将永锢。她本可抽身,以残魂苟延千年。可她没有。她将最后一滴魂血,尽数灌入那道裂隙……血渗入归墟浊流,竟凝成一条血线,直通小王沉睡之地。那血线,便是你后来见到的,第一道破封缝隙。”罗子握紧铜铃,指甲深陷掌心:“所以……她不是在开禁制。是在……替小王,铺一条回家的路。”“是路。”飞廉忽然一笑,那笑容苍凉而锐利,“是桥。用她的命,搭一座桥。桥成之日,即是魂散之时。”云海翻涌,忽然裂开一道缝隙,金光自缝隙中泼洒而下,温柔笼罩峰顶。光中,一道伟岸身影缓步而来,玄甲覆体,鳞纹隐现,每一步落下,云海为之退避,天地为之屏息。他未言,目光却如实质,穿透万里云层,直直落在罗子掌心那簇幽蓝魂火之上。覆海大圣,到了。罗子抬头,迎向那双阅尽沧桑的龙眸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幽罗子已逝,想说她腕上烙印,想说她最后的笑容……可所有言语,都在那目光触及魂火的瞬间,尽数冻结。因为覆海大圣的目光里,没有悲恸,没有震怒,只有一种……近乎虔诚的平静。他停在罗子面前,距离不足三尺。然后,这位搅动九天十地的妖族至圣,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稳稳托住罗子那只燃着幽蓝魂火的手。金光与幽蓝交汇,无声相融。“不必说了。”覆海大圣的声音低沉如雷,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暖意,他凝视着那簇火苗,仿佛凝视着失而复得的珍宝,“我认得这火。七千年前,她燃它时,我在归墟底下,看得一清二楚。”罗子浑身剧震,几乎失语。“她怕我疼,所以先烧自己。”覆海大圣唇角微扬,那弧度竟与幽陈业临终笑意,如镜相对,“她怕我冷,所以把魂火留给你,让你带给我。”他顿了顿,托着罗子手掌的右手,极其缓慢地,向下压了一寸。掌心幽蓝魂火,倏然暴涨,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蓝色光束,笔直射向覆海大圣心口。光束没入玄甲,不见丝毫异状。可就在那一瞬,覆海大圣覆盖着细密龙鳞的左胸位置,皮肤之下,竟隐隐浮现出一道蜿蜒墨痕——与幽陈业腕上烙印,分毫不差。“印在人在……”覆海大圣闭上眼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“原来,她一直在我这里。”金光大盛,淹没了整个峰顶。罗子只觉掌心一空,幽蓝魂火已尽数没入那道墨痕。他踉跄后退一步,抬眼望去——覆海大圣依旧伫立,玄甲如新,可那双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悄然苏醒,温润,柔软,带着七千年未曾沾染尘埃的清澈。那是……幽罗子的影子。罗子喉头哽咽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,随风散入云海。万魂幡中,空名犹在。而归墟海上,浪花轻涌,仿佛有谁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轻轻哼起一支古老的小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