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逆流年代: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》正文 第一千七百七十九章 姿态要摆正
杭州一家殡仪馆的悼念厅。魏红星的追悼会办得非常低调,只通知了一些亲友,和魏红星生前共事过,关系比较近的同事。王作先的出现,让魏红星的家人都感到非常意外,毕竟……王作先离休之前,位居中枢,虽然和魏红星认识,但却并没听说关系有多亲密。可人家能来,这就是天大人情,至于李天明,他看上去更像是个随行人员,全程推着轮椅。该鞠躬的时候鞠躬,该默哀的时候默哀。只是看到魏红星遗像的那一瞬,还是不免有片刻的失......李天明没立刻答话,只把车钥匙在掌心里轻轻一磕,金属的冷硬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,像一道无声的提醒。他侧过头,看了眼苏阳——这小伙子坐得笔直,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碘伏痕迹,眼神却亮得惊人,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兴奋,而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过、又烧透了之后,才淬出来的光。“想进步?”李天明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尾音略沉,“进步是往高处走,可高处的风,比底下刮得猛十倍。”苏阳喉结动了动,没接茬,只把手里那张刚从医院顺手抄来的化验单折了两下,又展开,指尖在“STR分型比对结果:100%吻合”那一行上反复摩挲。李天明没再看他,发动车子,缓缓驶出医院停车场。初春的京城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,卷着几片枯叶贴着车窗打转。后视镜里,京大第一医院那栋灰白色大楼正一点点退远,玻璃幕墙映着天光,冷而锐利。“你昨晚在天精地华,冲进白毛包间的时候,看见那四个姑娘没?”李天明突然问。苏阳怔了一下,脸色瞬时黯下去:“看见了……都瘫在地上,瞳孔散得厉害,嘴里吐白沫,手腕上还有针眼。”“药是李强下的,人是白铁军安排的,钱是孙鹏刚经手的,可最后递到姑娘嘴边的那只手,是你昨天亲手铐住的那个穿蓝西装的男服务生。”李天明语速平缓,像在说天气,“他老家在东北双城,媳妇儿上个月难产死了,留下个三岁儿子,现在跟着瘫痪的老娘住在棚户区。他干这一行,一个月三千八,够他娘吃三个月药,够他儿子上两年幼儿园。”苏阳的手指猛地一颤,那张化验单差点飘出去。“你是不是觉得,他可怜?”苏阳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是把脸转向窗外,盯着街边一棵刚冒出嫩芽的柳树,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。“可怜的人多了去了。”李天明的声音低下去,却更沉了,“我当知青那会儿,在黑龙江农垦兵团,冬天零下四十度,一个老会计冻掉了三根脚趾头,就因为替连里垫付了二十块钱买煤,怕新来的小会计不敢报账。他没告状,没闹事,瘸着腿干了十七年,临终前还把存折塞给连长,说‘别让小陈背黑锅’。可他老婆病死在卫生所门口,没人管;他儿子十五岁就去砖厂扛水泥,累得吐血,也没人管。”车子拐上二环辅路,车流渐密。“可那天晚上,在天精地华跳舞的那些人,有人知道那个蓝西装的娘在等药,有人知道他儿子夜里总哭着喊妈妈,但他们照样点酒、点舞、点药,点完还笑——笑得可开心了。”李天明顿了顿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,“苏阳,法律不是用来挑人救命的筛子。它是一把尺,量的是底线。谁踩过了,就剁掉那只脚。不管他脚底下垫着的是草席还是金砖。”红灯亮起。李天明踩住刹车,目光扫过副驾上苏阳紧绷的下颌线:“你刚才问我,来京城的事有没有准儿。我现在告诉你——有。”苏阳倏地转过头,眼睛睁得极大。“但有两个前提。”李天明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孙鹏刚的案子,你主笔起诉书,一个字不能虚,一句证言不能绕,所有证据链必须闭合到连苍蝇都钻不进去。第二,你调来之前,先回哈尔滨,把你手上积压的旧案全捋一遍。特别是去年七月份‘松北夜市砍人致死案’,死者家属三次去分局门口跪着递材料,你查没查?查了为什么没立案?”绿灯亮起。车子重新起步。苏阳喉结上下滑动,声音有点哑:“我……查了。对方有关系,说是互殴,监控录像‘恰好’坏了三天。”“那就重查。”李天明语气平静,“把那三天所有进出夜市的三轮车、自行车、行人,全给我画轨迹图;把周边六个胡同口的修鞋摊、煎饼摊、废品收购站老板全找出来问;把死者手机里删掉的最后三条微信,哪怕恢复不出来内容,也要把发送时间戳和基站定位给我标清楚。”“姐夫……”苏阳的声音抖起来,“您这是让我跟自己人干啊!”“不是跟自己人干。”李天明目视前方,声音冷如刀锋,“是跟脏东西干。你要是连自己裤裆里的泥都不敢刮,还想着来京城?省省吧。这儿的水比松花江还浑,可越是浑,越得有人肯蹲下去,一瓢一瓢舀干净。”车子驶入西城区老胡同片区,青砖灰瓦的院墙在车窗外缓缓滑过。李天明减慢车速,指着前方一处挂着“永安里社区卫生服务站”牌子的小门脸:“看见没?那儿以前是个派出所片警值班点。三十年前,有个叫陈国栋的老片警,每天早上六点开门,熬红糖姜汤给扫大街的大爷喝;晚上十点关门前,必挨家问一遍独居老人有没有吃上热乎饭。后来他中风瘫了,街坊们凑钱给他买了个轮椅,推着他绕胡同转圈,就为让他看看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地界。”“他……怎么没升上去?”“升了。”李天明轻声道,“升到了副所长,但他拒绝去机关坐办公室,硬是把轮椅改成了带喇叭的巡逻车,每天在胡同里转,听见谁家吵架、谁家漏水、谁家孩子半夜发烧,喇叭一响,人就到了。前年走的,葬礼那天,整条永安里没一家挂窗帘——都站在门口,朝他灵车鞠躬。”苏阳久久没说话。车里只剩空调低微的嗡鸣。快到招待所门口时,李天明忽然放慢车速,从内侧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苏阳:“拿着。”苏阳迟疑着接过,信封很薄,却沉甸甸的。“里头是三份材料。”李天明道,“一份是天精地华两年来的全部纳税记录,你仔细看第三页附表,有一笔连续二十四个月、每月固定十八万的‘文化推广服务费’,收款方叫‘京华时代咨询有限公司’,法人代表是苏明明的表弟,苏立群。第二份,是去年十二月,朝阳分局技术科提交的一份《关于天精地华监控系统异常的初步研判》,签批栏写着‘情况不实,不予采纳’,落款是马刚的签名——但那份原件,昨天晚上被我从分局档案室借出来了。第三份……”李天明停顿两秒,“是白铁军三年前出狱当天,在西山陵园给一个叫周建民的人扫墓的监控截图。周建民,原西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,九十年代因涉黑保护伞枪决。白铁军每年清明、冬至都去,从不间断。”苏阳的手开始发抖,信封边缘割得掌心发疼。“这些……您从哪儿弄来的?”“有些东西,不用特意去‘弄’。”李天明解开安全带,“它就在那儿,蒙着一层灰,等着人伸手掸一掸。”他推开车门,初春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鬓角几缕灰白头发微微扬起:“你回去好好看看。看完,再想想你要的进步,到底是想往上爬,还是想往下扎。扎得越深,根才越牢。”苏阳攥着信封,指甲几乎陷进纸里。他忽然想起昨夜行动结束时,天亮站在天精地华破碎的水晶吊灯下,抬手抹了把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胜利的快意,只有浓重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悲怆的肃杀。当时他以为那是连轴转的倦意,此刻才懂,那是一个人把脊梁挺得太直、太久,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。“姐夫!”他猛地开口,声音嘶哑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把这些材料交上去,马刚会怎么样?”李天明已经走到车外,闻言脚步未停,只侧过半张脸,影子斜斜投在斑驳的砖墙上,像一道沉默的碑:“该坐牢的坐牢,该枪毙的枪毙。但苏阳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,“你交上去的不是材料。是你自己的命。从今往后,你的履历上会永远带着‘揭发马刚’四个字。意味着以后每提一级,都要有人翻你这一页。意味着你亲爹可能被举报‘知情不报’,你妹妹可能被议论‘攀龙附凤’,你儿子上学填家庭信息,班主任会多看两眼。你想好了?”苏阳低头看着信封上自己洇开的汗渍,慢慢把它贴在胸口。那里,心脏跳得像擂鼓。“我想好了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却亮得惊人,“我得来京城。不为别的——就为以后我女儿长大了,问她爸当年干过啥,我能指着天精地华那块拆掉的烂招牌说:‘看,那儿原来是个吃人的窟窿,你爸第一个把洞口炸开了。’”李天明静静看了他三秒,忽然笑了。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敷衍的笑,是那种看到自家麦子终于抽穗扬花时,才有的、混着泥土与阳光味道的笑。他抬手,用力拍了拍苏阳肩膀:“好。那今晚别回招待所了。跟我回家,见见你未来的大舅哥——顺便,把你那份起诉书的提纲,今晚就得写出来。天亮说了,他要亲自过目。”苏阳一愣:“首长他……”“他今早刚跟部党组碰完头。”李天明转身走向胡同深处,“会上定下来了,天精地华案由中央督导组挂牌督办,专案组组长——是他。”风吹过胡同口的老槐树,新叶簌簌作响。苏阳握着那封薄薄的信,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掌心滚烫。他想起雯雯中午吃饭时悄悄塞给他的半块烤鸭酥皮,想起她腕骨上淡青的血管,想起她笑着说“大舅,您下次来,带点海城的虾酱呗”,声音清亮得像檐下刚融的冰凌。原来人心里真能同时装下这么多种火——燎原的怒火,灼人的愧火,还有……一点微弱却执拗的、不肯熄灭的星火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初春的空气凛冽而干净,灌满胸腔。然后,他迈开步子,追着李天明的背影,走进那条青砖铺就的、蜿蜒向深处的窄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