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逆流年代: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》正文 第一千七百七十八章 还差一点儿
王作先前天就到了上海,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今天的车展。他也很想看看,期待了这么多年的新能源汽车,第一次公开亮相,会有怎样的表现。看到有这么多人围着,人群之中甚至还能看到不少外国人的身影,王作先放心了。只要没遭受冷遇,新能源汽车就有希望从这么多知名汽车品牌当中杀出重围。“台上的那个……就是你和我提过的马国明。”“王叔,您还记着呢?就是他,哈工大的高材生。”王作先看着正在台上侃侃而谈的马国明......“成功啦——!!!”马国明这一嗓子,像根火柴扔进油桶,检测车间二楼顿时炸开了锅。有人跳脚拍栏杆,有人互相捶背大笑,还有人眼眶发红,转身抹了一把脸又赶紧擦掉——生怕被谁看见自己激动得失态。可没人笑话他,连那位一直板着脸、从不苟言笑的市场监管局副处长,此刻都微微颔首,嘴角牵出一道极淡却真切的弧线。李天明没动,只是缓缓抬手,按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,指节泛白。不是镇定,是身体比脑子慢了半拍。心脏还在擂鼓,耳膜嗡嗡作响,仿佛刚才那两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仍卡在喉头没散尽。他盯着楼下那辆几乎被压扁却依旧挺立的车壳——驾驶舱变形扭曲,但A柱没断,B柱没塌,安全气囊弹出的褶皱还带着温度,座椅骨架完好无损,就连仪表盘玻璃都没碎裂。它不像一辆报废车,倒像一具浴火未焚尽的铠甲,沉默,倔强,伤痕累累却拒绝屈膝。“李总!”央视导播间的人匆匆跑上来,手里攥着话筒和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,“全国信号已接入,您……要不要说两句?”李天明接过话筒,没立刻开口。他望向窗外——冬末的阳光正斜斜切过厂区高耸的烟囱,照在远处“友联新能源”几个大字上,灰砖墙上新刷的标语还没干透:“技术自立,不靠施舍;标准在手,方有脊梁。”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在德国斯图加特那个逼仄的实验室里,对方工程师用德语指着图纸嗤笑:“你们连电池管理系统的基础算法都要抄我们十年前的旧代码,谈什么‘自主’?谈什么‘标准’?”当时翻译没敢直译,只含糊说“对方表示技术门槛很高”。李天明没反驳,只默默记下了那句原话,连标点都刻进了脑子里。今天,这句原话的回音,终于砸在了他们自己的地盘上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通过扩音器传遍整座车间,也顺着电波,飞向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:“这不是一辆车的成功。”“这是第一份由中国企业主导制定、经国家三部门联合验证、并以实车碰撞结果为唯一依据的新能源汽车安全标准草案。”“从今天起,它叫——《GB/T 37541-2024 友联式纯电动汽车正面碰撞安全技术规范(试行)》。”全场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掌声。马国明猛地一跺脚:“姐夫!你啥时候……?”“昨天夜里。”李天明把话筒交还给导播,轻描淡写,“我让吴月华连夜带人把测试数据全扒出来,又请孙宝田重新验算三遍热失控临界值。今早六点,王老亲自签的报备函,已经递到国标委办公室了。”马国明怔住,喉咙动了动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老太太……真敢签字啊。”“她签的不是字,是赌注。”李天明笑了笑,目光扫过楼下忙碌的人群,“就像我们今天撞的这两辆车——没留余地,不留退路,撞碎了,才显真金。”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一阵骚动。只见公安车辆管理处那位始终沉着脸的中年领导,竟独自一人走到那辆撞得最惨的车旁,没戴手套,直接伸手摸了摸扭曲的B柱内侧。他弯腰,凑近车门框边缘仔细看了几秒,又用力掰了掰变形的门槛梁——金属发出轻微的呻吟,却未断裂。他直起身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时,眼神竟有些发潮。他没说话,只是朝二楼方向抬了抬手,掌心朝上,做了个“托举”的动作。李天明心头一热。那是最朴素的认可——不靠红头文件,不靠庆功宴,就凭一双眼睛,一双手,一颗心。这时,质检科的小张气喘吁吁冲上来,手里挥着一张刚出炉的汇总单:“李总!全部82项初检合格!剩下25项,19项已同步完成复测,全部达标!还有6项……是涉密材料性能参数,需要您亲自签字授权,才能出具终版报告!”李天明接过单子,快速扫过——电池包针刺穿透试验、高压系统绝缘电阻衰减率、电机控制器抗电磁干扰等级……全是核心黑箱技术。他提起笔,在签名栏停顿半秒,笔尖悬着,墨迹将落未落。马国明屏住呼吸。他知道,这一笔签下去,意味着友联所有核心技术参数将首次向国家备案,意味着未来十年,任何一家国内车企想做同类产品,都必须参照这份数据做基准校准——等于把自家灶台的火候、盐量、火候时间,全端到明面上晒。“姐夫……真签?”李天明笔尖落下,力透纸背:“签。不光签,回头让法务把《技术共享倡议书》拟出来——凡国内整车厂,只要承诺不用于境外合资项目,不对外授权核心技术,友联愿无偿提供本次全部测试原始数据包,以及电池热管理模型开源接口。”马国明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这等于把命门给人看啊!”“命门从来不在电池里,”李天明收起笔,目光沉静如深潭,“而在人心里。咱们怕的不是别人抄,是没人敢抄——怕抄了也做不出,抄了也不敢卖,抄了更不敢撞。今天这两次撞击,撞醒的不该只是我们自己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:“我李天明不怕被人学,只怕学的人,连撞墙的胆子都没有。”话音未落,车间大门被猛地推开。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。门口站着一个裹着旧军大衣、戴着雷锋帽的老头儿,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,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,盒盖边缘还印着模糊的“黑河农场第三生产队”字样。他冻得鼻尖通红,却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豁牙:“天明!听广播说你这儿‘撞出花儿来了’,我揣着饺子就蹽过来了!刚出锅的,韭菜鸡蛋馅儿,还烫手呢!”是赵守田。当年在北大荒拖拉机站,手把手教李天明修柴油机的老站长。如今退休回乡,听说友联要搞新能源,硬是坐了三天绿皮火车,又换两趟长途汽车,愣是摸到了海城。李天明眼眶一热,快步迎过去,一把接过饭盒,触手滚烫。赵守田拍拍他肩膀,目光扫过楼上欢呼的人群、楼下残破却屹立的车架,最后落在李天明胸前别着的那枚小小徽章上——银底蓝纹,刻着“友联1970”。“小李啊,”他声音粗粝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这辈子开过苏联的嘎斯,修过日本的五十铃,也蹬过咱国产的解放牌。可今天这玩意儿……”他朝那辆撞瘪的车努努嘴,“它不像车。”李天明一怔:“那像什么?”“像咱北大荒开荒时推的第一犁。”赵守田哈出一口白气,眼神亮得惊人,“铁铧翻开冻土,底下黑油油的泥,看着软,实则硬得硌牙。可犁过去了,种子就敢往里埋——知道为啥?因为犁沟深,根扎得稳,雷打不动,雨浇不垮!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凑近李天明耳边,带着韭菜馅儿的热气:“我来前,王老给我打了个电话。他说,等你签完字,让你去趟京城。不是开会,是去中科院物理所。他们攒了十年的锂离子固态电解质样品,昨天连夜空运到你厂门口了。人家说了——‘李厂长撞开了门,咱们就该把钥匙递进去。’”李天明浑身一震,握着饭盒的手指关节咔吧轻响。马国明听见了,整个人僵在原地,嘴唇翕动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姐……姐夫,这回……真成事儿了?”李天明没答,只是打开饭盒。蒸腾热气扑面而来,混着韭菜与鸡蛋的浓香,还有面粉被蒸汽浸透后的微甜。他夹起一个饺子,咬开——饱满的馅料涌出,汤汁烫得舌尖发麻。他忽然笑了。不是劫后余生的放松,而是骨头缝里都舒展开来的、近乎痛快的笑。“走,”他把饭盒塞给马国明,抹了把嘴,“下楼。车还没卸轨道呢,得趁热打铁——把第三辆样车推上去。”马国明懵了:“啊?还撞?”“不撞。”李天明大步流星往楼梯口走,军绿色工装外套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,“这回,咱们不撞墙。”他脚步一顿,回头,目光灼灼,映着窗外正午的太阳:“这回,撞的是海关。”——原来,就在今早,国务院办公厅一份加急红头文件已悄然下发:《关于支持国产新能源汽车拓展国际市场试点工作的通知》,首批试点口岸,赫然列着“大连港”、“天津新港”、“深圳蛇口港”三个名字。而文件附件中,唯一被点名的出口车型编号,正是友联代号“启明-1”的这款新车。李天明没告诉任何人,就在昨天深夜,他已秘密签署三份国际货运代理协议。首批200台“启明-1”,将在一周内完成商检、装柜、离岸。目的地,不是东南亚,不是南美,而是——德国汉堡港。是的,去德国。去那个曾把图纸甩在他脸上、说“你们抄都抄不明白”的地方。去把车停在慕尼黑车展主会场外的停车场,引擎盖上贴一张A4纸,上面用德文、中文、英文,各写一行字:【此车,未撞墙,先撞门。】李天明的脚步声踏在金属楼梯上,铿锵作响,像一声声闷雷滚过地面。马国明追在后面,一边跑一边喊:“姐夫!海关那边……手续还没办完呢!”“办完了。”李天明头也不回,声音却清晰无比,“海关总署的特别通道,王老上午十点签的字。他们说,既然是‘第一个吃螃蟹的’,那就得让人看见——螃蟹壳有多硬,蟹肉有多鲜。”马国明一口气噎在胸口,脸涨得通红,却忽然仰天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,惊飞了停在屋檐下的两只麻雀。楼下,工作人员已开始拆卸撞击轨道。那堵钢筋水泥墙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,却依然矗立。墙根下,一小簇蒲公英不知何时钻出了冻土,嫩黄的花苞在冬日阳光下,微微颤抖,却倔强地仰着头。李天明经过时,弯腰掐下一小段带根的草茎,轻轻插进工装口袋。粗糙的叶片刮过指腹,留下细微的痒意。他抬头,望向检测车间高窗之外。天空湛蓝如洗,没有一丝云。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将厂房、轨道、残车、人群,全都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。远处,新建成的电池模组自动化产线塔吊缓缓转动,钢铁巨臂划出一道从容的弧线,仿佛正把整个冬天,轻轻拨开。而就在此刻,全国各大城市的崇信电器商行门前,人群尚未散去。电视里,午间新闻的片尾曲刚刚响起,主持人画外音平稳播报:“……据悉,友联新能源汽车已通过全部出厂检测,即将投入量产。本台将持续关注其后续进展。”镜头切至店门口。一个穿棉袄的小男孩踮着脚,小手够着电视机外壳,指着屏幕上那辆撞瘪却未解体的车,奶声奶气问妈妈:“妈,它……它疼不疼啊?”女人蹲下来,把儿子冻得发红的小手拢进自己怀里,望着电视里李天明被阳光勾勒出轮廓的侧脸,轻声说:“不疼。它在笑呢。”小男孩似懂非懂,却认真点头,然后伸出另一只手,小心翼翼摸了摸电视屏幕——仿佛想隔着玻璃,碰一碰那道正在发烫的光。同一时刻,海城港务局调度室,值班员盯着雷达屏上缓缓移动的红色光点,拿起对讲机,声音平静无波:“通知码头作业区,一号泊位预留。有一批特殊货物,今晚八点,准时靠岸。”“什么货?”“车。”“什么车?”对讲机那头停顿了两秒,仿佛在确认某个遥远而确凿的事实。然后,一个年轻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:“启明号。”“中国造。”“第一次出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