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逆流年代: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》正文 第一千七百八十章 允
“爸,我都没在家,你就把我给许出去了?”电话里传来甜甜的声音。“你要是不乐意,等会儿霍起纲和他爸妈来了,我连门都不让他们进,直接轰走,咋样?”呃……甜甜那边直接没声了。还治不了你个臭丫头。“行了,好好训练,家里的事,我和你妈在就行了,反正就是走个程序。”甜甜这会儿正在海口集训,再有一个多月就是奥运会了。“等日子定下来了,让小胖子通知你。”“他现在不胖。”“挂了,挂了!”李天明心里一阵烦闷,......车子驶过宁固镇通往李家台子的土路时,天刚擦亮,车轮碾过薄霜覆盖的碎石,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。李翠怀里抱着孩子,小家伙睡得正香,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,像两片被风拂过的柳叶。小蓉坐在副驾,时不时回头看看后座——小五正低头给倩倩整理围巾,江新宇则缩在角落里,手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,指节发白,仿佛那口袋里还攥着没散尽的羞耻。李天明没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梁。冬末的山色灰中透青,枯枝横斜,偶有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田埂,叼走去年遗落的豆粒。这景致他看了三十年,可今天看,却觉得格外沉静,也格外锋利——像一把磨了七年的刀,终于出鞘,寒光逼人,却又压着千钧重担。进村口时,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三个人。大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发用黑绒绳挽了个髻,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方正的红绸布;二婶挎着竹篮,里面装着刚蒸好的枣糕,热气还往上冒;小燕儿站在最前头,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,缸沿磕掉了一小块漆,露出底下泛黄的铁皮。她看见车停稳,立刻把缸往地上一放,转身就往家里跑,边跑边喊:“妈!哥他们回来了!甜甜姐也回来了!”甜甜?李天明一愣,随即扭头看向后排——果然,甜甜正从另一辆车里跳下来,运动裤配羽绒马甲,头发高高扎成马尾,额角还沁着训练后的薄汗。她朝李天明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,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:“二叔,我提前一天溜回来的!队里说让我再休三天调整状态,我就跟应教练撒了个谎,说回老家帮大娘腌酸菜——您可别拆穿我啊!”话音未落,大娘已快步上前,一把攥住甜甜的手腕,掌心粗糙温热,拇指反复摩挲着她手背上的旧茧:“哎哟我的闺女……瘦了!这胳膊咋又细了一圈?”说着就要掀她袖子看,“上次回来还说腰疼,现在好没好?你应教练咋不给你好好调理?”甜甜笑着躲:“好了好了,真好了!昨儿我还跑了三个一百米呢!”“胡闹!”大娘瞪眼,“一百米?你当这是地头拾柴火呢?”众人哄笑,笑声惊飞了屋檐下挂着的冻柿子串,簌簌掉下几粒冰渣子。中午饭摆在堂屋,八仙桌擦得能照见人影。小五和小蓉在厨房忙活,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,铁锅烧得通红,油一泼下去,葱花炸出金黄的脆边,香气直冲房梁。李天明蹲在院里劈柴,斧头起落沉稳,木屑飞溅如雪。江新宇想搭把手,刚拎起斧子就被李天明按住手腕:“你歇着。”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江新宇讪讪松手,默默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屋檐下,看蚂蚁在墙缝里排着队搬运面包屑。饭桌上,酒是自家酿的高粱烧,琥珀色,劲儿足。大娘执意给甜甜满上一小盅:“补气的,喝一口。”甜甜仰脖干了,辣得直哈气,眼尾泛红,却笑得更开:“甜!比去年还甜!”“那是你应教练给你调的药膳汤底里放了蜂蜜!”小五插嘴,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猪蹄放进她碗里,“吃这个,胶原蛋白,护膝盖。”正说着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李振兴的声音,中气十足:“天明!新宇!听说你们都回来了?”话音未落,人已跨进门槛,身后跟着苏明明——穿一身藏青呢子制服,肩章锃亮,脸色却有些发灰,右手无意识地捻着左袖口,那里蹭掉了一小块金线刺绣。满桌人霎时静了半秒。李天明放下筷子,抬眼:“坐。”苏明明没坐,反而朝大娘深深鞠了一躬:“大娘,我来给您赔个不是。”大娘摆摆手,没吭声,只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:“喝汤。凉了腥。”苏明明喉结滚动,端起碗,手抖得厉害,汤面晃出细密涟漪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我那个堂哥,昨晚在看守所自杀了。”空气凝滞。连灶膛里的柴火爆裂声都显得刺耳。小蓉筷子一顿,抬头看向天亮。天亮点点头,又摇摇头——摇头不是否认,而是说:这事,还没完。“怎么死的?”李天明问。“吞了缝衣针。”苏明明闭了闭眼,“法医说,至少吞了十七根,藏在舌头底下,没人发现。他……临死前写了张纸条,说对不起那个姑娘,也对不起马刚,更对不起……天精地华那些被他害惨的工人。”甜甜忽然搁下筷子,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:“他咽得下去,就说明早知道会死。可他等到现在才死,是不是……有人让他等?”满桌目光齐刷刷转向天亮。天亮没看任何人,只盯着自己碗里浮着的几粒枸杞,良久,才开口:“纪委刚查完他名下六家公司,账本全烧了,但电脑硬盘恢复出一部分数据——其中一笔三百二十万的转账,收款方是个叫‘永盛劳务’的空壳公司,法人代表……是马刚的亲侄子。”李天明慢慢把酒盅推到桌沿,酒液晃荡,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,像一小片晃动的金箔。“所以马刚不是主谋。”他说。“他是棋子。”天亮接上,“真正的操盘手,还在上面。”小燕儿这时端着一碟酱萝卜进来,听见这话,脚下一顿,酱萝卜碟子边缘磕在门框上,“咔”一声轻响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酱汁的指甲,忽然问:“二哥,那个姑娘……埋了吗?”没人答。大娘叹了口气,起身去里屋,捧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。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,最上面一张写着稚嫩的钢笔字:“给甜甜姐姐:我在县中考试考了全校第三,老师说我能考上省重点……”落款是2003年5月12日。信纸下面,压着一枚银杏叶书签,叶脉清晰,早已干枯发脆。“这是她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,托人捎给甜甜的。”大娘声音很轻,“那年暑假,她本来要来咱家玩,说想看看甜甜姐训练的地方……结果,没等到那天。”甜甜猛地攥紧筷子,指节泛白。她低头盯着碗里那块猪蹄,酱汁浓稠,油光浮动,像一汪凝固的血。饭后,大家散开。李天明去了后院菜窖,检查今年囤的土豆是否受潮;小五抱着倩倩去井台打水;江新宇主动扛起扫帚清扫院中积雪。只有甜甜没动,坐在堂屋门槛上,双手环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望着远处山脊线上缓缓沉落的夕阳。小燕儿悄悄挪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递过来一杯刚沏好的姜茶:“暖暖身子。”甜甜接过,没喝,只是捧着杯子焐手:“小燕儿,你说……人这一辈子,拼了命往前跑,到底是为了啥?”小燕儿歪头想了想:“为了不被后面的人追上?”甜甜笑了,笑得眼角泛湿:“错。是为了让前面的人,等等我们。”她忽然起身,脱掉羽绒马甲,只穿一件黑色运动背心,赤脚踩上院中尚未化尽的薄冰。冰面映出她修长的倒影,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一对即将振翅的蝶翼。她做了几个动态拉伸,然后突然启动——不是百米冲刺,而是慢跑,沿着院墙绕圈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……脚步越来越快,呼吸越来越沉,最后竟在冰面上踏出一串清晰的、带着水汽的脚印,蜿蜒如龙。小燕儿怔怔看着,直到她停下,弯腰撑膝,胸膛剧烈起伏,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。“姐……你这是干嘛?”甜甜直起身,抹了把脸,笑得坦荡又凶狠:“练‘最后一舞’的起势。”她抬头望向西边天空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束极亮的光,正正照在她脸上。“我得让全世界都看清——”她一字一顿,“一个16岁女孩没能跑完的路,我替她,一气儿跑到底。”当晚,村里停电。蜡烛燃起微光,映得满屋人影晃动如皮影戏。李翠给孩子喂完奶,轻声哼起一支走调的摇篮曲;小五在灯下给倩倩织小毛衣,毛线针“咔哒、咔哒”敲着节奏;江新宇终于卸下局长架子,蹲在地上帮李振兴修自行车链条,满手油污,却笑得像个刚学会骑车的少年。甜甜没睡。她裹着厚棉被坐在炕头,膝上摊着一本破旧的《田径技术解析》,页脚卷曲,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。小燕儿给她端来一碗热牛奶,发现她正用尺子量书页上某段文字的长度,旁边草稿纸上画着奇怪的波形图。“这是啥?”“起跑反应时的神经传导路径。”甜甜头也不抬,“我算了七种优化方案,明天去镇中学借他们的生物实验室,测一下视网膜光敏细胞对红色起跑器的响应延迟。”小燕儿呆住:“你连这个都算?”“嗯。”甜甜终于抬眼,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,“奥运决赛枪响前0.1秒,就是生死线。我不想赌运气。”窗外,北风忽起,卷着雪沫拍打窗棂。远处山坳里,隐约传来几声犬吠,短促而坚定。第二天清晨,甜甜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独自出了门。她沿着结冰的河岸一路向北,跑到十里外的废弃砖窑。窑口坍塌一半,野草从裂缝里钻出,枯黄倔强。她在窑洞深处铺开运动垫,打开随身携带的录音机——里面录着悉尼奥运会女子100米决赛的枪声、风声、观众吼声,还有她自己的心跳。她戴上耳机,闭眼,反复听那一声“砰”,直到耳膜嗡鸣,直到心跳与枪声同频共振。正午时分,李天明循着脚印找来。他没打扰,只静静站在窑口阴影里,看甜甜一遍遍模拟起跑:蹬地角度、重心前倾幅度、手指离地距离……汗水浸透她后背,滴在冻土上,瞬间结成暗色小点。直到她做完第一百零一次,踉跄着扶住窑壁喘息,李天明才走上前,递过保温桶:“酸梅汤,你大娘熬的。”甜甜接过去,仰头灌了一大口,酸得龇牙咧嘴,却笑得畅快。“二叔,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当年……您没拦着我退队,我现在会在哪儿?”李天明沉默片刻,从棉袄内袋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哨,哨身刻着模糊的“宁固体校·1978”字样。“这是你爸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他当体育老师那会儿,天天吹这个哨子。后来病重住院,还攥在手里,说等你比赛那天,他要去现场吹。”甜甜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哨子上凸起的刻痕,像抚摸一段失而复得的时光。“他吹得响吗?”“响。”李天明点头,“比炮仗还响。”甜甜把铜哨紧紧攥进掌心,金属棱角硌得生疼,却让她前所未有地踏实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二叔,咱家后院那棵老梨树,今年还能开花吗?”李天明望向南方,目光越过山梁,仿佛穿透了七十年光阴:“开。年年都开。今年的花苞,比往年都大。”甜甜没再说话。她转身走向窑外,朝阳正跃出山脊,金光泼洒,将她奔跑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——那里,冰封的河面开始发出细微的、清脆的迸裂声,像无数支箭,同时离弦。